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论文的讲解已经结束,但报告会却并没有收场。
接下来的部分才是报告会的关键。
一场报告会,即便是报告者的讲解再出色,也依然不可避免地会存在疑问。
而在提问环节上,对同行提出的疑问一一做出回答是他这个报告者应尽的职责的。
当然,陈林把这篇论文发出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把成果和全人类共享,所以其实没必要和其他学者发论文走一样的流程,完全不理会同行的提问也完全可以。
但是陈林毕竟答应了常开校长要把报告会搞得漂漂亮亮的,而且来的很多都是和他关系不错的教授学者,所以他还是非常乐意进行交流的。
陈林的话音刚落,台下就有听众举起了手。
陈林从讲台上往下看,视野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举着的手臂,从前排的嘉宾席一直延伸到中后排的普通座位区,甚至连站在走廊里的那些人,都有好几个把手举过了头顶。
这个场面多少有点壮观。
陈林扫视了一圈,心里默默做了一个统计。
前排嘉宾席上,他能叫出名字的著名学者,基本都举手了。
不过有几个人没有举手。
梁天时院士没举。老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和。
邱成桐教授也没举。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心里有数了。
法尔廷斯同样没有举手。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在讲台和台下之间来回扫视,看起来更像是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这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不举手,陈林一点都不意外。
以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如果真有问题,私下找陈林聊就行了,不需要在两千多人面前举手提问。
这个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正常。
NS方程这个东西,表面上属于偏微分方程的领域。
但偏微分方程在现代数学中的地位非常特殊——它几乎是一个“万金油“式的框架。
什么都能往里面装。
不管你做的是分析、代数、几何、拓扑,还是概率、统计、数论。
到最后或多或少都会和偏微分方程产生交集。
或者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但凡学数学的,几乎都接触过、了解过、解析过偏微分方程,区别只是深浅不同而已。
所以今天台下坐着的这些学者,不仅仅是偏微分方程领域的专家。
其他数学分支的大佬也有不少。
而且除了数学界的人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物理学界学者。
毕竟NS方程的本质就是描述流体运动的物理方程,物理学家们对这个东西的关注程度丝毫不亚于数学家。
陈林从这些举手的人里面挑选了第一个提问者。
“莱利斯教授,请。“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礼堂。
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
莱利斯是目前世界上研究NS方程时间最长、投入最深的数学家之一,他的问题大概率会切中论文最核心的部分。
让他第一个问,相当于把整个提问环节的基调定在一个比较高的起点上。
而且莱利斯和他的搭档塞凯希迪之前在NS方程相关问题上的工作——引入“凸积分“技术、解决Onsager猜想——本身就和陈林的论文有着密切的技术联系。
莱利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手里拿着那本一直在记笔记的笔记本,翻到了之前画了“KEY“标记的那一页。
“谢谢陈教授。“
莱利斯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谨慎:
“我的问题关于补偿函数族的选择。“
他看着陈林:
“在您的论文中,您给出了补偿函数族的具体形式,并证明了它在避开s+r分解理论连续性断裂方面的有效性。“
他翻了一下笔记本:
“但在刚才的报告中,您提到了一句——“
他念了一下自己的笔记:
“'选择这个函数族的原因,其实和涡环碰撞后的拓扑变化有直接的对应关系。'“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陈林:
“我想请教的是——这种对应关系,是精确的,还是近似的?“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是精确的,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补偿函数族的选择不是一种经验性的尝试,而是由底层的数学-物理结构所决定的?“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到位。
台下不少学者的目光都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在偏微分方程和流体力学交叉领域工作的人,他们立刻意识到了莱利斯这个问题的分量。
陈林听完莱利斯的问题,微微点了点头。
“精确的。“
他的回答很干脆,没有犹豫。
“补偿函数族的零点分布,和涡环碰撞后产生的拓扑不变量之间,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
他的手指在讲台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近似,也不是巧合。“
他看着莱利斯:
“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在白板上把这个对应关系的核心步骤写出来。“
他朝舞台左侧那块白板的方向歪了歪头。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莱利斯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非常愿意看到完整的推导。“
陈林走到了白板前面,拿起了白板笔开始写。
和PPT上的正式讲解不同。
白板上的书写是一种更加自由的表达方式。
陈林的字迹不算漂亮,但非常清晰。
他一边写一边讲,速度不算很快,但也不慢。
笔尖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每写完一行,他会稍微停顿几秒。
留出时间让台下的人抄写和消化,然后继续。
整个过程大约花了七八分钟。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将近二十行公式。
当陈林写下最后一个等号,转过身面对台下的时候。
莱利斯已经把整个推导过程一字不落地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非常精彩。“
莱利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敬佩:
“谢谢您,陈教授。“
莱利斯缓缓坐下,但他的笔没有放下。
他在刚才抄写的公式旁边快速地写着什么,应该是在记录自己脑子里同步产生的想法。
陈林目光重新扫向了台下。
“下一位。“他说。
举手的人依然很多,陈林选了陶哲轩。
“陶教授,请。“
陶哲轩站了起来。
他的提问风格和莱利斯截然不同。
莱利斯的问题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某一个具体的技术细节。
陶哲轩的问题则更宏观,更具有思想性。
“陈教授。“
陶哲轩的语气带着一种学者之间的亲近感:
“我的问题和证明本身的技术细节无关。“
他笑了笑:
“我更想了解的是——您的方法论。“
他看着陈林:
“在这篇论文中,您同时调用了流体力学、统计物理、泛函分析、傅立叶分析、微分几何等多个领域的工具和技巧。“
“而且不是简单的借用。“
“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合。“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