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边。
伯克利实验室,灯火通明。
米勒博士拿着刘洋带来的那份实验计划书,越看越心惊。
这份计划书的思路,比他想象中还要详尽、还要大胆。
与他们实验室目前正在摸索的方向大相径庭,却又在逻辑上完美自洽。
结合之前那篇《自然》上的论文,一条全新的、通往固态电池大型化的道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不可思议……”
米勒喃喃自语。
“这个池宏的思路,简直像是站在了未来,俯瞰着我们这些还在迷雾中摸索的凡人。”
戴维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切入正题。
“罗伯特,这份计划,作用大吗?”
“大!”米勒的眼神里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这绝对是正确的方向!是解决‘呼吸效应’、实现固态电池大型化的唯一路径!”
他顿了顿,又皱起了眉头。
“但是,我总感觉,这份计划……好像并不完整。”
“这份计划,只覆盖了材料体系和电极结构的部分,关于电解质的界面修饰和封装工艺,却提之甚少。”
“像是有人故意撕掉了最关键的那几页。”
刘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米勒博士好眼力。”
“确实,这只是第一阶段的实验计划。”
“后续,还有更关键的核心部分。”
“那要等到……二位的承诺兑现之后,我们再谈。”
米勒笑了,笑得像一只老狐狸。
“刘博士,你的薪水、安家费、实验室的启动资金,我们不是都写在劳动合同里了吗?”
“难道你们华夏的劳动合同,签了不算数吗?”
刘洋笑而不答。
戴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刘博士,恕我直言,有件事……我很好奇。”
“我看过你的简历,青华大学的博士后,师从万教授,绝对是顶尖人才,在国内也算是前途无量。”
“我没想到,你真的愿意放弃国内的一切,远渡重洋,来我们这里工作。”
“没错。”米勒也附和道。
“刚才看了你操作那台高分辨透射电镜,手法很娴熟,水平很高。”
“以你的能力,难道在华夏没有更好的发展吗?”
米勒心里也打着算盘——
刘洋这样的顶尖博士,光是招聘过来当个高级研究员,三十万美金的薪水都物超所值了。
更别提他还带来了如此珍贵的技术情报。
这让他有些怀疑刘洋的动机。
刘洋心中冷笑一声。
更好的发展?
我要是真有发展,怎么会连个高校的正式教职都捞不到,只能靠着博士后那点微薄的工资过活?
青华,那是什么地方?
天才云集,神仙打架。
本科不是青华的,就永远低人一等。
他高考选的江城大学的金融专业,分不够,被调剂到江城理工的“材料科学与工程”。
说得好听,全国前三。
实验室确实不错,可就业简直惨不忍睹。
国内的产业还处于低端制造阶段,根本没有能发挥他材料学能力的岗位。
去化工厂倒班?进工地?
他不甘心。
除了进高校继续卷,根本没有能发挥他才华的岗位。
他只能一直读,一直读。
终于能够去到更好的大学,却发现身边全是奥赛金牌、省状元,一个个都像开了挂。
所谓的博士后,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工。
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着流水线一样的重复工作。
想喝口汤,都得舔着脸装孙子,给导师、给师兄们当孙子。
熬到博士后出站,如果留不了校,还是只能看池宏脸色。
他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想找份体面的工作,也不用再戴着面具生活。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
“我想换个环境。”
“也想……多赚点钱,过得好一些。”
“帮池宏做事,难道收入不高吗?”戴维好奇地问。
刘洋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复杂表情。
“高,当然高。”
“但是,在他的光环下,我做得再好,也只是一个收入高一些的‘摇管工’。”
“每天重复着他设计好的实验,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机器。”
“这和在工地上搬砖的,又有什么区别?”
“池宏不会给你任何独立思考的空间,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他一个人的大脑,就顶得上一百个我们。”
他看着戴维和米勒,语气恳切。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自己主导研究,实现自己学术抱负的平台。”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无懈可击。
虽然半真半假,却成功地让戴维和米勒,充分相信了他的动机——
一个有才华、有野心,却在国内被压制,无法出头,最终选择“良禽择木而栖”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这,完全符合他们对一部分华夏精英的刻板印象。
戴维和米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我明白了。”戴维点了点头。
“不过,刘博士,”米勒继续问道,“你对池宏这个人,怎么看?”
“他很厉害。”刘洋的评价很客观。
“池总的思路,绝对是正确的。”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会有所突破。”
米勒表示同意。
“好!既然这样,”他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
“我立刻再从伯克利和斯坦福,招三十个顶级的硕士和博士过来!”
“刘博士,你来带这个团队!”
“人员、设备、经费,全部由你调配!我只要结果!”
他转向戴维。
戴维心领神会。
“刘博士,我本来为这个项目,准备了五个亿美金的预算。”
“你这份清单上的项目,一个亿美金足够了。”
“你放心大胆地去做。”
“只要半年内,能让我们看到阶段性的成果……”
“你的绿卡,我来搞定。”
刘洋的眼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一边,是在那个比自己还小的老板手底下,当一个听话的“摇管工”。
每天加班加点,秉承他那“做三人事,拿五人钱”的可笑理念。
另一边,是执掌着上亿美金的预算,带领着一群世界顶级的研究者。
在世界顶级的实验室里,当发号施令的“老板”。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那六个跟着他一起过来的硕士,也同样沉浸在兴奋之中。
二十万美元的年薪,比池宏给的,翻了一番。
最关键的是,这里是伯克利,是世界顶尖的实验室。
同样是打工,在这里,怎么着都比在一家华夏的初创公司更有面子。
这里可是2007年的灯塔之国。
他们都觉得,这是人生最大的机遇。
……
青华大学,法学院。
万教授带着池宏,穿过庄严肃穆的走廊,敲响了一间挂着“马晶教授”铭牌的办公室。
开门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身着西装套裙的女士。
她一头利落的及肩短发,脸上架着一副细巧的无框眼镜。
办公室里一尘不染,巨大的书架上,全是厚重的法律典籍,码放得整整齐齐,连书脊上的烫金字体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老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马晶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马晶,快,帮我这学生看看!”万教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呼呼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简直是学术界的败类!”
马晶没理会他的义愤填膺,只是将目光投向池宏,推了推眼镜。
“合同带来了?”
池宏将沈韵诗准备好的、那几份签了字的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和竞业禁止协议递了过去。
马晶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给自己和池宏各倒了一杯水,唯独没有万教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