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旁的古木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他身形的前进而急速后退,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游仙观的山门在望。
齐云落在山门前,推门而入。
因果熔炉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在沉睡中呼吸。
齐云在熔炉前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闭上眼。
因果熔炼,开始。
他的意识沉入熔炉之中。
无数条因果线从虚空中延伸出来,汇聚到熔炉的中心,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他和某个存在之间的因果纠缠。
在那片鬼域之中,他做了太多的事。
他斩灭了镇东王、北平王、大周天子赵元启、国师玄机子,以及数以万计的鬼物。
他立了七座北斗城,庇护了数万百姓。
他修了路,净了地,传了武,立了法。
每一条因果线,都对应着一次“了断”。
因果熔炉开始运转。
那些因果线一根一根地被熔炉吞入,然后在炉腹之中被炼化、提纯、凝聚。每一次炼化,熔炉的表面就会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到最后整尊熔炉都在发光,像是一团被青铜包裹着的太阳。
熔炉的炉盖缓缓打开,一道金白色的光柱从炉中冲天而起,在殿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漫天萤火。
随即又融合到一起,没入齐云的眉心。
七百三十一枚因果印。
而就在此刻,熔炉忽然又亮了一下。
那光不是金白色的,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暗金色,像是被岁月和因果双重淬炼过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齐云的动作顿住了。
他凝视着熔炉。
炉火早已沉寂,但那尊炉子本身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心跳。
他盯着炉腹深处,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芒从混沌中一点一点地攀升,光芒缓慢而坚定地上升,在炉口上方凝滞、压缩、颤抖,最终化作一粒极小极亮的东西。
渺小如砂,却亮得令人不敢直视,仿佛那是一颗被炼化了千百劫的恒星坍缩后的残骸。
那粒光点从空中无声坠落,落入齐云摊开的掌心。
是一枚砂砾。
暗金色的,不规则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龟裂的河床,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被岁月风化后的残痕。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不发烫,不发光,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乍看之下,它就像一颗被千万年河水反复冲刷、早已磨去所有棱角的普通沙粒。
【道痕金砂(残)】
“炼宏大纠缠之因果,可得‘因果道痕’所化之金砂。
可淬炼推演天机之宝,增益时序神通之悟,乃至微增自身于因果大道之亲和。”
齐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此前,他曾从炉中获得过一枚。
只可惜那一枚残缺得更厉害。
他一直将它珍藏在紫府最深处,用层层灵光包裹,从未动用。
不然便是暴殄天物。
现在,第二枚道痕金砂来了。
虽然同样不完整,虽然表面依然残留着裂痕,但是,两枚残缺,是不是就能拼出一个接近完整的可能?
齐云深吸一口气。
缓缓闭上双眼,意识如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向紫府深处晕开、沉降。
在那片灵光氤氲的紫府最深处,第一枚道痕金砂感应到了召唤,从沉眠中苏醒,化作一道流光掠出眉心。
它比新得的这枚小了一圈。
色泽也暗淡一些,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老玉。
两枚金砂并排躺在掌心,一大一小,一明一暗。
齐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两枚金砂便同时亮了起来。
那不是被外力催发的光,而是从内部涌出的、自发的。
琥珀一样的暗金色从它们的表面汹涌而出,彼此试探、缠绕、渗透,像两滴在失重虚空中缓缓靠近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息。
不是香味,像是时间本身在低语,像是因果的丝线在轻轻震颤。
光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的功夫。
然后渐渐收敛,消散。
齐云的掌心里,只剩下一枚金砂。
它比原来的任何一枚都足足大了一圈。
形状更加规整,不再是原先那种随意的、被粗暴打磨过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椭圆。
色泽更加均匀,暗金之中透出一缕琥珀色的暖意,像深秋午后最后一抹斜阳凝固在了树脂里。
表面的纹路也更加清晰、更加流畅,不再是断裂的、杂乱的,而是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延伸、分叉、交汇,如同一幅微缩的天机图。
齐云将道痕金砂举到眼前,端详了许久。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悸动。
这东西的用处太大了。
但他还是没有急于使用。
道痕金砂从来不是用来“吃”的。
它不是丹药,不是灵果,不能往嘴里一丢就了事。
它需要炼,需要配合特定的法器和神通,才能真正发挥出那点玄妙至极的效用。
而他目前手头,既没有值得淬炼的推演天机之宝,也没有急需增益的时序类神通。
贸然动用,不过是将明珠投入泥潭。
先收着。
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齐云将道痕金砂重新收入紫府深处。
他拍了拍腰间的玉葫芦。
葫芦口喷出一缕青烟。
那尊铜人像自青烟中缓缓浮现,带着一股沉重的、铁锈与岁月混杂的气息,稳稳落在他面前的石地上。
铜人像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齐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它。
此前在那片鬼域之中,处处掣肘。
铜人像体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根本没法深究。
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是他自己的洞府,灵机充沛如潮汐,天地之力充盈如汪洋,元神之力也恢复到了巅峰之上。
没有任何顾忌。
他倒要看看,这尊铜人像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