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大楼,九层。
这里是整个计算机学院的“云端”,能坐在这里的,除了院长,便是享誉国际的资深教授。
池宏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指尖划过门牌上崭新的铭牌——
【特聘教授:池宏】。
没有了助教那种公共办公区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皮革与檀木的清香。
落地窗明净通透,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站在窗前,半个青华园的景色尽收眼底。
深秋的银杏大道像一条金色的绸带,穿过灰瓦红墙的建筑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视野,倒是适合思考。”
池宏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这张桌子不再是那种压得胳膊疼的合成板,而是整块实木打磨而成,触感温润。
人体工学椅的支撑感恰到好处,似乎连腰椎的压力都被那昂贵的网布卸去了大半。
这就是地位。
在学术界,地位不仅仅意味着名声,更意味着资源,意味着空间,意味着你可以有更好的环境潜心学术。
从助教的12级直接跃升到4级教授。
这大概相当于从炼气期直接结婴吧。
当然,“特聘”两个字听起来牛逼,实际上比起一般教授来说,反而是个临时工。
意味着出了青华,他还是个助教。
这在前世还有个令无数“青椒”深恶痛绝的说法——
“非升即走”。
就是说学校会聘那些没有职称的青年教师为“特聘”教授或副教授。
但如果你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学校规定的指标,或在晋升PK中落败,你将失去“特聘”资格,甚至离开学校。
其实也就是学校让编制外的老师亡命干活的一种手段。
毕竟编制内的老师们,不一定使唤得动。
当然,这些都与池宏无关。
他的“特聘教授”属于授予顶尖学者的“荣誉性实职”,是绝对不可能取消的。
毕竟,不是他需要青华,而是青华需要他。
不过,上辈子企业出身的池宏,倒是觉得头衔比起实际的技术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也没有特地去研究过职称文件,连晋升的标准都不知道。
只是他投稿一投就中,专利一写就上,纵向课题全是优秀,横向课题来自于自己公司……
甚至连职称申请,他都没写过。
一切都只是水到渠成。
“咚咚咚。”
门被敲响,声音沉稳有力。
“请进。”
门开了,屈炎风院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温和笑意的伊辉阳。
“老师。”池宏起身迎了上去。
屈炎风背着手,目光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巨大的落地窗上,点了点头。
“嗯,不错。学院这次算是下了血本,这间办公室的规格,跟我那间也不差什么了。”
他转过身,看着池宏,眼中满是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
“如何?还满意吗?”
“这条件都和您一样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池宏笑着给屈院士倒了杯茶,“就是地方太大,一个人坐着,反而觉得有点空。”
“放心,你这会经常有人来的,总要有个接待的地儿。”
屈炎风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在沙发上坐下。
“想当年,你刚进我组里读博的时候,我给你定的目标是每年发一篇顶刊。”
老院士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担心压力太大,把你给压垮了。”
“结果呢?你小子倒好,不动声色,直接发了几篇三大刊,不仅帮中心拿下了上亿的纵向课题,还把横向课题做成了印钞机。”
“现在想想,我这个导师当得,实在是有些‘躺赢’的嫌疑。”
池宏在他对面坐下,态度恭谨。
“老师言重了。”
“如果没有CIMS中心的平台,没有您当年的力排众议,也没有今天的池宏。”
这是实话。
在那个还需要论资排辈的年代,若非屈炎风给他开了无数绿灯,甚至默许他“不务正业”地搞手机、搞电池,他不可能有现在的速度。
“行了,咱师徒俩就不互相吹捧了。”
屈炎风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虽然你现在是特聘教授了,图灵奖也拿了,但在青华的档案里,你还是个‘在读博士生’。”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连图灵奖得主都没拿到博士文凭。”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屈炎风故意为难你,不让你毕业。”
“这是我帮你整理的材料。”
“你的那些研究成果,无论是‘宏桥框架’,还是那篇关于群智感知的论文,随便拿出一项来,都足够写十篇优秀的博士论文了。”
“你抽个空,把格式整理一下,走个开题报告的过场。”
“流程走完了,赶紧答辩,把那个‘生’字去掉。”
池宏拿起文件,心中一暖。
这就是屈炎风。
在他忙着满世界领奖、忙着和商业巨头博弈的时候,这位老人默默地帮他把路铺得平平整整。
“谢谢老师,我尽快搞定。”
屈炎风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个事……”
他看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
“按理说,你是我们青华土生土长培养出来的图灵奖,含金量和意义,比引进的更有说服力。”
“但在待遇和资源倾斜上,学院这边目前只能给你这样的配置。”
“而姚智院士那边,那是独立的研究院,人事、财务都是独立的。”
“而你,目前还在计算机系的框架内……”
池宏心中了然。
姚智作为图灵奖得主归国,那是国家级的人才工程,特事特办,资源自然是顶级配置。
而池宏,毕竟是“自己人”。
屈炎风这话里,多少带着点为自家弟子抱不平的意思,也隐隐透着本土派与海归派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竞争。
这要是换个愣头青,可能顺着话茬就抱怨起来了。
但池宏好歹吃了几十年饭。
他笑了笑,给屈院士续了杯水,语气平静而诚恳。
“老师,我觉得这样挺好。”
“姚院士是前辈,是他在国际上为华夏的计算机科学开辟了道路。”
“他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就是泰斗,回国后建立交叉信息研究院,那是为了给国家培养拔尖人才,资源多一点是应该的。”
“我年轻,根基浅,要是真全让我自己搞,光是行政琐事就能把我烦死。”
“在您眼皮子底下,有CIMS中心做后盾,我反而能更专心地做点实事。”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捧了姚智,又表了忠心,还显示了自己的格局。
屈炎风听得一愣,随即指着池宏,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真是变圆滑了。”
“不过,你说得也对。做科研,最怕的就是陷入人事斗争。”
他站起身,拍了拍池宏的肩膀。
“行,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
“那就这样,反正你这个大忙人,估计待在办公室的时间也不多。”
“加油吧,你这么年轻,‘杰青’,‘长江学者’什么的,都是早晚的事。”
屈炎风说完,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伊辉阳自愿留了下来,帮池宏把书架上那些尚未拆封的专业书归类。
“伊师兄,别忙了,坐。”池宏招呼道。
伊辉阳直起腰,依旧是那副温吞如水的模样。
“没事,顺手的事。你这刚搬进来,总得有点人气。”
他看着池宏,眼神清澈。
“恭喜啊,池宏。从师弟变成池教授,这跨度,估计能载入校史了。”
“师兄取笑我了。”池宏递给他一瓶水。
“对了,这周五下午,公司的足球赛,你来不来?向浩博那小子念叨好几次了,说想跟你切磋切磋。”
“去,当然去。”伊辉阳笑道,“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最近写材料写得腰都快断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伊辉阳便告辞离开。
回到楼下的教研室,几个年轻讲师正聚在一起聊八卦。
“辉阳,回来了?看到池宏的新办公室没?怎么样?是不是豪得没人性?”一个同事凑过来问道。
“挺好的,宽敞,亮堂。”伊辉阳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同事感叹道。
“咱们累死累活评个副高都费劲,人家二十二岁,直接特聘教授,博导!这上哪说理去?”
他看了看伊辉阳,似乎想从这位“前浪”脸上找到一丝不平衡。
“辉阳,你心里就不堵得慌?当初他可是你带进组的,现在……”
伊辉阳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同事,语气平和。
“为什么要堵?”
“全国现在比池宏强的,有几个人?”
“如果都要比,那这十几亿人,岂不是都要郁闷死?”
他指了指屏幕上正在修改的论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只顾着看别人跑得多快,会忘了自己该怎么走,也会错过自己路上的风景。”
“而且,池宏强,对我们是好事。”
“CIMS中心的水涨了,我们这些船,不也跟着高了吗?”
同事愣住了,若有所思。
他这才想起来,这次学院公示的助教升讲师名单里,伊辉阳排在第一位。
他的材料扎实得吓人,除了几篇高质量的SCI,还有两个和池塘科技合作的横向课题,经费充足,成果落地。
原来,这就是“水涨船高”。
……
屈院士前脚刚走,后脚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姚智。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身后,跟着抱着一束鲜花的邵雨晴。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微卷,显得既知性又俏皮。
她从姚智身后探出头,冲着池宏眨了眨眼,然后正儿八经地把花递了过去。
“池教授,恭喜恭喜!双喜临门呀!”
“谢谢。”池宏微笑着接过邵雨晴的花。
“姚院士,您怎么也亲自来了?”
姚智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股儒雅的绅士派头,和屈院士那种老派的干部作风截然不同。
“图灵奖得主的新办公室,我当然要来认认门。”
姚智笑着在刚才屈院士坐过的位置坐下。
“池宏,你这次可是破了纪录。”
“二十二岁的图灵奖,比我当年那个,含金量可高多了。”
“您过奖了。如果不是您的帮助,我那些也就是空中楼阁。”
池宏把花放在桌上,谦虚地回应。
这倒不是客套。
他在ACM评选期间,姚智自然是动用了不少人脉资源,帮他扫清了那些针对华夏学者的隐形偏见。
不然,以前世华夏的人才水平,也不至于连一次都没得过。(不包括华裔)
姚智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