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着池宏,恨不得把脸笑烂。
池宏应酬了几轮,便有些意兴阑珊。
他婉拒了后续的局。
“带着学生,不方便。”
他笑着告辞。
出了酒店大门,那种闷热潮湿的空气再次包裹全身。
深城的夜,比白天更喧嚣。
霓虹灯闪烁,街头巷尾全是操着各种方言的年轻人。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
“老板,咱们去哪?”顾天扯了扯领带,一脸解脱,“那里面太闷了,全是假笑。”
“带你们去见个‘疯子’。”
池宏招手拦了一辆红色的红旗出租车。
“师傅,去莲花北村。”
车子穿过繁华的CBD,钻进了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老旧小区。
顾天看着车窗外挂满衣服的阳台,还有路边光着膀子吃烧烤的大汉,一脸懵逼。
“老板,这‘疯子’……住这儿?”
“大隐隐于市嘛。”
池宏付了钱,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由仓库改造成的民房前。
门口堆满了快递盒子,还有几个散落的螺旋桨叶片。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电钻声和男人的咆哮声。
“不对!还是不对!”
“PID参数调了八百遍了!为什么还是飘?!”
“这破陀螺仪是不是又是假货?!”
顾天皱着眉头,捂着鼻子。
“这什么味儿啊?馊了?”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垃圾,一脚踩在了一个断裂的碳纤维管上。
“咔嚓。”
脆响。
屋里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一个蓬头垢面、戴着黑框窄眼镜的年轻人猛地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全是油渍,头发像个鸡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汪涛。
未来的无人机之王。
此刻正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死死盯着顾天脚下的那个零件。
“你踩坏了我的尾桨!”
他怒吼一声,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冲了过来。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顾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喂!你有病吧?”
“这满地都是垃圾,谁知道这是零件?”
“再说了,一个破塑料片,至于吗?我赔你就是了!”
“破塑料片?!”
汪涛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那是进口的碳纤维!我磨了整整两天!”
“你是谁?懂不懂什么叫精度?懂不懂什么叫动平衡?!”
顾天被激怒了。
作为姚班的天才,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我不懂?”
顾天冷笑一声,推开挡在前面的萧成楠,大步走到那块黑板前。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全是关于直升机飞控的姿态解算。
“卡尔曼滤波的协方差矩阵都写错了,还在这谈精度?”
顾天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里的噪声模型是非线性的,你用线性拟合,当然会飘!”
“还有这个积分项,你没做抗饱和处理吧?”
“这种代码写进飞控里,飞机不炸机才怪!”
汪涛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洞洞鞋的小子。
“你会看代码?”
“废话!”顾天把粉笔头一扔。
“这种垃圾算法,我初中就不写了。”
“你——!”
汪涛怒极反笑。
“好!你会算是吧?”
“那你来告诉我,既然算法有问题,为什么我的飞机在静风环境下能悬停,一有侧风就打摆子?”
“那是气动布局的问题!”顾天张口就来,“你的主旋翼升力中心和重心不重合!”
“放屁!”汪涛吼道,“我测了重心一百遍!绝对在轴线上!”
“那是陀螺仪的零漂!”
“我用的霍尼韦尔的军工级传感器!没有零漂!”
“这直升机的主旋翼挥舞角,还有尾桨的锁尾增益,那是靠手感调出来的!”
“你公式写得再漂亮,上了天照样炸机!”
两人像是斗鸡一样,脸红脖子粗地对喷起来。
一个讲算法,一个讲气动。
一个说代码太烂,一个说结构太差。
萧成楠吓得躲在俞清妍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粉笔灰飞扬。
顾天的算法理论无懈可击,但在空气动力学和机械结构的实操经验上,显然不如汪涛。
几个回合下来,顾天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理论是理论,工程是工程!”
汪涛指着顾天算出来的一组参数,嘲讽道。
“你让舵机每秒响应一千次?电机早烧了!”
“这是物理世界!是有惯性的!不是你电脑里的虚拟游戏!”
顾天脸涨得通红,却反驳不了。
他确实没考虑过机械磨损和热衰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池宏,突然动了。
他走到那台半成品的直升机模型前。
那是一台还在研发阶段的油动直升机,结构复杂得令人发指。
几百个齿轮、连杆、轴承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池宏伸出手。
没有拿工具。
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十字盘上的一个连杆球头。
“咔哒。”
一声轻响。
连杆缩短了大概0.5毫米。
“通电。”
池宏淡淡地说道。
汪涛和顾天都愣住了。
“你干嘛?”汪涛皱眉,“别乱动!”
“你的PID参数积分项过大,导致系统滞后。”
池宏没有回头,语气平静。
“你为了消除稳态误差,加大了I值。”
“但这台飞机的机械虚位太大。”
“当你加大I值的时候,舵机的震荡被机械间隙放大了。”
“所以,它不是算不准。”
“它是反应慢了。”
“缩短连杆,增加机械臂的力臂比,可以抵消一部分滞后。”
汪涛听得一愣一愣的。
机械虚位?力臂比?
这确实是他一直忽略的地方。
他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接通电源。
“嗡——”
电机启动。
旋翼开始加速。
气流吹得地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飞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飞机稳稳地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即使旁边风扇吹来的侧风,也被它灵巧地抵消了。
“稳……稳了?!”
汪涛张大了嘴巴,眼镜滑到了鼻尖。
困扰了他半个月的难题。
被这个人用手指头拨了一下……
就解决了?!
顾天也傻眼了。
“老板……你还会修飞机?”
池宏切断电源,飞机落地。
他拉过一张满是灰尘的破椅子,坐下。
“这不叫修飞机。”
“这叫——第一性原理。”
他看着汪涛,眼神变得锐利。
“直升机,结构太复杂。”
“十字盘、变距拉杆、尾桨传动轴……”
“几百个运动部件,任何一个磨损,都会导致控制失效。”
“这对加工精度的要求太高,成本太高,维护太难。”
“你做得再好,它也注定只能是极少数人的玩具。”
“就像法拉利,跑得再快,也没法像福特T型车一样改变世界。”
汪涛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的痛点。
他做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把直升机做成傻瓜式操作,但机械结构的物理壁垒,始终像一座大山一样压着他。
“那能怎么办?”
汪涛颓然地坐在地上。
“航空就是这样,精密,昂贵,脆弱。”
“不。”
池宏摇了摇头。
“那是以前。”
他拿起纸笔,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画了一个“十”字。
然后在四个端点,画了四个圈。
“有没有想过……换个思路?”
“扔掉十字盘,扔掉变距机构,扔掉尾桨。”
“只用四个电机,四个螺旋桨。”
“结构简单到连小学生都能组装。”
汪涛看了一眼那个图,嗤之以鼻。
“四旋翼?”
“多旋翼就是个笑话!”
“那玩意儿几年前就有人做过,根本不稳定!”
“没有变距机构,靠调节电机转速来控制姿态?”
“电机的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气流的变化!”
“那就是个只能在室内飞两分钟的玩具!”
“那是以前。”池宏笃定地说道。
“因为以前的电机不够快,以前的传感器不够准,以前的芯片算力不够强。”
“但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算力,可以弥补结构的不足。”
“机械做不到的,算法来做。”
“硬件减法,软件加法。”
池宏闭上眼。
【万物流转之心】启动。
一个四旋翼的动力学模型在他脑海中构建完成。
“顾天,过来。”
“写代码。”
顾天虽然还没完全搞懂,但听到指令,立刻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写什么?”
池宏开始口述。
“定义四元数姿态解算……”
“引入非线性互补滤波……”
“电机混控逻辑:前左加后右减,产生偏航力矩……”
一行行核心算法代码,从池宏嘴里流出。
那是针对多旋翼特性的、极其精简且高效的控制逻辑。
汪涛听着听着,表情变了。
从不屑,到惊讶,再到……恐惧。
那是对一种全新技术路线的恐惧,也是对真理的敬畏。
他是个懂行的人。
他听得出来,这套算法,完美地解决了电机响应滞后的问题。
它用一种预判性的控制策略,提前抵消了惯性。
“萧成楠,动手。”
池宏指了指那堆废弃的零件。
“找四个一样大的电机,四根碳纤维管,搭个架子。”
“把那个直升机的飞控板拆下来,重新刷固件。”
“是!”
萧成楠二话不说,拿起电烙铁就开始干活。
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焊点饱满光亮。
这让汪涛再次侧目。
这帮人……到底是哪冒出来的神仙?
一个比一个变态!
半小时后。
一个简陋得甚至有些丑陋的“十字架”,摆在了桌子上。
四个电机用胶带缠在碳纤维管上,中间那一团乱糟糟的线头连着一块裸露的电路板。
看起来就像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这能飞?”汪涛表示怀疑。
“试试。”
池宏接通电池。
“嗡——”
四个电机同时啸叫。
声音比直升机尖锐,但也更平稳。
池宏轻轻推动摇杆。
那个“破烂”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桌面。
它在空中震颤着,像是在寻找平衡。
突然。
它稳住了。
就像是被钉在空中的钉子一样。
稳稳地悬停在离地一米的高度。
顾天伸出手,轻轻推了它一下。
它歪了一下,然后迅速自动修正,回到了原位。
“卧槽……”
汪涛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悬停的十字架,眼泪流了下来。
他死磕了几年,甚至把父母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就为了让那个该死的直升机稳一点。
而现在。
几根管子,四个电机,加上一段代码。
就做到了。
池宏和学生拍手庆祝,而一旁的俞清妍看着他们,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她想起了当年和池宏一起组建“清池映烨”,参加电赛,最终夺冠的情景。
“机械结构的简化,才是普及的关键。”
池宏的声音在螺旋桨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这种结构,才能大规模生产,才能把成本降低。”
“才能让每个人,都能体会无人机的魅力。”
飞机降落。
屋里一片安静。
只有电机散热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
汪涛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他走到饮水机旁,找了个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水。
杯子有点脏,但他顾不上了。
他走到池宏面前,双手递过水杯。
那个不可一世的“疯子”,此刻低下了头。
“我输了。”
“你的路是对的。”
“所以,你到底是谁?”汪涛问道。
“池宏。”
“池塘科技。”
汪涛皱了皱眉,旋即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做‘小池手机’,开发荷花电池的那个?”
“我知道你,你有钱。”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烙铁。
“但比起钱!我更缺的是时间!”
“我需要的是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池宏,眼神里满是疑问。
“以池塘科技如今的地位,怎么会找到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股份?控制权?还是专利?”
“现在的我,真没啥值钱的东西。”
此刻的汪涛,正是从沪上师范退学后,来到港科大跟着李教授学习的阶段。
父母给的创业经费已经见底,合作的学生团队也由于他的固执纷纷退出。
正处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人生低谷。
池宏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
虽然心里知道可能性不大,他还是想试试。
比起100倍投资回报率的系统任务,他更想要人才。
他需要汪涛这样优秀的工程师,就像他想要雷君来担任他的营销主管一样。
池宏放下杯子,伸出手。
“我要你。”
“我要你来我的公司,做无人机事业部的负责人。”
“我需要一个对天空有执念的人。”
“钱,管够。”
“人,管够。”
“芯片、传感器、电池……全世界最好的资源,我都给你。”
池宏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那里星光闪烁。
“我正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覆盖海、陆、空、天的智能网。”
“我要你做那只——”
“天空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