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空气里，总是裹挟着一股湿热的咸腥味。
哪怕是十一月，这里的阳光依旧毒辣，透过舷窗烤得人皮肤发烫。
波音737的轮胎在跑道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机身猛地一震。
萧成楠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死死扣住扶手，指节泛白，脸色煞白。
失重感差点让她吐出来。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没事了，已经落地了。”
俞清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冷冽香气。
她递给萧成楠一颗薄荷糖，“含着会舒服点。”
俞清妍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镇定。
萧成楠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师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谢……谢谢俞老师，我第一次坐飞机，有点……”
“正常。”俞清妍递给她一张湿巾，“以后跟着你老师，这种机会多的是，慢慢地就习惯了。”
萧成楠接过湿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那次面试里，就是这位看起来清冷如雪的俞教授，替她说了一句关键的话。
在她心里，俞清妍就是那种完美的人，没想到私底下还这么温柔。
过道另一侧。
顾天正趴在窗户上，一脸嫌弃地看着外面的航站楼。
“这就是深城？看着也没比帝都繁华多少嘛。”
他扭过头，看向正闭目养神的池宏。
“老板，咱们这次来到底是干嘛的？”
“比Y迪？那种造廉价车的厂子，有啥好看的？”
“观摩怎么不去华为啊？那才是有技术的公司啊。”
池宏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少说话，多看。”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技术产品化，并卖到全世界，你才有资格看不起它。”
顾天撇撇嘴，缩回座位，小声嘀咕：“我是搞算法的，又不是卖车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对池宏还是服气的。
自从那次被池宏“手搓机器人”教做人后，他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导师，已经是五体投地。
别的不说，光是这次出差，机票酒店全包，带着他和萧成楠两个硕士生出来观摩学习。
这种待遇，在姚班也是独一份。
以前跟着姚院士，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一面都得预约。
哪像池宏，没事还能请他们撸串。
简直是神仙导师。
飞机停稳。
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刚走出廊桥，就看到接机口围着一群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标志性的蓝色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王川福。
比Y迪的掌门人，华夏制造业的低调大佬。
在他身后，两排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拉着横幅，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池老弟！可把你盼来了！”
“王总，怎么劳您大驾。”
“哎！池老弟！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王川福大笑着伸出双手，重重地握住池宏的手，摇了晃。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池宏身后。
“这两位是？”
“我的学生。”池宏介绍道，“顾天，萧成楠。带出来见见世面。”
他又指了指俞清妍。
“这位不用介绍了吧？”
“俞教授！”王川福肃然起敬，伸出双手。
“这次还要再麻烦你，看看我们的三电系统的发展方向对不对了！”
俞清妍礼貌地握了握手，淡淡一笑。
“举手之劳。”
“走走走！车在外面！”王川福大手一挥，“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的新车刚下线，就等着你来剪彩！”
机场外，停着一溜黑色的轿车。
车队浩浩荡荡，直奔坪山基地。
……
坪山，比Y迪总部。
巨大的总装车间被临时改造成了发布会现场。
没有花哨的灯光秀，也没有请什么车模站台。
只有那台停在舞台中央，盖着红布的原型车。
台下，长枪短炮早已架好。
不仅仅是国内的媒体，还有不少从国外赶来的汽车行业观察员。
自从CH-1电池发布以来，全世界都在盯着比Y迪。
大家都想知道，这块号称“会呼吸”的电池，装在车上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F3DM-i。”
王川福走上台，一把掀开红布。
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银灰色轿车展露在众人面前。
外观没有任何改动，甚至内饰还有些粗糙。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轻笑。
“这不就是F3吗？加个DM后缀就想卖高价？”
“换汤不换药，又是搞噱头的吧？”
几个外媒记者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傲慢。
顾天站在台下，双手抱胸，也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各位。”
王川福拿起麦克风，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秦川汉子的倔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但这辆车，和你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辆车，都不一样。”
他指了指车底。
“因为它的心脏，换了。”
“有请池塘科技创始人，池宏教授！”
聚光灯打在池宏身上。
他走上台，没有拿麦克风，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
手枪钻。
全场哗然。
“这……这是要干什么？”
“行为艺术？”
“疯了吧？现场做针刺？”
池宏走到舞台一侧的展台上。
那里放着一块从车上拆下来的电池模组。
银白色的软包，正是CH-1。
“有人问我，柔性固态电池到底安不安全。”
池宏举起手枪钻，按下开关。
“滋——”
钻头高速旋转。
“与其看PPT，不如看点真家伙。”
他猛地将钻头刺向电池！
“噗！”
钻头瞬间贯穿了整个电芯。
台下的女记者发出一声尖叫，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等待着那声爆炸和冲天的火光。
按照常理，三元锂电池这时候应该已经起火爆炸了，哪怕是磷酸铁锂也会冒烟。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火花。
没有浓烟。
甚至连一点泄露的液体都没有。
只有那个钻头，孤独地插在电池上，还在嗡嗡旋转。
旁边的电压表上，读数依然稳定在360V，纹丝不动！
连接在电池上的灯泡，依然亮得刺眼！
几秒钟后，那个一直冷笑的彭博社记者，手里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锂电池被刺穿必起火，这是常识！
“暴力充放电演示。”
池宏拔出钻头，随手扔在一边，对着后台挥了挥手。
一根手腕粗的电缆被接了上来。
“5C倍率充电，启动。”
巨大的电流嗡鸣声响起。
大屏幕上的电量百分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
10%……30%……60%……
短短十分钟。
80%！
而热成像仪上显示，电池包的温度，仅仅上升了5度！
“这辆车。”
池宏拍了拍身后的F3DM。
“充满电，续航一千公里。”
“不虚标，不打折。”
“哪怕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东北，也能跑八百公里。”
现场炸了。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被那个带孔的电池和那个恐怖的数字击得粉碎。
一千公里！
2007年，燃油车加满油怎么也跑不到这么远！
这是汽车行业的革命。
发布会后的问答环节，充满了火药味。
一个《纽约时报》的记者站了起来，言辞犀利。
“王先生，虽然演示很精彩。”
“但据我们所知，固态电池的循环寿命一直是短板。”
“如果用户开了两年，电池废了，换电池的钱比车还贵，这怎么算？”
“还有安全性，虽然针刺没问题，但在高速碰撞下呢？”
王川福接过话筒。
他没有看稿子，而是直接盯着那个记者。
“终身质保。”
四个字。
掷地有声。
“凡是购买搭载CH-1电池车型的用户，电芯终身质保。”
“只要衰减超过20%，免费换新。”
全场震惊。
这是要拿身家性命在赌啊！
“至于安全性……”
王川福冷笑一声。
“如果因为电池起火导致的人员伤亡。”
“赔偿一千万。”
“不论责任在谁。”
霸气。
狂妄。
但这就是底气。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个记者。
“我们不打广告。”
“也不解释。”
“市场会证明一切。”
那个记者张了张嘴，最终坐了下去。
掌声雷动。
萧成楠在下面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
她看着台上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突然觉得他很高大。
这才是做实业的人。
……
剪彩仪式后，是试驾环节。
不出三公里，那帮记者就闭嘴了。
CH-1电池带来的不仅仅是续航，更是恐怖的放电功率。
电机扭矩瞬间爆发，推背感强得让人眩晕。
这哪里是廉价家轿？
这简直是下个时代的超跑！
王川福则亲自开车，载着池宏一行四人。
车子行驶在滨海大道上，安静，舒适。
“这起步！可以啊！”顾天坐在后排，抓着把手，一脸兴奋。
“王总，这底盘调教得不错啊。”池宏赞了一句。
“那是。”王川福嘿嘿一笑，拍了拍方向盘。
“这车看起来土，但里面的东西，全是工程师们日夜加班出来的新东西。”
顾天坐在后排，摸着那个有些硬的塑料门板，表情复杂。
“动力确实猛……就是这内饰，太那个啥了……”
“小伙子，嫌土？”王川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土，怎么让老百姓买得起？”
“我们要做的，是让工薪阶层也能开上电动车，而不是造个大玩具给富人显摆。”
顾天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池宏笑道：“王总，您说的对，但你车的外形如果可以设计设计，销量应该要再涨个50%。”
王川福哈哈大笑：“好好好，那下次请沈总来指导指导。”
“行，她现在也是我学生，毕业设计就做这个吧。”
王川福客气几句，又转头看向俞清妍。
“俞教授，想不到上次你来讨论的固态电池，这么快就落地了。”
“真是不可思议。”
“看来你真的要拿诺贝尔奖了哦。”
俞清妍看着窗外飞逝的棕榈树，淡淡说道：
“我只是开了个头，后面都是池宏做的。”
王川福感慨地点点头。
“池老弟，你这团队，藏龙卧虎啊。”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一段僻静的路段。
王川福突然放慢了车速，声音也低了下来。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前两天，有个叫芒格的美国老头来厂里。”
“他代表巴菲特来找我。”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天和萧成楠倒吸一口凉气。
股神？！
那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人物？
“他想干嘛？”池宏倒是很淡定。
“芒格极力推荐，说我们比Y迪是爱迪生和韦尔奇的结合体。”
“想入股。”王川福说，“开价不低。”
“说是看好我们的电动车技术。”
“但我知道。”
王川福意味深长地看了池宏一眼。
“他是冲着你的电池来的。”
“那个老头精得很，他知道你不接受入股，就想通过我，来间接搭上你的船。”
“芒格问我，池塘科技什么时候上市？”
“如果上市，他们愿意做基石投资者。”
池宏笑了。
“上市？”
“那得让他们等等了。”
“我不缺钱。”
“而且……”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疯狂生长的高楼大厦。
“我也不想给华尔街打工。”
王川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咱们搞技术的，腰杆子就是要硬！”
顾天坐在后座，看着池宏的后脑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拒绝巴菲特？
而且听这口气，这帮大佬还要排着队给老师送钱？
这导师……
“牛逼。”
……
车子驶回研发中心。
池宏和俞清妍被请进了密室，那是比Y迪的核心机密区。
顾天和萧成楠则被安排去参观展厅。
萧成楠拿着本子，对着那些解剖车架认真地画着草图，每一个焊点都不放过。
手绘图的水平让现场师傅啧啧称赞。
而顾天虽然语气嚣张，却一点就通，总能和别人聊上几句。
负责引导的汤宇宸暗自惊叹：“不愧是池总的学生。”
研发中心内。
池宏指着一张巨大的汽车电气架构图。
“王总，以后的车，不能只看三大件了。”
“以后是软件定义汽车的时代。”
他在中控台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里，不仅仅是个收音机或者导航仪。”
“它是大脑。”
“它是连接互联网的入口。”
“以后，我们要把手机的操作系统，搬到车上来。”
“鸿池OS For Car。”
王川福听得眼睛发亮。
他仿佛能想象池宏描述的那个未来。
那个万物互联、车即终端的未来。
“好！”
王川福一拍大腿。
“我负责造好车身，造好底盘。”
“这脑子，就交给你了！”
“还有……”王川福压低声音，“奥运会那边，我和奥组委谈过了。”
“他们想要一批新能源大巴，做接驳用车。”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我想用上你们的‘神目’系统。”
池宏心中一动。
明年的帝都奥运会。
如果能在那时候展示出自动驾驶的雏形……
哪怕只是封闭道路的低速自动驾驶。
那震撼力，绝对是核弹级的。
“可以。”
池宏点了点头。
“群智感知算法已经成熟了，只要算力跟上，加上激光雷达……”
他脑海中已经在构建那个画面。
鸟巢外，一排无人驾驶的大巴，井然有序地穿梭。
那将是华夏科技的名片。
……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深城的商界名流，供应商，甚至是市里的领导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