2008年的帝都。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股子兴奋劲儿。
大街小巷的红灯笼挂得比往年密，路边的大爷大妈也不仅仅是盯着棋盘和菜价了。
胡同口，几个穿着白色跨栏背心的老大爷正一边压腿，一边在那儿练发音。
“外康姆，突，倍镜儿！”
“哈喽！好啊油！”
发音带着浓重的京片子味儿，但这精气神，足。
奥运要来了。
这座古老的城市像是个即将举办婚礼的新郎官，正忙着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利利索索。
顾天骑着一辆二手的山地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中关村大街。
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往嘴里塞了个煎饼果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咽下最后一口煎饼，顾天拐进了池塘科技所在的大楼。
电梯直上。
“叮。”
门开，一股冷气混合着咖啡香扑面而来。
这里是他老板新建的“无人机实验室”，池塘科技的心脏地带之一。
顾天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地方，确实比姚院士那边拥挤的环境强太多了。
全套顶配的工作站电脑，满墙的碳纤维材料……
甚至还有一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就那么随意地摆在角落供人使用。
奢侈。
也就是池宏这种企业家导师才干得出来。
“那个订单不行！色差太大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面的隔间传出来。
“故宫那边的要求是朱红，不是大红！这一批全退回去，重做！”
“可是沈总，工期……”
“没有可是！奥运特许商品，出一点差错就是砸牌子！”
“告诉代工厂，做不出来就换人，后面排队想接单的厂子多的是！”
顾天探头看了一眼。
沈韵诗正站在一张堆满了样品的长桌前，对着电话那头输出。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包臀裙，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手里拿着一只红笔，在那份厚厚的生产排期表上狠狠划了一道。
气场两米八。
顾天缩了缩脖子。
这位沈学姐，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工作起来简直就是个女魔头。
他虽然狂，但也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没有沈韵诗，这公司一大半的杂事估计都得瘫痪。
虽然名义上是同学，顾天心里是把她当师姐。
沈韵诗挂了电话，抬头看见顾天，脸上的寒霜瞬间融化，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微笑。
“来了？冰箱里有可乐，自己拿。”
“谢了沈姐。”
“池老师呢？”
“在学校，今天好像要去跟屈院士汇报工作。”
沈韵诗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一份文件快速浏览，那是关于“池塘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下季度新品的策划案。
随着小池手机的热销，周边的手机壳、挂件、贴纸生意好得离谱。
加上池宏拿到了奥运特许生产商的资格，周边更是卖爆了。
现在的池塘科技，不仅是卖电子产品的，还是个文化输出大户。
她现在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忙得脚不沾地。
由于场地受限，生产线早就搬到了校外，原来的场地便作为了实验室。
顾天喝了口可乐，打了个嗝，晃晃悠悠地走到里面的实验区。
萧成楠正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发呆。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无人机旋翼结构，SolidWorks的界面里密密麻麻全是参数。
“早啊，顾同学。”
在有过几次合作后，这两位同门之间倒是熟络了不少。
毕竟工科生，一出手就能知道对方的水平。
这位萧同学的动手能力，勉强获得了顾天的认可。
“早。”
顾天随意地应了一声，凑过去看了看屏幕。
“还在搞这个桨夹结构？”
“嗯……池老师说，如果是大载重，这里的应力集中会是个问题，让我优化一下。”
萧成楠指着模型连接处的一个倒角。
“我想试着加个加强筋，但是会增加重量……”
顾天撇撇嘴。
“加什么筋啊，直接换材料不就完了？钛合金顶上。”
“可是成本……”
“也是，那玩意儿死贵。”顾天耸耸肩，没了兴趣。
这种机械结构的设计，在他看来就是搭积木。
枯燥，乏味。
哪有算法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结构力学》。
这是池宏布置的任务。
“搞飞控，不懂力学就是瞎搞。”
这是池宏的原话。
顾天虽然想吐槽“我报的可是软件工程！”，但老板的话还是不敢不听。
他翻开书，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和微分方程映入眼帘。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如同天书的东西，在他眼里却像是简单的乐高图纸。
仅仅三天，他已经翻到了刚体动力学部分。
“也不难嘛……”
顾天嘀咕了一句，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划过。
但他看得快，腻得也快。
看了不到半小时，他就觉得眼皮打架。
这书里的公式虽然精妙，但毕竟是死的东西，没有代码跑起来那种所见即所得的快感。
“啪。”
他把书合上，随手扔在一边。
“无聊。”
顾天转着转椅，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
“咱们这无人机项目，到底啥时候能飞啊？”
“不知道深城那个疯子，现在做的咋样了。”
这时，沈韵诗拿着几张纸走了过来。
“别在那抱怨了，有活干了。”
她把纸拍在顾天面前。
“‘挑战杯’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
“池老师帮你们报名了。”
顾天拿起那张报名表，扫了一眼，又嫌弃地丢回桌上。
“挑战杯？”
“这不是给本科生刷保研资格用的吗？”
“我都硕博连读了，去参加这个？虐菜啊？”
他顾天从小就拿竞赛金牌的，这种大学生比赛，在他眼里跟过家家没区别。
“我……”萧成楠小声说道，“我本科都没参加过这种比赛，怕拖后腿……”
“怕什么，有我在，你躺着就行。”顾天大言不惭。
“池老师说了，这是团队赛。”
沈韵诗敲了敲桌子，打断了顾天的装逼。
“不仅仅是技术，还要考察商业计划、团队协作、现场展示。”
“池总当年，可是和俞教授一起拿了好几个全国比赛的冠军哦！”
“他肯定是认为对你们有好处，才让你们也去锻炼一下的。”
“俞教授和池老师一起参加比赛？”
萧成楠眼睛一亮，脑中立刻出现了两位偶像并肩作战的画面，一脸憧憬。
“参赛名单：顾天、萧成楠，还有我。”沈韵诗继续说道。
“你？”顾天愣了一下，“沈姐你也去？”
“我是信息艺术设计专业的，负责外观设计和展板，有问题？”沈韵诗挑眉。
“没……没问题。”顾天缩了缩脖子。
有这位大管家在，后勤保障肯定是没问题，自己只用专注攻坚了。
“还有一个人。”
沈韵诗补充道。
“大二的，邵雨晴。”
“啥？！又是女的？”
顾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个大二的小屁孩？”
“带她干嘛？当吉祥物啊？”
他对邵雨晴印象深刻。
上次在办公室，那姑娘虽然没说话，但那一身名牌，天天看什么唱歌跳舞的视频，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干活的。
池宏这是要干嘛？
让他一个人带三个女生？
顾天忽然有了种大内总管的感觉。
带妹上分？一带三？带不动啊！
沈韵诗横了他一眼：“什么小屁孩，人家比你大好不好。”
“小池手机的系统都是她写的，也是姚班的，国际竞赛拿过金牌的，可别小看了她。”
“金牌和金牌差得远呢……我拿的可是第一名……”
顾天从小身边就满是天才，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翻了个白眼，身体向后一仰，瘫在椅子上。
“这比赛我不去了。”
“没劲。”
“拿了金奖也没含金量，输了更是没脸见人。”
“谁爱去谁去。”
萧成楠看着顾天那副抗拒的样子，也没说话，默默地继续画图。
沈韵诗抱着胳膊，冷眼看着顾天。
“你确定不去？”
“不去！打死也不去！”
“行。”
沈韵诗点点头。
“那我跟池老师说一声，就说顾大才子看不上这个小比赛，让他换人。”
“换就换！正好我这几天想研究一下那个SLAM算法……”
“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萧成楠的手机也响了。
沈韵诗的手机也亮了。
三声震动，几乎是同时响起。
顾天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
“谁啊？大中午的发骚扰短信……”
他划开屏幕。
银行发来的入账提醒。
【您尾号5273的储蓄卡账户于1月3日14:30分入账人民币100，000.00元。[XX银行]】
顾天的手抖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
个，十，百，千，万，十万。
真的是十万！
“卧槽？！”
顾天直接爆了粗口。
“这……这是啥？”
“诈骗短信？”
那边，萧成楠也拿起了她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十万？”
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师兄……这……这是发错了吧？”
“青华的研究生补贴……有这么多吗？”
萧成楠虽然刚读研不久，但也知道行情。
普通研究生一个月也就几百块的国家补贴，导师好的再给发个千把块劳务费。
一年下来能有一两万就算烧高香了。
十万？
那是好多人两三年的工资啊！
顾天皱着眉头，盯着那个数字。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难道是池老板为了避税，先把钱打到我们账上，然后再让我们转回去？”
这种操作在学术圈也不少见。
有些导师为了套取科研经费，就拿学生的人头卡走账。
顾天刚想开口吐槽，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QQ消息跳了出来。
【池宏：这学期大家表现不错，发点零花钱，鼓励一下。】
【池宏：比赛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池宏：这钱是给你们个人的，个税已经帮你们交了。】
【比赛经费的话，另外走账。】
【记得低调点，别出去乱说，免得别的导师有意见，不利于团结。】
顾天盯着屏幕，足足看了那一分钟。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
那么让人想跪下喊爸爸呢？
零花钱？
十万块叫零花钱？
而且是税后？
还不用拿发票报账？
直接给现金？
顾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重塑了。
他虽然家境不错，但也只是小康，平时买个显卡都得攒好几个月的钱。
这十万块，直接就是财富自由啊！
他看向萧成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