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这个数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实验室里凝固的空气。
没有掌声。
甚至没有呼吸声。
所有人都维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像是被刚才那声钢铁断裂的巨响定住了魂魄。
组委会主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摘下老花镜,掏出手帕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屏幕上,两条曲线并列。
黑色的实线是刚刚发生的物理现实——那是几十个传感器传回的真实应力变化。
红色的虚线是“启明”软件三天前给出的预测。
它们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在坐标轴上紧紧相拥,纠缠,直至终点。
在它们下方,是其他颜色的线条。
蓝色的ANSYS,绿色的ABAQUS,紫色的NASTRAN……
那些代表着工业仿真领域绝对权威的名字,此刻却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在距离真相甚远的地方盲目地转圈。
甚至连裂纹的走向,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分歧。
“这不可能。”
阿德里安打破了死寂。
这位安世公司的首席技术顾问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他大步冲到控制台前,甚至顾不上礼貌,直接伸手指向大屏幕。
“作弊!这绝对是作弊!”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风浪流的耦合载荷是随机的!疲劳裂纹的扩展是非线性的!”
“没有人能预测随机的微观缺陷!”
“我们花了几十年都做不到,你们华夏……你们怎么可能做到!”
他转向组委会主席,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要求检查他们的计算文件!他们一定是在刚才实验进行的时候,偷偷修改了数据!”
这种指控在学术界极其严重。
但此刻,没人觉得他无理取闹。
因为“启明”的表现,确实超出了现有工程科学的理解范畴。
这就好比大家都还在用算盘算账,突然有人掏出了一台电子计算机,还在一秒钟内算出了圆周率后一万位。
“这可是背靠背实验!”
王振国院士脸色一沉,刚要起身反驳。
池宏按住了老人的手背。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并没有看向阿德里安,而是看向了水池中央那截断裂的船体。
“阿德里安先生,您说得对,想根据图纸,去预测实验值,随机性太大,确实很难模拟。”
池宏的声音平稳,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
“但图纸是理想的,工程是现实的。”
他走到大屏幕前,拿起激光笔。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三维模型图弹了出来。
那是一张布满了密密麻麻红点的模型图,乍一看像是一张染了麻疹的脸。
“这是……”阿德里安愣住了。
“这是我爬上脚手架,花了六个小时测出来的。”池宏指着那些红点。
“焊缝A7区,点蚀深度3.2毫米。”
“肋骨L15,残余应力预估200MPa。”
“船底附着藤壶密度,每平方米45个,导致局部流场雷诺数改变……”
他一边说,一边切换着幻灯片。
每一张,都是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次要数据”。
池宏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工程师。
“你们的模型,计算的是一个完美的几何体在理想海况下的受力。”
“而‘启明’计算的,是真实。”
“我们的模型里,不仅输入了风和浪的宏观参数,还计入了这些锈蚀坑、旧焊缝带来的应力集中效应。”
“甚至,我们还考虑了真实波浪拍击船体时,水体与金属蒙皮耦合产生的高频颤振。”
“正是这些你们认为‘微不足道’、甚至因为计算量过大而主动舍弃的细节,决定了那条裂纹的命运。”
全场骇然。
NASA的首席结构专家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不仅考虑流固耦合,还要在几百米长的船体模型中,计入毫米级的锈蚀坑和焊缝余高?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在画一张世界地图的时候,不仅要画出山川河流,还要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画进去。
这需要的网格数量,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需要的计算矩阵,大到现有的商用软件根本无法吞吐。
“这我当然知道……”
阿德里安连连摇头,原本的愤怒变成了深深的困惑。
考虑的因素越多,模拟仿真会越接近现实,计算结果也会越准确。
是他不想这么做吗?
是他做不到啊!
“那种级别的细节……有限元矩阵的规模会大到内存溢出!”
“就算是用这里所有的服务器集群并行计算,没有一个月也跑不完!”
“你们只用了三个小时!”
“你们的求解器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作为行家,他太清楚这里的技术鸿沟了。
这不仅仅是模型精细度的问题,这是底层算法的代差。
池宏没有回答具体的算法。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们做不到,不代表启明做不到。”
“我们的求解器,针对超大规模稀疏矩阵做了特殊的预处理,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们更懂这艘船的‘痛点’在哪里。”
那是【第一性原理】与【万物流转之心】的结合。
“你不是想看计算文件吗?可以……”池宏问。
阿德里安一愣:“什……什么?”
“输入文件。”池宏指了指自己的电脑。
“不涉及核心源代码,只是网格和边界条件的输入文件(Input File)。”
“想看的话,我可以展示。”
阿德里安几乎是扑到了池宏的电脑前。
周围几个达索和MSC公司的技术总监也围了过来,也不管什么竞争关系了,求知欲压倒了一切。
池宏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没有花哨的图形界面,只有一个朴实无华的文本文件。
文件大小:2.4 GB。
“上帝啊……”
阿德里安倒吸一口凉气。
通常的有限元输入文件,哪怕是复杂模型,也就几百兆。
这个文件,竟然有两个多G。
他颤抖着手点开。
密密麻麻的节点坐标和单元编号如同瀑布般流过。
他随手截取了一段网格数据,在脑子里快速构建了一下拓扑结构。
全是六面体网格。
而且在应力集中的区域,网格进行了自适应加密,过渡极其平滑。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文件里包含了一段长达数万行的、用特殊脚本语言编写的材料本构模型接口。
那不是现成的库文件。
那是池宏手写的。
“这……”
阿德里安抬起头,看着池宏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到刚才的愤怒,此刻彻底变成了某种对未知的恐惧和折服。
“这么庞大的刚度矩阵……你们是怎么解出来的?”
“你们用了什么稀疏矩阵算法?多重网格?还是……”
池宏合上电脑。
“那是商业机密。”
他笑了笑,“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以前解不了的题,现在有解了。”
……
掌声。
这一次,不再是礼貌性的,而是如同雷鸣般爆发。
那些金发碧眼的顶级工程师们,不管是来自波音还是空客,此刻都发自内心地站了起来,向角落里那一老一少致敬。
实力,是工程界唯一的通行证。
在绝对的数据面前,傲慢一文不值。
王振国院士站得笔直。
这位搞了一辈子力学的老人,此刻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向领奖台。
当那座象征着工业仿真最高荣誉的水晶奖杯交到他手里时,闪光灯连成一片。
池宏站在台下,看着老院士。
他发现,老人的眼眶红了。
甚至有一滴泪,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池宏有些纳闷。
虽然赢了确实爽,但以王院士的江湖地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一个学会性质的盲测比赛,哪怕是断层第一,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
颁奖结束。
人群散去,只有几个想要谈合作的公司代表还在外围徘徊。
王振国抱着奖杯,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水池边,看着那截断裂的船体,久久不语。
“池宏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吗?二十四年前,也是在欧洲,在法国。”
“那时候,我还是个副教授,跟着代表团出来考察。”
“我们想引进一套高性能计算机,还要买几套达索的CATIA软件,用来做那个……你懂的,咱们自己的飞机的设计。”
池宏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段历史,那是华夏航空工业最艰难的爬坡期。
“我们到了人家公司,看着那些工程师在屏幕上画图,做分析,算出飞机的气动数据……我们看傻了。”
“那时候我们还在用鸭嘴笔在图纸上画线,算数据还要靠手摇计算机。”
“那种差距,就像是拿着长矛去对付机关枪。”
王振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湿冷的铁锈味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我们像朝圣一样,小心翼翼地摸着人家的机器,问东问西。”
“人家倒是客气,咖啡管够,笑容满面。”
“可到了谈合同的时候,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高性能计算机?不行,那是战略物资,禁运。”
“工业软件?可以卖,但只能卖民用版,核心功能阉割,而且还要签协议,每台机器的用途都要接受他们的监督。”
“甚至,连软件的安装和维护,都不允许我们自己动手,坏了必须等他们的人来修。”
老人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了,指节发白。
“回来的飞机上,我的一个学生,就是现在咱们系的老李,他哭着问我:
‘王老师,我们是花钱买东西,是顾客,为什么还要看人家脸色?
为什么要像乞丐一样求着别人卖给我们?
为什么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池宏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那份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屈辱和无力感。
那种被人卡住脖子,却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窒息感。
“我当时回答不了他。”
王振国苦笑了一声,“我只能说,‘因为我们不够强。’”
“技不如人,就是这个待遇。”
“从那天起,‘造不如买,买不如租’这句话——”
“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这代人的心里,扎得生疼。”
“这些年,我们用了太多别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