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着两名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老矿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黑暗的坑道。
坑道内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更浓重的粉尘和岩石、机械混合的怪异气味。
矿灯的光柱刺破黑暗,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四周是无尽的、压迫性的黑暗。
巨大的岩石结构在灯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滴水声和远处模糊的机械轰鸣更添几分心悸。
池宏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环境的压抑和身上的不适。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控制器和屏幕上“池小司”传回的、经过新系统过滤的数据流上。
他时而停下,快速修改一个参数;
时而侧耳倾听设备内部微弱的电机声;
时而用矿灯仔细照射周围岩壁,观察“池小司”对环境的感知反馈。
“老高,记录:新激光雷达在X位置粉尘浓度下有效探测距离衰减为标称值的65%,但未失效……”
“注意!融合定位系统在通过第3号信标后,定位误差缩小到1.5米内,效果显著!”
“本地决策触发!温湿度传感器捕捉到局部异常升高,‘池小司’已自动暂停前进并报警……嗯,规则生效!”
池宏低沉而清晰的指令在幽深的坑道中回荡。
高承宣则紧跟在侧,手拿笔记本和笔,在昏暗的光线下飞快记录着池宏的每一句话和观察到的现象。
同时,他还要不时用方言与带路的老矿工沟通位置信息、环境细节。
汗水混着煤灰,在他年轻的脸颊上留下道道黑痕,昂贵的运动鞋早已沾满泥浆,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这些,全神贯注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不到半小时,两人已是满身煤灰,汗水浸透了防护服内的衣衫,形象与初来时判若云泥。
池宏半跪在潮湿的地面上,防护服的膝盖处早已浸满泥浆。
他正用万用表测试着“池小司”内部一个加固后的接口电压,眉头微锁,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高承宣在一旁举着矿灯为他照明,另一只手拿着笔,记录着池宏报出的数据,脸上同样沾满了煤灰。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带路的两位老矿工,一个叫老黑,一个叫大柱,一直沉默地守在几米外。
像两尊嵌在岩壁里的黑色雕塑,只有警惕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确保着这两个“学生娃”的安全。
突然,“池小司”发出一阵轻微的异常震动,一个侧面的辅助探测臂动作卡涩,无法完全收回。
“扳手。”池宏头也没抬,伸出手。
高承宣立刻在工具箱里翻找,但光线昏暗,工具又多又杂,一时没摸到。
就在这时,一只粗粝、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洗不掉煤黑的大手,无声地递过来一把型号正合适的扳手,正好放在池宏摊开的手掌上。
池宏微微一顿,抬眼看去——是老黑。
这位平时沉默寡言、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般的老矿工,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的工具。
“谢谢。”池宏接过,迅速而精准地拧动螺丝,排查问题。
“谢了啊,师傅!”高承宣松了口气。
老黑没说话,只是又从自己随身那个油腻腻的工具袋里,摸出一小块磨刀石和一小罐防锈润滑脂,放在池宏手边的干净地面上,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那卡涩的机械臂关节。
池宏瞬间明白。
他拿起润滑脂,小心地涂抹在关节处,又用磨刀石轻轻打磨掉一点毛刺。
几下之后,机械臂顺畅地收回了。
问题解决。
“老师傅,您这办法管用。”
老黑脸上的肌肉似乎松动了一下,依旧没多话,只是“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退回原位,反而又上前了小半步,就着池宏头上的灯光,仔细看了看“池小司”内部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电路和传感器:
“这铁疙瘩,比人命娇贵。”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但池宏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的确,王富贵付给这些工人的钱,肯定没有付给“池小司”的多。
老黑的目光从“池小司”移到池宏沾满油污和煤灰的手上,又看了看他同样狼狈的高承宣,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接着说:
“但它要是真能成……能替人下去看看……闻闻那要命的气(瓦斯)……摸摸那松动的石头……少下去几个人……就值。”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像坑道里的岩石一样,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旁边的大柱也闷闷地插了一句,带着浓重的口音:
“恁们这些娃娃,跟以前来的不一样。不摆花架子,肯钻这黑窟窿,肯沾这手黑。”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回事。”
没有热烈的夸赞,没有虚伪的奉承。
只有这两句最简单、最朴实,甚至带着点粗粝的评价。
但在这黑暗、危险、与世隔绝的矿洞深处,从两位一辈子与岩石和危险打交道的老矿工口中说出,却比任何华丽的颁奖词都更有分量。
因为这项技术,是真的能关系到这些人的“命”。
高承宣听着,鼻子莫名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记录。
池宏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扳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将其递还给老黑。
“老师傅,”他的声音在呼吸面罩下显得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坚定。
“它现在还不够好,但我们会让它变得足够可靠。”
“总有一天,它会比人更能扛得住这地下的活儿。”
老黑接过扳手,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了一下,那双看惯了黑暗和危险的眼睛,在矿灯的光晕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将那把扳手重新插回自己的工具袋,退后一步,再次恢复了那尊沉默守护雕塑的姿态。
但空气中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和接纳,在这地下数百米的深处,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