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汽车厂,厂长办公室。
窗帘紧闭,阳光透过缝隙,照在桌上塞满烟蒂的烟灰缸,几个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卡丹尼科夫瘫坐椅子上,眼里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仰起脖子,对着瓶口,猛地灌了一口酒,自从5天前,工会主席被请去克格勃配合调查开始,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自己的心腹陆陆续续地都被带走,至今一个都没有回来。
整个管理层人人自危,而他这个厂长,更成了众矢之的。
虽然只过去了5天,却像是过去了5年,完全是度日如年的煎熬,心里压力越来越大。
本来是想给自己和家人赚够下半辈子的钱,没想到自己也许即将要跟家人下辈子见了。
越想越绝望,越绝望越麻木,到最后,已经破罐子破摔,赶紧的,累了,毁灭吧!
就在此时,叮铃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醉醺醺地接起电话,当听到普里戈金的声音时,整个人瞬间酒醒,精神抖擞。
“卡丹尼科夫厂长吗?我是普里戈金。”
普里戈金道:“吉米从乌里扬诺夫斯克回来了,你不是想见他,要不要现在就过来一趟?”
“好!我马上就过去!”
卡丹尼科夫立马站了起来,挂断电话后,稍微整理下皱巴巴的衬衫,随即冲出办公室。
一路上,引来无数工人的侧目,目光中夹杂着怀疑、厌恶、鄙夷、幸灾乐祸……
卡丹尼科夫几乎是逃跑似的,让秘书开车,直奔吉米下榻的酒店。
大门敞开着,就见吉米翘着二郎腿,正在跟普里戈金、亚历山大他们把酒言欢,有说有笑。
“卡丹尼科夫厂长,好久不见。”
吉米放下酒杯,左右端详,“几天不见,脸色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卡丹尼科夫嘴角抽动了下,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我这么憔悴,还不是你害的!
“这几天都没有睡好,天天都在想着跟你合作的事。”
“是吗!”
吉米随手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亚历山大,给卡丹尼科夫厂长倒杯酒。”
卡丹尼科夫本想拒绝,但碍于吉米的“热情”,不得不从。
当亚历山大几乎要把酒杯倒满时,连连摆手说:“够了,够了,差不多了。”
“开玩笑吧?这可不像你,卡丹尼科夫厂长,上次酒宴的时候,不是一向很能喝吗?
吉米调侃了一句,“难道是没有睡好,酒量变差了?”
卡丹尼科夫干笑了一声,僵硬地举起酒杯:“吉米同志,敬你一杯。”
“这才对嘛。”
吉米满意地抿了一口,“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主要是我也没想到,这趟乌里扬诺夫斯克之行会这么顺利,直接跟瓦滋汽车厂达成了合作意向,就差签合同了。”
“是吗?那不知道你们跟瓦滋汽车厂的合作,会不会影响到跟我们伏尔加汽车厂的合作?”
卡丹尼科夫心里咯噔了下。
“怎么说呢?我们俄罗斯环球公司的汽车贸易,不仅面向欧洲,也面向华夏。”
“本来我的计划是把瓦滋汽车销往华夏,不过嘛……”
吉米拖长声调,“鉴于瓦滋汽车厂如此有诚意的合作态度,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把先前承诺你们的第一批5000辆的订单,转让一部分给瓦滋汽车厂。”
“你!你说什么?!”
卡丹尼科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想到被带走的亲信,想到这些天的提心吊胆,想到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吉米在操纵,这一刻的羞辱就如同导火线,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拍案而起,“吉米!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吗?”
吉米左看看亚历山大,右看看普里戈金,一脸无辜。
“一点儿也不过分!”
普里戈金嗤笑一声,“就你们伏尔加汽车厂现在这状况,就算真给你们5000辆订单,你们能按时按质地完成吗?别到时候交不了货,反倒连累到我们公司。”
“这还不是你们搞的鬼!”
“吉米!就算我们之前没有立刻答应你的条件,你也没必要这么做吧?”
卡丹尼科夫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我做了什么?我这些天可一直都在乌里扬诺夫斯克,跟瓦滋汽车厂谈合作,卡丹尼科夫厂长,请你注意言辞,我虽然敬重你是汽车工业的老同志,却也不能容忍你随意污蔑。”
吉米耸了耸肩,用戏谑的口吻说:“小心我告你诽谤!”
“你!好,好!”
“你提的那些条件,我全都答应,这总行了吧?”
“能不能请你跟克格勃求求情,把我的那些部下都放了吧,以后大家互相合作,和平相处。”
卡丹尼科夫气极反笑,怒气冲冲。
“和平相处?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跟我在一起,不太平啊?”
吉米身体前倾,眼神玩味,“怎么?你怕我让克格勃调查你吗?”
“克格勃”三个字,就如同一盆冷水,立刻浇灭了卡丹尼科夫的怒火,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态度立马软了下来,“呵呵,我怕什么调查!打铁还需自身硬!”
“组织把伏尔加汽车厂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我,你说我能辜负组织的信任吗?”
接着义正严词道:“不能!我完全经得起组织的任何考验!”
“既然卡丹尼科夫厂长觉悟这么高,dang性这么强,那就查一查好了。”
吉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也能为你证明清白不是吗?”
卡丹尼科夫用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恐慌,声音陡然提高。
“查!你尽管让组织来查我!”
“来啊!如果你们什么都查不出来,我告诉你,不但伏尔加汽车厂永远不可能跟你们有任何的合作,而且我也绝不会饶过你们!不要以为背后有克格勃就了不起!”
“我是伏尔加汽车厂的厂长!我的背后也有人给我撑腰!也有人会给我主持公道!”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落在吉米等人的眼里,就像孙猴子在如来佛的掌心里蹦跶一样。
吉米笑眯眯道:“可是据我了解,你的那些部下,在克格勃同志的审讯下,好像全都已经招供了,几乎所有人的口供,都证明你参与了……”
“他们这么说,难道你们就信吗!”
卡丹尼科夫立刻激动地打断,换上一副“请苍天辨忠奸”的模样。
“难道他们向我行贿,可不代表着我就一定会接受!事实上,我从来没接受过他们的贿赂!”
“组织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我,我必须忠诚守护!”
“我得对得起苏维埃!对得起上级领导!对得起工人和人民!”
“吉米,我这个人dang性原则性很强的,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诬陷我!”
“你们不能因为这几个苏卡的一面之词,就怀疑我,你们不能就把我一个好端端的同志说成是一个坏人啊,我的同志,不能这样,你们这么做才是真正的诽谤!是完全地不合情理!”
说得声嘶力竭,眼泪欲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吉米笑容越发灿烂,“你说这么多,该不会是怕了吧?”
犹如猫捉老鼠般,欣赏着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原来你真的怕我让克格勃除掉你啊?”
不等卡丹尼科夫回答,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你就不该动那些歪脑筋!故意泄露消息,拉来别列佐夫斯基搅局!”
“现在斗不过了,自己又怕得要命,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现在酒不能喝了,连胆子也没有了?”
“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卡丹尼科夫被吉米突然的暴起,吓得后退半步,“消息泄露完全是工厂有人嘴巴不严,至于别列佐夫斯基,也是他自己找上门……”
狡辩了一番后,硬着头皮回击道:“吉米,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是为了促成双方的合作!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怕你,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闹得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
吉米身体往后一靠,指了指一旁的佐洛托夫。
“卡丹尼科夫厂长,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在克格勃同志面前,公开说要你死呢,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你!”
卡丹尼科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回击。
“何况,你有这个资格吗?”
吉米冲佐洛托夫使了个眼色。
佐洛托夫默然上前,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一叠叠文件。
有审讯笔录的复印件,有模糊却能分辨的合影照片,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账本。
佐洛托夫将这些证据,一样一样,摆在在卡丹尼科夫面前。
卡丹尼科夫见状,整个人吓得面色苍白,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哎哟,厂长同志,小心点!”
普里戈金眼疾手快,笑嘻嘻地扶了一把,把他搀扶到椅子上坐下,嘴里还不忘调侃。
“这椅子可比克格勃的审讯椅舒服多了,你一定要坐稳喽。”
“看看,真是让人触目惊心,真的让人气愤!”
“怪不得一个好好的伏尔加汽车厂,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你们这些虫豸在,怎么可能管理得好伏尔加汽车厂?!”
吉米拍了拍桌子,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卡丹尼科夫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失魂落魄,两眼空洞。
显然,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攻破,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抵抗。
“亚历山大,给卡丹尼科夫厂长再倒杯酒。”
吉米抬了抬手,语气平和。
亚历山大依言倒了一杯酒,放在卡丹尼科夫手边,纯白的伏尔加映照着他苍白无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