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厚重的文件袋被推到了池宏面前。
牛皮纸袋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封口的火漆印章完好无损，上面印着WIPO（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标志。
“这一关，算是过了。”
马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眼神却透着欣赏。
“PCT（专利合作条约）途径，优先权日锁定。”
她指了指文件袋。
“美国、欧盟、日本、韩国……主要市场的专利申请都已经进入国家阶段。”
“我也帮你做了FTO（自由实施）分析，规避了现有的固态电池专利雷区。”
池宏拿起文件袋，手指在那个粗糙的纸面上划过。
这就意味着，CH-1材料的法律护城河，已经挖好了。
有了这个，哪怕是雪佛龙这种巨头，想要钻法律的空子来偷技术，也得崩掉几颗牙。
“谢谢马教授。”
池宏由衷地说道。
如果不是马晶，光是这套复杂的国际专利流程，就能把他拖死在泥潭里。
在马晶的专业操作下，一切都像是开了快进键。
“别谢我，谢你的技术。”
“我也没想到能办的这么快。”
“按照常规流程，这种级别的核心专利，从申请到授权，少说也要拖个三五年，中间还要经过无数次的驳回、答辩、复审。”
马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池宏身上。
“也许，当一项技术足以改变能源格局时，没人会在流程上故意卡脖子，除非他想成为阻碍人类进步的历史罪人。”
她笑了笑，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
池宏微笑不语。
马晶教授已经为系统的“论文/专利加速光环”带来的效果脑补了原因，也省得自己去费口舌了。
“说实话，自从刘洋那件事之后，你的法律意识强了不少。”
“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搞科研的愣头青了。”
涉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池宏只有苦笑。
我是不想吗？这年头，靠谱的法务多难找，全是割韭菜的。
“要是早认识马教授您，我也就不用到处病急乱投医，找那些不靠谱的法务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
马晶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池宏。
“我有个学生，叫郝小蕊，最近刚在红圈律所结束实习。”
“底子不错，人也机灵。”
“你公司那边摊子铺得这么大，法务部不能总空着。”
“你要是看得上，让她过去给你帮帮忙，先兼职做着。”
池宏眼睛一亮。
马晶的学生？
那也就是青华法学院的高材生。
自从刘洋的事发生后，他就更坚定地偏向于使用还没毕业的学生。
他老早就想招个法务人才，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了嘛。
“求之不得。”
池宏双手接过名片，“有马教授您把关，我一百个放心。”
马晶拿出手机，是一台白色的“小池手机”。
她熟练地解锁，手机屏幕亮起，那是小池手机特有的极简锁屏界面。
屏幕上的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和功能分类，甚至连文件夹的名字都严谨得像法律条文。
连通知红点都清空了。
“我把她电话发你。”
池宏看着她操作手机的动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第一次见马教授时，她就对自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善意。
这次又是亲自操刀专利案，又是推荐学生。
还买手机支持他的产品。
仅仅是因为万教授的面子？
“好了，发过去了。”马晶收起手机，抬头见池宏正盯着自己，不由得挑了挑眉，“怎么？我脸上有法条？”
“没，就是觉得……马教授您真是个好人。”
马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挥了挥手。
“行了，别拍马屁，赶紧去忙你的吧。”
“那个演示会不是快开始了吗？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好，那我先走了。”
池宏起身告辞。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马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小琴。”
“嗯，刚走。”
“放心吧，手续都办妥了，PCT进了，没人能抢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带着几分笑意。
“那就好。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马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落叶。
“正如你说的，这小伙子确实优秀。”
“脑子清楚，做事有章法，关键是……沉得住气。”
“人长得也周正，跟你家婉瑶站在一起，确实挺配。”
电话那头立刻来了精神。
“是吧？我就说我女儿眼光随我！我和老宋也都挺喜欢那小子。”
“不过……”
对面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担忧。
“马晶啊，你也知道，男的越优秀，越容易招蜂引蝶。”
“这小子现在可是身家几十亿，又是图灵奖又是大老板，往上扑的小姑娘估计能排到长城去。”
“你也知道，现在的小姑娘多生猛。”
“我听说他们公司那个什么副总，还有学校里的女博士，一个个都围着他转。”
“你说我们家婉瑶，虽然是明星，但那个圈子乱得很，这两人聚少离多的……”
“有钱的男人，你懂的。”
“你们身边接触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花花肠子一堆？”
马晶听着老同学的唠叨，嘴角忍不住上扬。
认识的那些大律师，大富豪，金融高管……
确实都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她想起了那些在法庭上为了财产分割，撕得一地鸡毛的场景。
但她脑海中浮现出池宏刚才谈起技术时那专注的眼神。
还有万教授那个木头疙瘩。
“工科生不一样的。”
马晶轻声说道。
“他们脑子里装的是逻辑和公式，这类人，算是男人里最老实的一类了。”
“你就放心吧。”
“我也觉得工科男生好，老宋就是工科男，比起银行那些金融出身的狐朋狗友们来说，算是很不错了。”
“不过……”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婉瑶喜欢他更多一些。”
“每次问起来，那丫头又不说，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
“这要是以后吃亏了怎么办？”
“哎，看来当妈以后，真是操不完的心。”马晶感叹道。
“你别光说我，你和老万怎么样了？”对面突然岔开了话题。
“那个木头还没开窍？”
马晶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
“我都这把年纪了，一个人挺好。”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放心吧，小琴。我和你这么多年的同学，婉瑶就是我亲闺女。”
“我会帮你盯着那个准女婿的。”
“我已经让我的学生去他公司那边盯着了。”
“我这个学生……挺不一样的。”
马晶想起了那个在法庭辩论赛上把对方辩手怼哭的郝小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她在，什么狂蜂浪蝶都得被拍死在沙滩上。”
……
与此同时。
全球化学界的各大实验室里，正上演着一出出名为“复现”的悲喜剧。
自从最近《自然》和《JACS》上那两篇关于固态电池大型化的论文发布后，全世界的材料学家都疯了。
一半人在尝试复现米勒的高熵合金骨架。
另一半人在尝试复现池宏的柔性网络。
结果很尴尬。
米勒那边，昂贵得令人发指。
光是购买钌和铱的前驱体，就让不少课题组的经费瞬间见底。
即使是那些财大气粗的顶级实验室，做出来的成品也惨不忍睹。
良品率低得可怕，十个样品里能有一个勉强能用的就不错了，而且性能还达不到论文里的指标。
“这根本无法量产！”
一位麻省理工的教授在推特上吐槽。
“米勒是在用做珠宝的方式做电池！这是艺术品，不是工业品！”
米勒面对质疑，只能在公开场合强硬回击：
“你做不出来，不代表别人做不出来！”
“这是尖端技术！需要尖端的工艺！”
“你们的设备太落后了！”
他嘴上硬，心里却在滴血。
因为他自己实验室的人，也没法稳定复现了。
那个最关键的工艺参数，似乎只有刘洋掌握。
而刘洋……
米勒此时正发疯一样地到处找刘洋。
自从被开除后，刘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手机关机，邮件不回，连原来的公寓都退租了。
“该死的！这个混蛋躲哪去了？！”
米勒在办公室里咆哮，把桌上的文件扫落一地。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没等米勒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戴维冷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法务。
“戴……戴维先生？”
米勒的气焰瞬间萎了，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我不想听废话。”
戴维把一份股价走势图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条触目惊心的下行曲线。
“自从那篇《自然》论文发布后，雪佛龙的股价已经跌了7%。”
“董事会很着急，天天找我对质。”
“他们问我，为什么花了五个亿，搞出来一个‘珠宝电池’？”
“而那个华夏人，只用了不到一百万，就做出了比我们强十倍的东西？”
戴维盯着米勒，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无法交差。”
“所以，从今天起，我会盯着你。”
“每一分每一秒。”
米勒冷汗直流，衬衫瞬间湿透。
他急中生智，把锅全甩了出去。
“是刘洋！都是那个刘洋！”
“他就是池宏派来的间谍！”
“是他把我们带进了死胡同！那个高熵合金的方案就是个陷阱！”
“而他……还是你介绍来的！”
米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尖利。
“戴维，这也不能全怪我！我们都被骗了！”
戴维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记得那个推荐刘洋的神秘邮件。
发件人：Shad0w（阴影）。
他回去后立刻让人去查那个邮箱，结果发现那是一个经过多重跳板的匿名账号，根本无法追踪。
而且，那个账号在发送完那封邮件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
就像是一个幽灵。
难道……真的是池宏设的局？
戴维将信将疑。
但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不关心谁是间谍。”戴维冷冷地说道。
“我只关心结果。”
“那个CH-1，你们复现出来了吗？”
米勒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没……还没有……”
“我们尝试了几十次，但每次都在聚合反应那个阶段失败……”
“那个配方太诡异了，对温度和粘度的控制要求极高……”
“这就是骗局！”
米勒大声说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虚。
“那个池宏肯定隐瞒了关键步骤！”
“就像可口可乐的配方一样！他没说实话！”
“全世界都没几家能做出来的！这就说明那个CH-1根本就是个理论模型，不可能量产！”
“我们还有机会！”
“只要我们能证明他的技术无法工业化，我们的高熵合金就还有价值！”
戴维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最好是这样。”
“给你最后一周时间。”
“要么复现出来，要么证明他是假的。”
“否则……”
戴维没有说下去，只是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离开。
那两个黑衣法务却没有走，而是像门神一样站在了门口。
米勒瘫软在椅子上。
“刘洋……刘洋……”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要是让我找到你……”
“博士！”
就在这时，一个助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密封袋。
“找到了！”
“我们去刘洋租的公寓清理东西，在床底下的夹缝里发现了这个！”
米勒一把抢过袋子。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软包电池。
看起来有些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但它软趴趴的质感，那种独特的封装工艺……
和《自然》论文里描述的CH-1，一模一样！
“这是……”
米勒的手在颤抖。
助手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
“我们测试了一下……”
“能用。”
“而且性能……完全符合论文数据。”
“果然还是刘洋博士技术好啊，他竟然已经做出来了……”
“闭嘴！”
米勒猛地瞪了助手一眼，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助手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米勒死死盯着手里那块电池。
既然刘洋能做出来……
那就说明，池宏的技术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而且门槛低到只要是个懂行的人，在简陋的环境下都能做出来！
只要掌握了那个“火候”。
这也说明，刘洋确实技术了得。
没有他，就连那个“珠宝电池”也做不出来。
“华夏的工程师……都是些什么怪物啊……”
看着手上的柔性电池，一股寒意从米勒的脚底升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
……
华夏，网络论坛。
池宏的柔性电池同样很少被复现。
虽然池宏拿了图灵奖，虽然《自然》发了论文。
但既然大名鼎鼎的伯克利实验室都被质疑，自然也会有人怀疑真实的进度到底如何。
正如池宏所料，相比国外学者的理性提问，反倒是国内某些“民科”反对声更大。
尤其是一些所谓的大V，更是跳得欢。
【某知名科技博主】：
“别被那些奖项忽悠了。图灵奖是计算机的，跟电池有什么关系？”
“我看那个柔性电池就是个噱头，什么‘会呼吸’，听着就像微商广告。”
“国外伯克利都还没搞定，他一个做手机的能搞定？承认差距很难吗？”
底下附和者众。
“就是，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还是等美国人做出来再说吧，人家那才是真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