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你继续。”
池宏忍住笑。
那种对化学反应近乎痴迷的劲头。
真的很像。
只不过，那个老白走错了路。
这个老白，炼的是未来。
……
四个小时后。
反应釜的指示灯变绿。
白明辉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飘了出来。
在那粘稠的溶液底部，沉淀着一层半透明的、如同凝胶一般的物质。
它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看起来既脆弱，又神秘。
“这就是……那个柔性电解质？”
白明辉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轻轻拉扯了一下。
韧性极好，甚至能拉长两倍都不及断裂。
“赶紧组装！”
接下来的流程，大家轻车熟路。
涂布、叠片、注液（其实是注入前驱体然后原位固化）、封装。
一个小时后。
十块软趴趴的、看起来像暖宝宝一样的电池，摆在了测试台上。
接通电源。
连接蓝电测试系统。
开始充放电循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电压曲线。
第一圈……正常。
第十圈……正常。
第一百圈……容量保持率99.9%。
第五百圈……
曲线依旧平滑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
更可怕的是，在进行高倍率充放电时，那个软包电池并没有像传统电池那样发热严重。
它只是微微地起伏着，像是有生命一样，吞吐着巨大的能量。
“成了……”
白明辉看着那个数据，喃喃自语，突然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师弟，疯狂地摇晃。
“成了！卧槽！真的成了！”
“这玩意儿真的能用！而且性能比液态锂电还要好！”
“池总！你太牛逼了！”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一阵欢呼。
池宏看着那个在测试台上微微起伏的“心脏”，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样品。
手中传来温热的触感。
在他面前，一块薄如蝉翼、软得像保鲜膜一样的透明薄膜，正连接着测试电路。
“电导率……1.2×10^-3 S/cm？！”
“室温下？！”
“拉伸率……300%？！”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块薄膜，用力扯了扯。
薄膜被拉长了一倍，松手后瞬间弹回原状。
而旁边的电流表读数，纹丝未动！
“这……这不科学！”
这不仅仅是一块电池。
这是彻底摆脱了“呼吸效应”诅咒的、可以无限做大、无限塑形的能源核心。
它可以做成汽车的底盘，可以做成飞机的机翼，甚至可以做成衣服的纤维。
“卧槽——！！！”
白明辉死死盯着测试仪上的数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池宏，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池总，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配方简直绝了！多一分则硬，少一分则脆，这比例简直就像是上帝亲手调的一样！”
池宏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做出来的成品软包电池。
它看起来就像一袋银色的牛奶，软软糯糯。
但这里面蕴含的能量密度，却是同体积锂电池的两倍。
“唯手熟尔。”
池宏淡淡地装了个逼。
这些可是花费了几个亿美金才换来的结晶。
值得骄傲。
“成本算过吗？”池宏继续问道。
白明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起计算器按了一通。
“虽然那个交联剂贵了点，但因为用量极少……再加上不需要那些昂贵的稀有金属……”
他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量产后，成本大概只有现在锂电池的……1.2倍？”
“如果考虑到能量密度的提升，每瓦时的成本，甚至比液态锂电池还要低！”
“我们要发财了！”
白明辉激动得语无伦次。
“池总！这东西必须马上发论文！申请专利！这绝对是核弹级的成果！”
池宏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不仅要发，还要发得响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正在飞速发展的世界。
如心脏一般跳动的电池——
听起来挺适合《自然》的封面。
“对了，这材料还没名字吧？”白明辉凑过来，“要不叫‘CH-1’？”
“Chi Hong No.1？”
池宏皱了皱眉：“听起来像要把我做成标本一样，渗人。”
“哎呀，这是多少科学家的梦想啊！”白明辉一脸憧憬。
“你想想，几百年后，教科书上写着‘池宏材料’，多浪漫！”
见池宏一脸嫌弃，白明辉眼珠一转，又说道：
“而且，CH，也可以是华夏英文的首字母嘛。”
“China No.1。”
“华夏一号。”
“这也挺好的，不是吗？”
池宏愣了一下。
CH-1。
华夏一号。
他看着手里那块柔软而充满力量的电池，嘴角微微上扬。
“行。”
“就叫CH-1。”
……
就在池宏这边准备撰写论文的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Robert Miller（罗伯特·米勒）。
池宏眉毛一挑。
这就沉不住气了？
他点开邮件。
“亲爱的池博士：
近来可好？
写这封信，主要是想向您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
托您的福，我们在固态电池大型化领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我们的最新研究成果，《基于高熵合金骨架的抗疲劳固态电池》，已经正式被《JACS》杂志接收，下周就会在线发表。
这确实是一个昂贵的研究，但那是值得的。
我们制造出了世界上最坚固、最稳定的电池核心。
为了庆祝这一时刻，我们将于下个月在伯克利举办一场盛大的技术展示会。
如果您有空的话，非常欢迎您来参观指导。
我想，您一定会对真正的‘工业级’技术感兴趣的。
顺便提一句，刘洋博士在其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确实是一位难得的人才。
祝好。
米勒。”
字里行间，满是溢出屏幕的得意和炫耀。
甚至还特意提到了刘洋，杀人诛心。
池宏笑了。
他顺手搜索了一下那篇即将发表的论文摘要。
果然，正如他所料。
依然是“硬抗”的思路。
用钌、铱等贵金属堆出来的“超级骨架”，确实解决了膨胀问题。
但这玩意儿……
“这不就是魔改拖拉机吗？”
再好的拖拉机也跑不过平价的汽车。
池宏摇了摇头。
性能是有了，但那高昂的成本，注定它只能是实验室里的昂贵玩具，或者富豪游艇上的奢侈品。
想普及？做梦。
对于能源产业来说，不能普及的技术，就是废铁。
“花了好几亿美金，就做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他本来还担心，如果对方也发现了柔性材料的思路怎么办。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池宏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如果不是他们帮忙提供了那几百个实验数据，自己还真不能这么快完成【天工开物】，也无法找到CH-1。
他想了想，敲击键盘，回了一封邮件。
“尊敬的米勒博士：
恭喜贵团队取得如此重大的突破！
拜读了论文，确实是一项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
那些详尽的实验数据，特别是关于微观界面演化的部分，让我受益匪浅。
正如您所说，科学需要竞争，也需要合作。
非常感谢您和雪佛龙公司，在这个方向上投入的巨大资源，为全人类探索出了一条‘昂贵但可行’的道路。
至于刘洋博士，我一直认为他‘不可或缺’。
他在贵实验室取得的成就，证明了我的眼光没有错。
发布我就不去了，这边还有点小事要忙。
预祝发布会圆满成功。
——池宏。”
点击发送。
……
大洋彼岸，伯克利。
庆功宴正在举行，香槟塔堆得老高。
米勒博士红光满面，正拿着手机，向周围的人展示池宏的回信。
“看看！看看！”
“这就是那个傲慢的华夏小子，现在也只能乖乖地发邮件来祝贺了！”
“还说什么‘有事要忙’？哈哈，估计是没脸见我们吧！”
周围一片恭维声。
而一旁的戴维端着酒杯，脸色却并不好看。
作为投资人，他心里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这笔买卖，并不划算。
他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眉头紧锁。
为了做那400个昂贵的实验，他掏了3个亿还不够，又被米勒那家伙软磨硬泡地追加了2亿。
5个亿美金啊！
就为了搞出这么个……只有在实验室里才能做出来的“艺术品”？
虽然论文发了，消息传出去，让雪佛龙的股价也跟着涨了一波。
暂时能让董事会的人闭嘴。
但是量产？
按照那个工艺流程，量产的成本高得离谱。
除非能把钌和铱的价格打下来，否则这玩意儿根本卖不出去。
“米勒，”戴维把米勒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确定这东西能商业化？”
“当然！”米勒喝得满面红光，自信满满。
“技术是可以迭代的嘛！”
“只要原理通了，成本迟早能降下来！”
“再说了，我们现在可是世界第一！这个名头，多少钱都买不来！”
戴维勉强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滴血——
你当然无所谓，那几页纸就是你的成果。
管你是世界第几的实验室，能够变现了，才对得起我的投入。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这项技术无法做到盈利……有你好看！”
戴维咬牙切齿地说道。
米勒自信地拍了拍大金主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亲爱的戴维，你就放心吧，再贵也会有人来买单。”
“毕竟，这可是——”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技术！”
另一边，刘洋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
“刘博士，恭喜恭喜！”
“这篇《JACS》一发，你在学术界的地位稳了！”
“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啊！”
刘洋满脸堆笑，谦虚地回应着，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偷偷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邮箱。
米勒转发了池宏的回复。
池宏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酸溜溜的讽刺。
全是夸奖？
“感谢您……投入巨大资源……”
“我‘不可或缺’……”
“证明了我的眼光……”
每一个字都在称赞，但连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脊背发凉。
池宏的语气，太淡定了。
淡定得就像是……
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刘洋看着手里那杯昂贵的香槟，突然觉得有些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