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科技的一号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二十度刚刚好。
戴维却在出汗。
他坐在真皮沙发上，领带被扯松了，昂贵的定制西装袖口被他揉出了褶皱。
他每隔三十秒就要看一次手表，随后又去抓茶几上的iPhone，刷新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股价页面。
屏幕上一片惨绿。
雪佛龙的股价根本就没有触底反弹的迹象。
董事会的电话已经打来了十几次，他都没敢接，最后索性关了机。
坐在他对面的米勒，像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瘫在椅子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墙上的一幅水墨画发呆。
“三个小时了。”
戴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他猛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钢化膜裂开一道细纹。
“那个该死的华夏人，是在故意羞辱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
米勒动了动眼珠，声音沙哑：“我们能走吗？”
戴维猛地转头，那眼神恨不得把米勒生吞活剥。
走？
往哪走？
只要踏出这扇门，他唯一的希望也会消失。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戴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甚至还没看清来人，脸上就已经堆起了习惯性的、虚伪的商务微笑。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池宏。
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印有“池塘科技”Logo的T恤，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假笑。
女的一身职业套装，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微笑着看着他。
高承宣和沈韵诗。
“抱歉，戴维先生，米勒博士。”
沈韵诗走到主位坐下，甚至没有要把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递过去的意思。
“池总正在实验室处理一个关键数据，实在抽不开身。”
“关于授权的事宜，全权委托我和高总监处理。”
“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戴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关键数据？
哪怕是美国州长来了，也不敢让他这个能源巨头的副总裁等上三个小时！
但他忍了。
现在的他，是被拔了牙的老虎，还得求着对方赏口饭吃。
“理解，科学家总是忙碌的。”
戴维深吸一口气，坐回沙发，“只要能谈，跟谁谈都一样。”
“那就直入正题吧。”
高承宣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投影仪。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条款。
“鉴于贵方的诚意，我们原则上同意向雪佛龙授权CH-1柔性固态电池技术。”
戴维松了一口气。
只要肯卖，哪怕贵点，回去也能交差。
“但是——”
沈韵诗的声音陡然转冷。
“授权范围仅限于‘车载动力电池’领域。”
“授权期限：四年。”
“授权区域：仅限北美地区（美国、加拿大）。”
“且，非独家。”
戴维刚松的那口气，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剧烈震动。
“你说什么？！”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四年？！仅限车载？！还只是北美？！”
戴维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是在打发乞丐吗？！”
“我们需要的是全领域的授权！储能、消费电子、航空航天……还有全球市场！”
“四年？四年够干什么？建个厂都要两年！等我们产线跑通了，授权就到期了？！”
高承宣合上电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
“戴维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CH-1是目前地球上唯一的、已经验证可量产的下一代电池技术。”
“四年，足够你们在华尔街讲一个漂亮的故事，把股价拉回来了。”
“至于其他领域……”
高承宣嗤笑一声。
“你们的基本盘就在汽车上，手伸那么长干什么？”
“还是说，你们想拿了技术，再去转手卖给其他公司，当二道贩子？”
心思被戳穿，戴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行！这条件太苛刻了！我们无法接受！”
“那就请便。”
高承宣站起身，作势要走。
“我们要开会了，后面还有通用汽车和福特的代表在排队。”
“对了，听说埃克森美孚那边也发了询价函……”
“等等！”
戴维慌了。
他一把拉住高承宣的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衣服扯破。
通用？福特？埃克森美孚？
如果这帮饿狼拿到了授权，而雪佛龙空手而归……
加上之前那六个亿美金的亏空。
他戴维的下场，绝对不是被解雇那么简单。
可能会因此而被清算。
戴维的心脏狂跳。
不能让他们走。
绝对不能！
他看了一眼旁边像死狗一样的米勒，知道指望不上这个废物了。
“高先生，请留步。”
戴维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派两个小年轻来谈判，貌似有空子可钻。
年轻人嘛，经验不足，好忽悠。
只要先把合同签下来，拿到核心技术。
到时候在北美市场，凭雪佛龙的法务团队和政商关系，怎么操作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十亿美金，四年。”
戴维咬了咬牙。
“价格我接受。”
“但是……”
他死死地盯着高承宣的眼睛。
“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我们要独家！价格可以谈！”
戴维咬着牙，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推上了桌。
“在北美地区，我们要独家排他协议！”
“四年内，你们不能授权给任何其他的美国公司！”
高承宣和沈韵诗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抹笑意。
鱼，咬钩了。
“独家啊……那价格可大不一样了。”
沈韵诗皱起眉头，一脸为难。
“我们还需要回去找池总商量一下。”
“毕竟，消费电子市场的潜力也很大……”
“而且，埃克斯美孚那边开价也不低……”
看到对方犹豫，戴维心里一喜。
有门！
只要有的谈，就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戴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二十亿！”
戴维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在发抖。
这已经是董事会给他授权的最大额度了！
为了签约，底牌已经摆上来了。
“二十亿美金！现金！”
“买断北美地区四年的独家使用权！”
“现在就签！一周内转账！”
二十亿美金。
相当于一百五十亿人民币。
这就是一个资本巨头在生死存亡之际爆发出的求生欲。
沈韵诗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高承宣转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戴维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舒了口气。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这笔钱，对雪佛龙来说虽然肉疼，但也就是少了点营收。
只要能垄断技术，控制市场节奏，这笔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更重要的是，买断了技术，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他可以慢慢研究，甚至……慢慢消化这项技术，让它成为自己的东西。
“我们需要请示池总。”
沈韵诗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请稍等。”
看着两人走出会议室，戴维瘫软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我们……成功了？”米勒小心翼翼地问。
“闭嘴。”戴维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没签字，一切皆有可能。”
五分钟后。
门再次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仅有高承宣和沈韵诗。
还有池宏。
以及一位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
马晶。
看到池宏，戴维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
“池博士！久仰！久仰！”
戴维看到池宏，像是看到了救世主，又像是看到了魔鬼。
池宏没有理他，只是冲马晶点了点头。
“马教授，交给你了。”
马晶走到桌前，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厚厚的合同。
她并没有急着递给戴维。
而是先从包里拿出一块眼镜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下眼镜，戴好。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一摞合同的边缘，在桌面上磕得整整齐齐，连哪怕一毫米的错位都没有。
最后，她将合同推到戴维面前，笔尖指着签字栏。
“二十亿美金，北美车载动力独家授权，期限四年。”
“违约条款三十二项，技术保密条款八十六项。”
“戴维先生，请过目。”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戴维翻看着合同。
每一个条款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字眼都精准得像是手术刀。
马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共计一百四十二页。”
“涵盖了技术授权范围、保密义务、违约责任、管辖法律等多个条款。”
“特别提醒一点。”
马晶翻到第六十八页，指着其中一条。
“虽然是独家授权，但仅限于‘使用’。”
“所有基于该技术的改进、衍生专利，归属权仍属于池塘科技。”
“否则我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且不退还授权费。”
根本没有任何钻空子的余地。
哪怕他带了整个律师团来，面对这份合同，除了签字，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戴维傻眼了。
这哪里是买断？这简直就是给池宏打工！
“这……这太苛刻了！”戴维抗议道，“我们可是出了二十亿！”
“你可以不签。”
马晶合上合同，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戴维看向池宏。
池宏正端着茶杯，吹着上面的茶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该死！
这就是个圈套！
但戴维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钻进了套子里，绳子都系好了。
如果不签，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签了，虽然是给池宏当牛做马，但至少能活下来。
他颤抖着手，拔出钢笔。
签字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也听到了远处，雪佛龙股价止跌回升的幻听。
……
送走了那个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戴维和米勒。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二十亿美金啊！”
向浩博看着账户里那一串长长的零，感觉自己快要脑溢血了。
“老大，你太神了！”
“我本来以为十亿顶天了，没想到这洋鬼子这么好宰！”
池宏摇了摇头。
“戴维不傻。”
“他愿意出双倍的价格买独家，是因为他想买时间。”
“雪佛龙是石油巨头。”
“CH-1的出现，一旦固态电池普及，会直接威胁到了他们的根基。”
“如果不控制住这项技术，电动车会像野火一样烧遍北美，他们的加油站就得关门。”
“买了独家，他就可以控制技术推广的节奏。”
“甚至可以故意压低产能，制造技术不成熟的假象，从而延长燃油车的寿命。”
“原来是这样！”高承宣恍然大悟。
“那……那我们岂不是助纣为虐？”
池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缓缓驶离的那辆黑色轿车。
“老美的市场，随他们折腾去吧。”
众人一愣，感受到一丝寒意。
“况且……垄断是创新的坟墓。”
池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雪佛龙以为他们买了一道护身符。”
“其实，CH-1只是第一代。”
“四年时间，足够我们把CH-1迭代到CH-2，甚至CH-3。”
“如果他们想拿着这项技术去锁死市场……”
“结果就是，北美的电动车产业会因为缺乏竞争而停滞不前。”
“而我们国内的车企，会在这四年里，用最便宜的价格，拿到最好的电池，疯狂卷技术，卷成本。”
“等四年后，保护期结束。”
“我们的车企冲进北美市场的时候，面对的将是一群还停留在四年前水平的、被雪佛龙养废了的巨婴。”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屠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简直是在下棋。
以天下为棋盘，以巨头为棋子。
二十亿美金，只不过是这盘大棋里，顺手搂的一把草。
“这就是所谓的……”
沈韵诗看着池宏，眼中异彩连连。
别人都在争谁在一层谁在二层，而他已经在大气层？
池宏摆了摆手。
“行了，钱的事，就这样，收心。”
“沈总……沈同学，你安排一下。”
“下周一，该见见你的两位同门了。”
……
一周后。
青华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大楼九层。
特聘教授办公室。
萧成楠来得很早。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看着有些旧，但熨烫得平平整整。
这里太高级了。
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萧成楠深吸了一口气，却不敢敲门，只是贴着墙边站着，像是一株怕被人踩到的野草。
直到现在，她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那个在讲台上光芒万丈的池宏。
那个拿了图灵奖、被全世界膜拜的池宏。
竟然真的收了她。
“我要是跟不上怎么办？”
“我要是太笨了，给他丢脸了怎么办？”
她紧紧攥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带子，指节发白。
“在外面站着干嘛？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萧成楠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去。
池宏正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池……池老师好！”
萧成楠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声音紧绷。
“坐。”
池宏把水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
“不用这么拘谨。”
他看着这个局促不安的女生，笑了笑。
“之前的导师没为难你吧？”
萧成楠捧着水杯，摇了摇头。
“没……没有。”
“我之前也没联系好导师……双选会的时候，我是被调剂到现在导师名下的。”
“她之前也没想要我……”
“不过……我要离开时，她还是有些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