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刚下飞机，干冽的北风就往脖子里钻。
池宏裹紧了大衣，呼出一口白气。
深城那种黏糊糊的湿热仿佛还是上一秒的事，转眼就被这四九城的寒意冻了个透心凉。
还是池塘科技里暖和。
回到办公室的池宏，在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蓝图。
那是无人机实验室的初稿，旁边还压着一份关于手机产线建设的可行性报告。
张工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安全帽，身上还带着一股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寒气。
“池总，你找我？”
“坐。”池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把手机产线的报告推了过去，“看看这个。”
张工搓了搓冻红的手，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自建产线？”张工抬头，眼神里透着惊讶。
“比Y迪那边合作得好好的，王总可是把最好的线都给咱们了，良品率也稳。”
“这时候自己搞，投入大不说，还得从头招人培训，这可是个苦活。”
“王总做得再好，那也是王总的事。”
“咱们搞工程的，也得有自己的制造公司。”
池宏拿起笔，在图纸上圈了一个区域。
“现在小池手机销量爆了，产能吃紧，比Y迪那边虽然全力配合，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电池业务，还有更重要的汽车业务，不可能一直围着咱们转。”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而且，有些工艺，我想试着再往极限推一推。”
“代工厂为了通用性，设备精度是有上限的。”
“咱们自己建，就能按最高标准来。”
“不仅仅是为了手机，也是为了将来。”
“将来？”张工愣了一下。
“将来要什么都能造。”池宏笑了笑，“无人机、机器人，甚至……更大的东西。”
“制造经验这东西，得一点点攒在自己手里，那可是制造业的家底。”
张工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报告，用力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搞制造我擅长，只要钱到位，设备和人我来想办法。”
“钱不是问题。”池宏站起身，给张工倒了杯热茶。
“只要你能把线拉起来，预算肯定没问题。”
送走张工，池宏揉了揉太阳穴。
钱确实不是问题，问题是钱太多了。
雪佛龙那二十亿美金的授权费，加上小池手机和华夏船舶套现回来的现金流。
现在池塘科技账上的数字，大得让人心慌。
这钱怎么花？是个问题。
……
下午三点，池塘科技总部。
向浩博抱着一摞厚厚的报表走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家伙，体育生的精气神还在，配上定制西装，倒是有几分金融精英的派头。
“老大，你找我？”
向浩博把报表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扯了扯领带。
“刚跟税务局那边磨完嘴皮子，这帮人现在看咱们就像看行走的金矿，眼睛都绿了。”
“税得交，那是义务。”池宏翻开报表，扫了一眼最后的数字。
营收接近300亿。
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池宏打算看看这位向会计的水平，问道：
“不过……合理避税也是你的本事。情况怎么样？”
向浩博咂咂嘴，指着利润表最下面的一行，肉疼地咧了咧嘴。
“按照现在的营收规模，年底我们要交的税，够盖好几栋楼了。”
“大概得交几十个亿啊！”
池宏微微颔首，此时还没有推行营改增，加上他成本控制得严格，利润不低，确实要交这么多。
“不过……”
向浩博话锋一转，从那一摞报表中抽出一份单独的方案，推到池宏面前。
“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既然咱们是高新技术企业，国家政策里有不少优惠条款。”
“比如研发费用的加计扣除，固定资产加速折旧……”
向浩博指着方案上的条款，说得头头是道。
“如果再按张工说的，在临省设立全资子公司，作为手机生产基地，还能享受‘三免三减半’的政策。”
“另外，咱们投给高校的横向课题经费，还有投给汪涛那种初创公司的天使投资，都能算进研发成本。”
“这一通操作下来……”
向浩博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最后把屏幕亮给池宏看。
“最终只用交这个数。”
池宏看了一眼。
十亿出头。
“可以啊，向班长。”
池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看来他只要脑子里不全是妹子的时候，专业能力还是相当抗打的。
向浩博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我现在好歹也是正经的研究生。”
“为了这点税，我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行，就按你说的办。”池宏拍板，“投资工厂的事，也是为了这个。”
“把钱变成固定资产，变成生产力，总比躺在账上交税强。”
处理完正事，向浩博没走，反而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老大，还有个事。”
“最近有好几家券商来找我，说是想辅导咱们上市。”
“我也琢磨了一下。”
“咱们现在现金流这么好，又是行业龙头，只要一递表，绝对是受到疯抢。”
“那市盈率，怎么也得给个五十倍吧？”
“到时候咱们身价一翻……”
向浩博眼里闪着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敲钟的那一刻。
池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还惦记着股市呢？”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根还在挣扎的K线图。
“6124点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都跌破5500了，你还觉得是机会？”
“这叫技术性调整！”
向浩博急了，脖子一梗。
“我看过专家的分析，这是牛回头的机会，千金难买牛回头啊！”
“明年就是奥运会了！”
“举国盛事！股市能跌？”
“怎么也得冲个8000点，甚至10000点庆祝一下吧？”
池宏看着这位CFO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群体的狂热。
当所有人都相信一个谎言的时候，真相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老向，你老实告诉我。”
池宏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你现在的工资，有多少在里面？”
向浩博眼神闪烁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那个……也就……一半吧。”
“一半？”
“嗯……加上之前的奖金……可能……七八成？”
池宏摇了摇头。
“华夏船舶我都让你清仓了，你没听？”
“听了！当然听了！”
向浩博赶紧解释。
“华夏船舶我全卖了，赚翻了！”
“但我寻思着，钱放着也是贬值，就换了几只……比如中石油……”
“大家都说那是亚洲最赚钱的公司，买了能传家……”
“48块买的？”池宏问。
“46！我是抄底进去的！”向浩博一脸得意。
池宏闭上了嘴。
没救了。
48块的中石油，那是这一代股民的珠穆朗玛峰。
站在山顶上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解套了。
“行吧。”
池宏不再劝。
有些坑，必须自己踩过才知道疼。
好在他还有一半工资，加上之前的奖金和分红，只要不借钱炒股，生活倒也无忧。
让公司的CFO用自己的钱买个教训，总比拿公司的钱去交学费强。
这也能让他以后管钱的时候，更谨慎些。
“其他人呢？”池宏随口问道。
“差不多。”
向浩博耸耸肩。
“老高他们看我买了，也都跟着买点。”
“毕竟大家手里都有闲钱。”
“只有沈学姐……”
向浩博撇了撇嘴，一脸不可思议。
“她是真狠。”
“自从你下令清仓华夏船舶之后，她把所有的股票账户都销户了。”
“一分钱都没留。”
“说是要拿钱买房，还要给她弟弟攒老婆本。”
池宏笑了。
沈韵诗，这波赚麻了。
这种执行力，活该她发财。
“关于上市的事。”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
“现在，不考虑。”
“啊？”向浩博一脸失望，“为什么啊？多好的机会啊。”
“现在这波牛市，是虚火。”
池宏看着窗外繁华的中关村。
“无数垃圾公司都在借着这股东风圈钱，泥沙俱下。”
“我们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而且，我们现在不缺钱。”
“上市意味着要公开财报，要接受监管，还要被那帮短视的股东指手画脚。”
“咱们现在的很多研发项目，比如那个柔性电池，还有那个无人机，短期内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我不想为了那一两个季度的财报好看，去砍掉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的研发项目。”
他心里还有个更深层的盘算。
2008年，金融海啸。
全球哀鸿遍野。
到时候，为了提振经济，国家会推出四万亿计划。
到了2009年，流动性泛滥，资本会疯狂寻找那些代表“未来”的优质资产。
那时候，才是科技股真正的春天。
创业板也会在那时候开启。
作为科技创新的标杆，池塘科技到时候再去上市，不仅能拿到更高的估值，还能获得无可比拟的政策支持。
那是“奉旨上市”。
和现在的“跟风上市”，完全是两个概念。
看着向浩博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池宏突然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向。”
“你这么急着上市，该不会是觉得……”
“‘上市公司CFO’这个名头，说出去比较好泡妹子吧？”
向浩博浑身一震，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没！没有的事！”
“老大你别瞎说！我是那种人吗？！”
“我是为了公司的发展！为了大家的期权！”
池宏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以池塘科技现在的名气，再加上向浩博这虽然不算太帅但也还算周正的模样，又是名校研究生，又是高管。
身边肯定少不了狂蜂浪蝶。
不能让他飘了。
看来，以后钱袋子这方面，还得让沈韵诗多盯着点。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池宏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干活。”
“工厂那边的资金调拨，你要盯紧点，每一笔都要核实，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那是咱们的根基。”
……
工厂的选址定在了临省的工业园，紧挨着荷花能源的电池厂。
这事办得出奇地顺利。
之前能源局卡电池审批那档子事，上面发了火，这一年来，各个部门对池塘科技那是开了绿灯。
谁都不想再因为“阻碍创新”这顶大帽子被摘了乌纱帽。
深冬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
寒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打转。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了管委会大楼前。
池宏推门下车，冯烨磊和张工紧随其后。
“这地方，有点偏啊。”
冯烨磊紧了紧羽绒服，环顾四周。
周围还有不少荒地，远处的厂房稀稀拉拉，只有荷花能源的一期工厂那边冒着热气，显得格外醒目。
“地价便宜，减税政策好。”
池宏整理了一下围巾。
“而且离荷花能源近，物流方便。”
“加上之前和管理人员比较熟，也省掉了一些沟通成本。”
三人走进管委会大楼。
虽然外面冷清，但这楼里可是暖意融融。
管委会的王主任早就接到了通知，带着几个人站在大厅候着。
一见池宏，王主任那张略显富态的脸上，笑容立刻堆成了褶子。
“哎呀！池总！”
王主任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池宏的手，用力摇晃。
那热情劲儿，恨不得把池宏供起来。
“这大冷天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快，屋里请，暖气烧得旺着呢！”
“早就盼着您来了！”
这可不是客套话。
自从荷花能源落地投产，这个原本不算热门的园区，硬是被盘活了。
上下游配套企业来了十几家，就业解决了好几千。
如今整个工业园，一大半的产值和税收都靠荷花能源撑着。
那工人的工资发得足，周围的餐馆、超市都跟着火了起来。
池宏在他眼里，那就是活财神。
年底的税收报表一出来，王主任在市里开会腰杆子都硬了三分。
现在听说池宏还要追加投资，建手机厂，王主任高兴得昨晚都没睡好觉。
“王主任客气了。”
池宏笑着寒暄。
“我们也是看中了咱们园区的服务和效率。”
“这次手机厂的项目，还得麻烦王主任多费心。”
“那是必须的！”
王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一路绿灯！特事特办！”
“土地、水电、招工……只要池总开口，我们管委会全力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