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到会议室。
茶水刚泡好，热气腾腾。
王主任喝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池宏。
“池总啊，为了配合你们的新项目，我们特意调整了一下分工。”
“专门安排了一位得力干将，来做你们的专职联络员。”
“也就是咱们俗称的‘企业保姆’。”
他指了指门外。
“说来也巧，这位同志也是你们青华的高材生。”
“我想着，校友之间沟通起来，肯定更顺畅。”
“哦？”
池宏和冯烨磊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青华的学生，大多都留在了北上广深，或者出国了。
愿意跑到这种临省工业园当公务员的，还真不多见。
“进来吧！”王主任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里面衬着白衬衫，面相成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谦逊而稳重的微笑。
那张脸，池宏太熟悉了。
“班长？”
冯烨磊惊呼出声，差点把茶杯打翻。
进来的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到池宏和冯烨磊，那张沉稳的脸上，瞬间破功。
露出了那种久违的、属于大学男生的笑容。
来人正是他们502宿舍的老大，自动化班的老班长，史少华。
那个总是拿着点名册，催大家起床上早操，却又会在期末考试前帮大家占座的男人。
“哈哈哈哈！”
王主任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看着这一幕，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说嘛！缘分！这就是缘分！”
“原来你们还是一个宿舍的？”
“那更好了！自己人办事，放心！”
他也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有了这层关系，池塘科技这个大金主，算是彻底绑在园区了。
“行了，那我就不在这当电灯泡了。”
王主任站起身，拍了拍史少华的肩膀。
“小史啊，好好接待你这两位老同学。”
“中午就在咱们食堂……不，去那个‘聚贤楼’，我让办公室定个包间。”
“你们叙叙旧，顺便把正事谈了。”
“工作交给你，我放心。”
说完，王主任带着其他人呼啦啦地走了，把会议室留给了502的三个人，顺手带上了门。
他心里盘算着，这小史深藏不露啊，跟池宏这种级别的大佬是铁哥们。
看来这次升职报告，得赶紧递上去了，这可是他将来晋升的关键人物。
门一关。
刚才那种拘谨的气氛瞬间消散。
冯烨磊冲上去，一把搂住史少华的脖子，用力晃了晃。
“行啊老史！混得不错啊！”
“这官腔打得，刚才进来那两步路，我还以为是大领导视察呢！”
“去去去。”史少华笑着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夹克。
“我现在是为人民服务，注意点形象。”
三人坐下来，那种熟悉的宿舍氛围又回来了。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池宏好奇地问道。
“我记得你做了不少学生工作，保研应该没问题吧？”
史少华条件反射般从怀中掏出烟，想起宿舍几人都不抽，笑了笑，又揣了回去。
“嗨，别提了。”他叹了口气，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那是泡得浓浓的枸杞茶。
“我确实是可以保研。”
“但我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鲁省那边，这辈子的最高理想就是进体制内。”
“我要是不考公，我爸能把腿给我打断。”
他苦笑了一声。
“正好那时候青华有个选调生的政策，我觉得挺合适。”
“这边给的待遇也不错，来了直接就是主任科员，当后备干部培养。”
“我想着先下来锻炼锻炼，毕竟咱们学工科的，在基层也就是搞搞工业园建设，专业也算对口。”
池宏点点头。
史少华这人，稳重，细心，会来事，确实是块当官的料。
大学四年，班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张罗，没出过岔子。
之前也找过他在池塘科技帮忙，只是技术方面不是他的特长，史少华自己也知道，便慢慢没再找他了。
“挺好。”池宏说道，“这路子适合你。”
“咱们这帮人里，也就你能在这种地方如鱼得水。”
“得了吧。”史少华摆摆手，看着池宏，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跟你们比，我这就是混日子。”
“现在谁不知道池塘科技？谁不知道池教授？”
“咱们班群里天天都在讨论你，说你是咱们自动化系的骄傲。”
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个班长，现在也就只能给你跑跑腿，办办证了。”
“说什么屁话。”池宏瞪了他一眼，“咱们是一个宿舍的兄弟。”
“以后这厂子在你的地界上，少不了麻烦你。有你在这儿盯着，我比谁都放心。”
“那必须的。”史少华拍着胸脯，“只要我在这一天，谁也别想给你的厂子穿小鞋。”
“手续的事你别管了，一周之内，准保全部办齐。”
这就是老同学的好处。
信任成本极低。
……
中午并没有在“聚贤楼”吃。
池宏开着那辆黑色奥迪A6，载着史少华和冯烨磊，去了县城最好的一家酒楼。
史少华摸了摸真皮座椅，有些纳闷。
“老池，以你现在的身家，怎么着也得整辆几百万的豪车吧？怎么开了辆A6？”
这年头，A6那是官车。
虽然也不便宜，但在池宏这个级别的企业家里，确实显得有些低调了。
池宏握着方向盘，笑了笑。
“车这东西，就是个代步工具而已。”
“我又不需要靠车来撑场面。”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而且，这车稳。咱们以后是要自己造车的，现在开着别人的车，也就是图个方便。”
“等哪天咱们自己的车造出来了，那才有换的必要。”
“自己造车？”
史少华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正想问你这事呢。”
“上次去市里开会，领导专门提到了，说国家现在特别重视汽车制造业，想搞自主品牌，未来五到十年，这绝对是个大风口。”
“尤其是咱们省，想引进几家整车厂。”
他看着池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期待。
“你是搞技术的，又不缺钱。”
“现在你跟比Y迪合作，有没有想过……自己单干？”
冯烨磊坐在副驾驶，也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听着。
他知道老大心里有大棋，但也想听听具体的路子。
池宏把车停在红灯前，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造车，肯定是要造的。”
他没有隐瞒。
“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史少华不解，“现在可是造车热啊，好多民企都往里冲。”
“因为那是死路。”
池宏看着前方的路口，绿灯亮起，车子平稳起步。
“现在的汽车产业，燃油车那是欧美日韩的天下。”
“发动机、变速箱，专利壁垒比城墙还厚。”
“咱们现在进去，那就是给人家送钱，当组装厂。”
“我要造，就造电动的。”
“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
经历过电车崛起的池宏，知道电车市场的转变需要很长的周期。
不论是消费者的认可度，还是配套的供应链，都需要时间。
“股市过热，钱都流向了虚拟经济，实体经济反而缺血。”
“供应链也不成熟，电机、电控、底盘……”
“还有最重要的——充电网络，都没跟上。”
“虽然我的CH-1电池能跑一千公里，但这只是心脏强。”
“如果四肢不协调，大脑不聪明，造出来的也就是个续航长的老头乐。”
“所以，先让比Y迪去探探路，把供应链养起来。”
“等风来了，咱们再起飞。”
史少华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佩服。
“稳。还是一如既往的稳。”
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当年在宿舍，我就觉得你小子看问题跟我们不一样。”
“果然是我这种普通人不能比的啊……”
到了酒楼，要了个包间。
没有外人，三人也就放开了。
白酒倒上，菜过五味。
话题从国家大事聊到了当年的趣事。
史少华作为班长，倒是知道不少同学的现状。
“还记得冷景辰吗？就是那个和我竞选班长的那个？”
“记得，后来不是当团支书了嘛。”
“大三的时候他失恋了，我陪他在操场喝了一宿啤酒，最后还是我把他背回去的。”
“他不是帝都本地人吗？感觉挺自信的呀，不像他会做的事。”
“哎，爱情嘛……就是麻烦。”
“对了，李浩然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老拿年级第二的那个。”
“听说去美国了，进了谷歌。”
“那是当汉奸去了啊！”
众人大笑。
酒劲上来，史少华的脸红扑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端起酒杯，看着冯烨磊，又看看池宏。
“说实话，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发了财，搞出了大名堂，我这心里……多少有点酸。”
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人，学习一直都比不过你们几个，编程也就学了个一知半解，电路更是没弄明白。”
“这辈子，估计也就是在机关里熬年头了。”
池宏笑了笑。
这便是许多青华人的悲哀，前十几年建立的自信，在大学四年被残忍碾碎。
不过在步入社会后，大部分都能很快恢复。
青华毕竟是青华。
冯烨磊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老史，你这就妄自菲薄了。咱们502，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老大是天才，那是妖孽，咱们比不了。”
“我和老高勉强算是马马虎虎，也就能跟着池总打打工。”
“但你不一样。”
冯烨磊指了指史少华。
“将来咱们公司做大了，少不了跟zf打交道。”
“那时候，还得靠你这种懂技术、又懂政策的人来保驾护航。”
“你可是咱们502最适合当官的。”
“你以后，绝对前途无量！”
池宏也举起酒杯，跟史少华碰了一下。
“老冯说得对。”
他看着这位老班长，眼神真诚。
“老史，眼光放长远点。”
“这工业园只是个起点。以后咱们还要搞更大的项目。”
“这里面的政绩，足够你往上走好几步。”
“咱们是兄弟，相互成就。”
“只要你守住底线，我保你一路青云。”
史少华愣了一下。
他看着池宏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酒醒了大半。
他听懂了。
这是承诺，也是提醒。
只要他不乱伸手，跟着池宏这艘大船，哪怕只是沾点光，也比他自己钻营要强百倍。
“好！”
史少华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口干掉了杯子里的酒。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
“以后，咱们一起，做大做强！”
“干杯！”
三个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有了史少华的全力配合，工厂的建设简直就像是开了加速器。
他在管委会里长袖善舞，把各个部门的关系都捋得顺顺的。
认识他的人知道他是主任的红人，又是大金主的老同学，自然不敢怠慢。
不认识他的，看他那副看起来少说也有四十好几，成熟稳重的面相。
再加上办事滴水不漏的风格，还以为是从上面下来的大领导，更是毕恭毕敬。
而且承建方是赵康的公司，也算是自己人了。
赵经理就指望着池宏早点开展智能家居的业务，让他早日回到池塘科技的大家庭。
短短两个月，地基就打好了，钢结构厂房拔地而起。
按照这个速度，估计明年奥运会开完，下半年就能正式投产。
……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2007年的最后一天。
窗外的雪花飘飘洒洒，给青华园披上了一层银装。
池宏坐在那间宽敞的教授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
那是向浩博刚送来的年终决算。
工厂的建设款、研发的投入、实验室的设备采购……
每一笔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虽然开销巨大，但因为荷花电池的大卖，以及CH-1材料那笔天价授权费的入账，公司账户上的数字依然健康得吓人。
“年终奖……”
池宏拿起笔，在一张单子上签下了字。
既然赚了钱，就不能亏待跟着自己打拼的兄弟。
今年的年终奖，比去年又翻了一番。
尤其是核心研发团队，每个人都能在帝都全款买房了。
处理完杂事，池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档案袋。
那是他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材料。
《关于申请筹建国家级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的报告》。
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这里面，不仅有“启明”软件的算法核心，有CH-1电池的性能数据，有无人机飞控的初步成果。
再加上自己获得的一众奖项，配合做过的国自然课题。
共同组建了他对未来那个智能世界的宏大构想。
现在，技术有了，资金有了，团队有了，连产学研的基地都快建好了。
是时候，向更高的目标发起冲锋了。
“2008年……”
池宏看着窗外的风雪，眼神炽热。
“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