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将铜人像收回玉葫芦中,缓缓闭上双眼,开始例行的元神恢复。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一股力量。
极其微弱,极其模糊,像是深冬寒夜里从门缝中挤进来的一缕风,稍不留神就会被忽略。
但它又是那样真实,从眉心最深处涌出。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另一端系在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所在,此刻正在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拉拽着他。
那是一种穿透了时空的呼唤。
不可抗拒。
齐云猛然睁开双眼。
他的周身开始有雾气渗出。
那不是寻常的雾气。
它不是清晨山涧里的水汽,也不是冬日湖面上蒸腾的白烟。它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气息。
雾气从他的毛孔中涌出来,从他的口鼻中涌出。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越来越厚重。
空气变得黏稠,视野变得模糊,感知也被一寸寸地压缩回去。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整间静室便被灰白色的浓雾填满了。
齐云心中顿时了然。
他要回去了。
这股雾气便是通道,便是桥梁,便是那道无法违逆的敕令。
他没有犹豫,站起身,推开那扇隐没在雾中的门,走了出去。
山丘下方,瑶光城的灯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些平日里温润柔和的白光,此刻在浓雾中变得朦胧而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去看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
光晕被雾气拉扯成不规则的形状,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齐云站在山丘之上,衣袍被雾气浸湿。
他抬手,并指如剑,向着瑶光城的方向凌空连挥数下。
几道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暗红色的光痕划破浓雾,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灼热的轨迹。
那些光痕没有飞远,而是在他面前不远处骤然停滞,然后开始扭曲、变形、重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塑形。
它们凝聚、收缩、燃烧,最终化作十几个斗大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裹着暗红色的火焰,在浓雾中幽幽地燃烧着,发出如炭火般暗沉的红光。
那些文字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虚空里。
“吾去矣。北斗七府,自今日起,自治。
七条律法,不可废。
北斗堂,不可废。神像,不可毁。香火,不可断。
凡北斗治下百姓,皆为吾民。
凡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者,吾必知之。吾必诛之。”
文字在夜空中闪烁了几下,然后化作七道光痕,分别飞向七座北斗城的方向。
它们会落在每一座城的神像基座上,刻进石头里,变成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印记。
齐云做完这一切,转过身,看向静室。
浓雾已经从他身上蔓延到了整个山丘,从他的脚下一直铺展到天际线。
那些灰白色的、混沌的、像是活物一样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吞没。
他的脚开始变得模糊,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
当雾气漫过他的肩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丘下方的那座城。
瑶光城的白光还在雾气中亮着,温润的、稳定的、不会被任何东西熄灭的光。
他闭上了眼。
雾气彻底将他吞没。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变形、碎裂、重组。
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从中间撕开,然后又用另一种颜料重新涂抹。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眼前翻涌、旋转、凝聚,然后猛地散开。
不过片刻,他便站在神仙山的山脚下。
头顶是蔚蓝的天空,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山风吹过,带着松脂的清香和野花的甜味。
神仙山。
他回来了。
齐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浓郁的灵机,带着天地之力,带着这片天地独有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它从鼻腔涌入,经过咽喉,进入肺腑,然后顺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渗入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每一个细胞。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泉水里。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水分,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呼,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
齐云闭上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灵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浸泡在其中。那些灵机不是他主动牵引的,而是被他的身体本能地吸引、吸纳、吞噬。
他的身体在那片灵机断绝的天地中待了太久,久到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灵机的滋养,久到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张开的嘴,拼命地、贪婪地、不知餍足地吞吸着周围的一切。
元神之力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此前为了净化那片天地的土壤、不断清剿北斗城周围的鬼物,使得他回归之前元神还是只有七成。
此刻,那七成元神之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七成半,八成,八成半,九成。
齐云的呼吸变得悠长而深沉。
每一次吸气,灵机便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紫府;每一次呼气,浊气便如烟尘般从他的毛孔中排出。
一呼一吸之间,紫府之中那片元神的海洋在不断地扩张、加深、翻涌。
九成半,十成。
巅峰。
齐云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但他没有停。
灵机还在涌入,元神之力还在增长。
十成不是上限,而是起点。
巅峰之上,还有更高的巅峰。
他的感知开始向外扩散。
他的元神和这片天地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了。
他不是在用感知去“触碰”天地,而是他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
这三个月,他在那片没有灵机的天地中,虽然处处掣肘、时时受限,但正是这种“受限”,反而让他对天地之力的理解变得更加深刻。
就像一个一直在水中游泳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理解空气的珍贵;只有当他被从水中捞出来、扔进沙漠里走了一段路之后,再回到水中,他才会真正明白水是什么。
齐云抬起手,五指张开。
一缕天地之力从虚空中生出,缠绕上他的指尖,然后化作一朵小小的、金白色的火焰,在他手心里静静地燃烧。
他对天地之力的操控,无论是份额还是精细程度,都比此前有了明显的提升。
齐云收回火焰,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没有在原地多停留,身形一动,向神仙山上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