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能源研究院。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挡在外面,实验室里的冷光灯白得刺眼。
池宏推开门时,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冷清。
毕竟,“硬抗”路线被证明是死胡同,他还没来得及下达新的指令。
按理说,大家应该都在休养生息,或者百无聊赖地整理数据。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酸蚀气味,那是高温炉和反应釜全功率运转特有的味道。
中央实验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和半成品模型。
几个刚毕业不久的硕士生,顶着鸡窝头,眼圈乌黑,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围着一台手套箱忙得团团转。
“这温度不行!升温速率太快,晶格会坍塌的!慢点,再慢点!”
喊话的是白明辉。
这位平日里讲究穿搭的沪上富二代,此刻白大褂上沾着不知名的黄色污渍,护目镜歪挂在脖子上,手里挥舞着一把镊子,像个癫狂的指挥家。
“老白,再慢就结焦了!”操作手套箱的学生带着哭腔喊道。
“结焦就重来!我们要的是那个临界态!”
白明辉吼完,一转身,差点撞上池宏。
“卧槽!池……池总?”
白明辉手里的镊子差点飞出去,他慌乱地扶了扶眼镜。
这位“炼丹狂人”脸上闪过一丝类似“逃课被抓”的尴尬,但随即又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取代。
“你怎么来了?”
池宏目光扫过那一桌子奇形怪状的模型。
有的像蜂窝,有的像千层饼,还有的……看起来像是一团被揉烂的橡皮泥。
“我以为你们在休息。”池宏拿起那个“橡皮泥”捏了捏,手感意外地好,“没想到在搞私活?”
“也不算私活……”白明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闲着也是闲着。之前在万教授手下,这不敢动,那不敢试,经费卡得死死的。”
“现在你这里……嘿嘿,我想着反正设备都空着,就试了几个野路子。”
池宏心里一阵后怕。
搞化学材料的,私自乱搞实验,那跟在家里造炸弹有什么区别?
这位“炼金术士”果然名不虚传,胆子比天大。
实验室到现在还没炸,真得感谢老天爷保佑。
看来以后得找个专人盯着安全规范。
“下不为例。”池宏板起脸,“安全评估流程不能省。”
“是是是,下次一定。”白明辉答应得飞快,显然没往心里去,转头就把那个黑坨坨递到池宏眼前。
“不过池总,你看看这个。”
池宏接过那块材料,入手微凉,软乎乎的,稍一用力就能捏扁,松手又慢悠悠地弹回原状。
“这是什么?橡皮泥?”
“固态电解质。”白明辉眼睛放光,“确切地说,是聚环氧乙烷(PEO)改性的复合基质。”
池宏心中一动。
他仔细打量着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杂乱的模型图纸。
“你没走那条‘硬碰硬’的老路?”
“你都说了,那条路走不通嘛。”白明辉撇撇嘴。
“什么高熵合金,什么金刚石涂层,那是把电池当坦克造。”
“越硬,应力越集中,早晚得崩。”
他指着那个“三明治”模型。
“我就想,为什么非要对抗呢?大禹治水还讲究疏堵结合呢。”
“所以,我就打算用柔性材料来对抗‘呼吸效应’。”
“哦……”
这个思路,与池宏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拿着那块黑色的聚合物,若有所思。
“有点意思。谁给你的建议?”
白明辉这种“野路子”,虽然有灵气,但在理论框架上往往容易跑偏。
但这块材料的配比,虽然粗糙,但在化学势的平衡上却意外地讲究。
“教授啊。”白明辉理所当然地说道。
“教授?”池宏眉毛一挑,“万教授来了?”
“不是万老头。”白明辉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是那位老板娘……咳咳,我是说,那位年轻的俞清妍教授。”
池宏:“……”
哦,差点忘了,俞清妍都是教授了。
“她来过?”
有了俞清妍的把关,理论上应该问题不大。
“来过好几次了。”白明辉指着桌上那个看起来结构最合理的“千层饼”模型。
“这个就是她指点后改的。她说之前的拓扑结构在力学传导上有死角,建议我们引入一种非连续的介质层。”
池宏拿起那个模型看了看。
确实,原本死板的刚性连接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关节的咬合结构。
既保证了接触面积,又留出了微观的活动空间。
不愧是俞清妍,一眼就能看穿结构的本质。
“那这个呢?”
池宏的手指,最终落在了最角落里,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软趴趴的袋状物上。
“这也是她的建议?”
“哦,那个啊。”白明辉眼睛一亮,像个炫耀的小孩。
“那个是我另一个想法,有点极端。”
“极端?”
“对。”白明辉叹了口气,拿起那个软袋子。
“我当时就在想,既然‘呼吸效应’是体积膨胀导致的硬碰硬,那我们能不能反着来?”
“我就想,能不能把电池做成软的?像皮肤,或者像气球那样。”
“只要材料本身是柔性的,哪怕体积膨胀个几倍,它也能自己缩回来,根本不会产生裂纹。”
池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继续说。”
“但是……”白明辉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想法是好的,现实太骨感。”
“我是搞无机非金属的,对高分子材料一窍不通。”
“我试着用了一些导电聚合物做基底,结果……”他苦笑一声。
“导电率低得令人发指,内阻大得能当加热器用。”
“而且机械强度也不行,一刺就破,根本没法做成电池容器。”
“既要像金属一样导电,又要像陶瓷一样稳定,还要像橡胶一样柔软……”
白明辉摇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这种材料,教科书里没有,元素周期表里也凑不出来。”
“所以研究了两天,就扔一边了。”
池宏却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个软趴趴的袋子,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柔性……
如果放弃刚性骨架的执念呢?
如果电池本身,就像是一个可以呼吸的生命体呢?
谁规定电池必须是硬邦邦的砖头?
“教科书里没有,我们就自己写。”
池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找不到,我们就自己造。”
白明辉愣住了:“池总,这……这得试多少种材料啊?这就是大海捞针啊!”
“大海捞针?”
池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拍了拍白明辉的肩膀。
“如果有人已经帮我们把海水抽干了,只剩下一堆针在沙滩上呢?”
白明辉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老板在打什么哑谜。
“老白,你这几天带着大家休息一下,把这实验室收拾干净。”
池宏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准备好原材料采购清单,随时待命。”
“这一次,我们要炼一炉大的。”
……
青华大学,超算中心。
巨大的机房里,只有风扇低沉的轰鸣声。
池宏坐在控制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再次购买的幽蓝色“U盘”。
【量子增幅器】。
商城币归零。
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也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他将它插入接口。
“嗡——”
熟悉的震颤感再次袭来,“探索一号”的数千个计算核心瞬间被推向了峰值。
“启明,启动。”
这一次,输入的不再是船体结构,也不再是硬质合金的晶格。
池宏调出了伯克利实验室那一千份实验报告的数据。
那些被米勒和刘洋视为“失败”的数据,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废料参数,此刻在“启明”的数据库里,化作了漫天的星辰。
“筛选条件:杨氏模量<1GPa,离子电导率>10^-3 S/cm,电化学窗口>4.5V……”
“引入变量:有机-无机杂化网络,超分子自愈合机制……”
池宏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第一性原理】天赋全开,他不再是在寻找一种已知的材料,而是在设计一种全新的物质。
他在用代码,重新排列原子的组合。
屏幕上,无数种分子的构型在疯狂地生成、碰撞、断裂、重组。
大部分都在瞬间变成了红色——那是结构崩塌的标志。
但池宏并不慌乱。
因为他有着最强大的武器——伯克利那几亿美元砸出来的“材料数据库”。
有了它们,在“启明”的高速计算下,找到最优解,只是时间问题。
量子增幅器的倒计时在一点点归零。
一个小时……三个小时……八个小时……
池宏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正在强烈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快了。
就在那里。
就在那片数据的迷雾深处。
突然,屏幕上原本混乱无序的数据流,猛地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分子结构模型,缓缓浮现出来。
它不像传统的晶体那样棱角分明,也不像普通的聚合物那样杂乱无章。
它像是一张网。
一张由无机纳米颗粒作为节点,由柔性有机分子链作为经纬编织而成的、具有完美拓扑结构的网。
在这个网络中间,锂离子像鱼儿一样,自由而欢快地穿梭。
当外力挤压时,有机链发生卷曲,吸收能量;
当外力消失,它又瞬间恢复原状。
更神奇的是,在这个模型的模拟演示中,随着电流的通过,整个结构竟然在微微地律动。
收缩,膨胀。
膨胀,收缩。
就像是一颗……
正在跳动的心脏!
“找到了。”
池宏看着那个红色的、律动着的模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瘫软在椅子上,汗水早已浸透了后背。
这就是答案。
柔性固态电解质。
一种既有液态电解质的高离子电导率,又有固态电解质的安全性和稳定性,同时还具备橡胶般优异机械性能的——
完美材料。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校园静谧而美好。
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从窗前掠过,飞向金色的朝阳。
那一瞬间,池宏仿佛听到了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
能源的自由,就在眼前。
……
池宏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配方单,回到了荷花能源研究院。
白明辉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正在实验室里焦躁地转圈。
看到池宏进来,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了过来。
“池总!您可算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池宏把那张单子拍在他胸口。
“别急,照着这个买。”
白明辉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聚环氧乙烷(PEO)?双三氟甲烷磺酰亚胺锂(LiTFSI)?还有这个……纳米二氧化锆气凝胶?”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池宏。
“池总,这……这不是乱炖吗?”
“PEO导电率太差,气凝胶是隔热的……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能成电池?”
“而且……”他指着其中一项原材料,“这个定制的含氟交联剂,价格可不便宜啊,按克卖的。咱们这点预算,够做几组实验啊?”
池宏笑了笑,语气笃定。
“放心买。”
“做验证实验,这点量足够了。”
他拍了拍白明辉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从容。
“至于真正烧钱的那些试错实验……”
“已经有人帮我们买过单了。”
池宏一边脱外套,一边换上实验服。
“能不能行,做出来就知道了。”
“这个量,够你做十个软包电池了。”
“动起来!”
白明辉虽然嘴上嘀咕,但身体却很诚实。
作为一名称职的“炼丹师”,没有什么比尝试一个全新的、疯狂的配方更让他兴奋的了。
他立刻招呼硕士生们开始称量、混合、搅拌。
实验室里很快忙碌起来。
池宏站在一旁,看着白明辉操作。
这家伙穿上黄色的连体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站在反应釜前,那种专注而狂热的眼神,再加上那熟练得令人心疼的倒试剂手法……
让池宏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一部前世看过的美剧。
白明辉不喜欢别人叫他“小白”,因为他听起来像在称呼外行人。
也有点像蜡笔小新里的那条狗。
所以大家都叫他“老白”。
那部美剧里的主角也叫做“老白”,是个化学天才,也是在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产品”。
“老白。”
池宏突然喊了一声。
“啊?”白明辉正小心翼翼地滴加催化剂,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咋了池总?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