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瞪大了眼睛。
他站在满是灰尘和油污的水泥地上,脚边是一堆废弃的碳纤维管和不知名的电子元件垃圾。
墙皮脱落,露出灰白的水泥底色。
角落里堆着不知是多久的外卖盒,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陈旧机油混合的怪味。
这就是所谓的“潜在大牛”的基地?
这分明就是个收破烂的仓库。
他转头看向自家的导师。
这位图灵奖得主,身家不知道多少亿的池宏教授——
此刻正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用胶带缠得像木乃伊一样的破椅子上,一脸认真地和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谈生意。
顾天实在理解不了。
哪怕刚才和汪涛的“斗法”可以看出,此人在飞行器上确实有点东西,有点不一样的技术。
但……
也就那样吧?
比起池宏那种信手拈来的“神技”,这个人充其量也就是个动手能力强点的极客。
值得吗?
顾天看了一眼身边的萧成楠。
这姑娘虽然没说话,但嘴巴微张,眼神里同样写满了不解。
反倒是俞清妍。
那位平日里清冷如雪的北大教授,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
目光落在那个正蹲在地上收拾零件的年轻人身上,神色平静。
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年薪百万,年终奖不低于年薪。”
池宏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谈。研发经费上不封顶,设备随你挑。”
顾天倒吸一口凉气。
百万年薪?
加上年终奖,年收两百万以上?
这都赶上池塘科技的高层了吧?
在这个满地垃圾的仓库里听起来,这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他本以为那个叫汪涛的家伙会大吃一惊,感激涕零,毫不犹豫地抱上池宏的大腿。
然而。
汪涛只是抬起头,推了推那副快要滑下来的黑框眼镜。
他看了一眼池宏,又低头继续摆弄那个被摔断的碳纤维机翼。
“不去。”
两个字。
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犹豫。
顾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喂!你是不是没听清?”
顾天忍不住开口,指着池宏。
“这是池宏!池塘科技的老板!他给你开百万年薪,你……”
“听清了。”
汪涛打断了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不去。”
“为什么?”池宏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有我自己的公司。”
汪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指着这间破破烂烂的仓库,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指着墙上那张已经发黄的直升机结构图。
他的表情理所当然,就像是在介绍一家已经上市的世界五百强企业。
“这,就是我的公司。”
“我是老板。”
“我要做自己的产品。”
顾天觉得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就这?
这也叫公司?
除了你,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叫光杆司令!
“嫌少?”
池宏笑了笑。
“三百万。”
“不去。”
“五百万。”
“不去。”
顾天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油渍T恤的疯子,又看了看自家一脸淡定的导师。
这两人,一个敢开价,一个敢拒绝。
全是疯子。
“看来不是钱的问题。”
池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拉过那张唯一的破椅子,坐下,甚至没有嫌弃上面的灰尘。
“聊聊?”
汪涛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堆快递盒子。
“聊什么?”
“聊聊你为什么要造这个。”
池宏指了指地上那个摔得半残的直升机模型。
汪涛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那种防备和狂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粹。
他伸手抚摸着那片断裂的机翼,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
“小时候,我一直想要一架遥控飞机。”
“生日时,我爸送了我一架红色直升机。”
“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我就觉得飞机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
汪涛的声音低沉下来,陷入了回忆。
“可是那玩意儿太难飞了。”
“稍微一有风,或者手一抖,它就会摔下来。”
“我不甘心。”
汪涛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它不能像真正的蜻蜓一样,想停就停,想飞就飞?”
“为什么非要人去配合机器,而不是机器来配合人?”
池宏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那条满是油污的手臂上。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是一条蜿蜒的蜈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池宏知道它的来历。
“那是小时候被碳纤维桨叶打的吧?”他微笑着问道。
汪涛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有些惊讶地看着池宏。
“射桨,离心力过大导致夹头断裂。”
“不过,我没哭。”
“刚缝了针,就又拿起它玩起来。”
“我看着那个转动的螺旋桨,我觉得它美极了。”
“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要造出一架任何人都能飞,怎么飞都不炸机的飞机。”
“我想站在大地上,却能拥有天空的视角。”
池宏看着他。
那种眼神。
那种提到技术时眼底闪烁的光芒。
太熟悉了。
那是同类的眼神。
“父母是做什么的?”池宏突然问道。
“我爸是工程师,做模具的。我妈是小学老师。”汪涛随口答道。
池宏笑了。
“巧了。”
“我爸也是工程师,我妈也是老师。”
汪涛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池宏。
两人对视。
一种莫名的磁场在空气中流动。
那是属于工程师二代的默契。
那种从小在图纸、零件和粉笔灰中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对创造的渴望,是相通的。
“你现在很难。”
池宏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泡面箱子,全是空的。
“同学都走了吧?”
汪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嗯。”
他低下头,抠着地上的水泥缝。
“都走了。”
“也没错,人家都要吃饭,都要养家。”
“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毕了业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谁愿意一直陪我耗着?”
“钱也快花光了吧?”池宏继续补刀。
“差不多了。”
汪涛苦笑一声。
“家里给的二十万,早没了。”
“李老师……就是我在港科大的导师,他是个好人,借了我不少钱。”
“但也不能总赖着人家。”
“我现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踢了一脚地上的螺丝。
“就是个光杆司令。”
“那你图什么?”顾天忍不住插嘴。
“明明有技术,找个大厂当工程师,不比在这吃泡面强?”
“你不懂。”
汪涛摇了摇头,没有看顾天,而是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四旋翼。
“那些所谓的大厂,所谓的专家……”
他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真正有本事的,根本没几个。”
“华为的任总算一个。”
他转头看向池宏。
“你……算是有点真本事。”
“那个四旋翼的算法,确实牛逼。”
“那你为什么不来池老师的公司?”萧成楠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生,脸上写满困惑。
在她的认知里,原本不知路在何方,而池宏便是为她指路之人。
有池宏如此诚意的相助,是何其的幸运。
她实在无法理解汪涛拒绝池宏的理由。
汪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去别人的公司。”
“就算是你也一样。”
汪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在那个狭窄、脏乱的仓库里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天空。
“我不想赚钱。”
“我也不想出名。”
“我就是想……”
汪涛露出了得意地笑容,像一个打架打赢了的孩子:
“造出一架,我想象中最完美的飞机。”
“然后……”
“好好的,玩一把。”
哪怕为此倾家荡产。
哪怕为此众叛亲离。
哪怕为此在这个破仓库里烂掉。
他也认了。
那一刻,破旧的仓库仿佛变成了神圣的殿堂。
顾天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狂。
他觉得自己是天才,看不上凡人。
但在眼前这个疯子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狂,太浅薄了。
那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偏执的热爱。
萧成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想起了自己考研时的那段日子,想起了那些为了改变命运而拼命的夜晚。
但眼前这个人的拼命,不是为了生存。
是为了梦。
俞清妍依旧没有说话。
她看向汪涛的眼神,和池宏如出一辙。
池宏笑了。
笑得很开心。
果然。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一个纯粹的、为了理想可以燃烧一切的——
工程师。
“好。”
池宏站起身。
“既然不想打工。”
“那我们换个方式。”
“合作。”
汪涛愣了一下。
“合作?”
“对。”
池宏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
“我给你钱。”
“我给你技术。”
“我给你人。”
“你做你的老板,你玩你的飞机。”
“我只要……”
“谁在里面?!”
一声厉喝打断了池宏的话。
仓库的门被推开。
一个留着寸头、戴着眼镜、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保安的壮汉。
李泽香。
港科大教授,汪涛的导师,也是这个倔强学生的最后避风港。
他一进门,目光就警惕地扫过池宏一行人。
看来是把他们当成是来骗大学生创业项目的皮包公司老板,或者是放高利贷的。
“你们是谁?”
李泽香挡在汪涛身前,一脸严肃。
“汪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不要随便相信外面的投资人!”
“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签了对赌协议你会死的!”
汪涛赶紧解释:“老师,不是,他们……”
“李教授。”
池宏微笑着走上前,伸出手。
“久仰大名。”
“我是池宏。”
“青华大学,池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