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沪上，邵氏数控总部，总裁办公室。
邵震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僵硬。
纵然窗外繁华，他却无心欣赏。
他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华夏电视台新闻频道一段关于“智能制造新突破”的专题报道。
画面中，正是青华大学那场展示会的现场。
镜头聚焦在池宏那台“池小司Pro”上，记录下它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和台下专家、观众们惊叹、热烈的反应。
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称赞这是“产学研结合的典范”、“具有国际领先水平的原始创新”。
而那句“新的工业时代”，更是被大量媒体放入新闻标题。
邵震霆手中的遥控器几乎要被捏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他的首席秘书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邵总……”
“说。”邵震霆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刚刚……又接到三家大客户的正式通知。”秘书递上一份文件，声音更低。
“他们……决定暂停签署‘邵氏Pro’的采购意向书，表示需要‘重新评估技术路线’。”
邵震霆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过文件，目光扫过上面刺眼的文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秘书犹豫了一下，继续汇报：“另外……我们之前联系好的几家关键零部件供应商，也……也委婉表示，近期无法保证对我们的独家供应和优先排期了。”
“他们……他们好像接到了不少来自高校和研究机构的询价单，规格要求……和池塘科技那边很像。”
邵震霆将文件狠狠摔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无力。
他知道，大势已去。
当各大媒体都开始为对手站台，当市场和供应链都开始用脚投票时，他之前构筑的那些壁垒，已经土崩瓦解。
“董事长刚来电话，”秘书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通知您……半小时后，召开集团紧急董事会。所有董事都必须到场。还特别嘱咐……让二少爷（邵瑞宇）也参加。”
邵震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办公椅前，沉重地坐下，双手撑住额头。
邵震霆知道，这次董事会，对他而言，恐怕是凶多吉少。
……
邵氏集团总部，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长桌旁，气氛凝重。
集团的核心决策层悉数在座，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投影幕布上，是邵氏数控近期惨淡的股价走势，以及几个重要客户暂停签约的坏消息。
邵震霆坐在主位一侧，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
一位资历最老的董事率先发难，他直接将一份财务报表推到邵震霆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
“‘邵氏Pro’项目，前期投入巨大，市场推广费用更是天价！”
“现在呢？不仅预期的订单没有拿到，反而因为这次对标失败，导致公司品牌形象严重受损，股价连续下跌！”
“这些损失，邵总，你怎么解释？！”
另一位与邵震霆素有嫌隙的董事冷哼一声，语带嘲讽：
“当初某些人信誓旦旦，说用市场和渠道就能解决问题。”
“现在倒好，被人家一个学生创业公司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们邵氏数控的脸都快丢尽了！以后还怎么在行业里立足？”
一位相对中立的董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震霆，不是我们说你。这次你的决策，确实太冒进了。”
“明明知道对方的技术有独到之处，不想着如何学习跟进，反而一味地想靠打压和价格战取胜。”
“现在引火烧身，连累整个集团为你买单啊！”
质疑和指责声接连不断，如同冰冷的雨点砸在邵震霆身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邵震霆没有反驳。
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虽然这些埋怨他的都是事后诸葛，但自己毕竟是执行人，决策上的责任是跑不掉的。
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很可能要被当众免职，为这场失败交差。
……
就在会议室里的声浪逐渐升高，几乎要将邵震霆淹没时，坐在首位的老者，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敬畏地投向长桌尽头。
发话者正是邵氏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邵毅。
他年近七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股白手起家、历经风浪的枭雄气场依旧摄人心魄。
邵瑞宇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柯达（Kodak）。”邵毅缓缓吐出两个字。
董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柯达公司，”邵毅的目光首先落在邵震霆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看向所有人。
“它最早发明了数码相机技术，却因为舍不得胶卷带来的巨大利润，死死抱着过去不放，甚至刻意压制新技术的发展。”
“结果呢？时代抛弃它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
邵毅的目光再次转向邵震霆，语气沉了下来：“震霆，你这次，方向错了。错得离谱。市场的反应，已经给了你最清楚的答案。”
“震霆，市场的反应，专家的评测，甚至我们自己的盲测数据，都摆在这里。”
“输，就是输了。输，就要认。”
所有人沉默不语。
一位跟随邵毅多年的元老董事忍不住开口：“董事长，那我们……”
邵毅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老张，你还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们是怎么起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