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讲台更远一些的位置,大约在礼堂中段偏前的区域。
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起。
张伟、徐晨阳、恽之玮,燕北大学数学的“黄金一代“。
这三个名字,在华夏数学界——不,应该说在国际数学界——都有一定的知名度。
张伟,现任MIT数学系教授,研究方向是算术代数几何和自守形式。
他在算术交叉数理论方面的突破性工作,让他在陈林出现之前成为了被很多人认为“曾经最有可能获得菲尔兹奖的华人数学家之一“,虽然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徐晨阳,现任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数学系教授,研究方向是代数数论。
恽之玮,现任MIT数学系教授,研究方向是代数几何和表示论,他和张伟合作的关于高阶Gan-Gross-Prasad猜想的工作,被认为是近年来算术几何领域最重要的突破之一。
三个人都是燕北大学数学系的同届校友,关系很好,一起上课,一起做题,一起讨论数学。
后来各自出国深造,各自在不同的领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但每次回国,只要有机会,三个人还是会聚在一起。
今天的NS方程报告会,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三个人都在华夏有各自的安排——张伟是回国参加一个学术交流活动,徐晨阳是受邀在科大做系列讲座,恽之玮则是回帝都探亲。
得知燕南大学要办NS方程报告会的消息后,三个人在微信群里一合计,就都来了。
此刻,三个人坐在座位上,面色认真地听着台上的报告,一如十几年前在燕北大学教室里听课时的模样。
只不过当年坐在讲台上的是他们的老师,而今天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个比他们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后辈。
张伟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这些记录,与其说是听课笔记,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数学家的思维日志。
他在一边听陈林讲,一边在脑子里同步进行着自己的研究,这是顶级数学家的一种本能。
听到一个好的想法,第一反应是“这个东西能不能用在我自己的研究里“。
但随着陈林的讲解逐渐深入,张伟笔下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以他的水平,虽然NS方程不是他的主攻方向,但核心的数学逻辑他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他的笔速变慢,是因为在消化一种不太好描述的情绪。
那种情绪从报告会开始就一直在他的心底悄悄滋长,到了现在,已经大到无法忽视了。
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勾勒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之后。
张伟忽然叹了口气。
在安静的座位区域里,被旁边的两个人听到了。
徐晨阳和恽之玮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张伟的目光越过前排密密麻麻的人头,定定地看着讲台上那个正在继续讲解的身影,然后他开口了:
“我曾以为我也有希望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没想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差距那么远。“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头没尾的。
放在不认识张伟的人耳朵里,完全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但作为多年的好友,徐晨阳和恽之玮很清楚张伟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菲尔兹奖。
菲尔兹奖,四年颁发一次,每次最多四个获奖者,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虽然很多数学家认为菲尔兹奖的含金量其实比诺贝尔奖更高。
差不多十年之前,学术圈里一直有人在议论张伟是否有可能获得菲尔兹奖。
毕竟他在算术交叉数理论方面的工作是真的做得非常出色,很多同行也认为他是有实力竞争的。
但最终张伟没有得到菲尔兹奖,这令当时包括徐晨阳和恽之玮在内的很多人都非常遗憾,而现在81年生人的他已经超过了年龄的限制,已经没有机会了。
而如今陈林来了,还带着NS方程的阶段性成果来了。
虽然陈林的成果是“阶段性“的,不是最终解决。
但那个“阶段性“的含金量,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那是整个证明中最困难、最具原创性的部分。
就像是一座大厦的地基和承重结构已经全部完成了,剩下的工作虽然也很重要,但本质上已经是“在既有框架上的补完“。
以陈林今天展示出来的成果的分量。
如果他参加下一届菲尔兹奖的评选,获奖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是那种“如果他没拿到,评审委员会需要给全世界一个解释“的板上钉钉。
张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叹那口气,更像是一种释然和面对现实后的平静。
他一直知道自己曾经有竞争菲尔兹奖的实力。
但他也一直知道,实力和时运缺一不可。
只是他没想到,让他彻底放下这个念想的是出现了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人。
徐晨阳和恽之玮听完张伟的话,沉默了几秒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把目光转向了讲台上的陈林。
徐晨阳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今年多大?“
“二十一。“
恽之玮回答。
徐晨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二十一岁......“
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来着?“
恽之玮想了想。
“应该是在燕北读大三。“
他说:
“然后每天为教授布置的思考题绞尽脑汁来着。“
徐晨阳:“......“
张伟:“......“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
张伟忽然笑了。
“算了。“
他说: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菲尔兹奖拿不到就拿不到。“
“我的研究不会因为有没有那块奖牌就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陈林:
“但不得不承认。“
他的语气变得真诚了起来:
“像他这种人,确实是为菲尔兹奖而生的。“
徐晨阳和恽之玮听到这话。
也跟着点了点头。
恽之玮补了一句:
“不。“
他的声音很平静:
“准确地说,菲尔兹奖是为他而设的。“
张伟听到这话。
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三个人不再说话了。
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台上。
认认真真地继续听着报告。
毕竟不管怎么样,能从陈林的报告里学到东西,那也是赚到了。
数学家的务实本能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感慨完了,该学还是得学。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讲台上,陈林的讲解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PPT上的页码在稳步推进。
第二十八页,第二十九页,第三十页。
每翻一页,台下都能感受到一种气氛,一种“居然要结束了“的意犹未尽。
很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林在讲到最后几个关键步骤的时候,再次放慢了速度。
因为最后这几步太重要了,是整个证明的画龙点睛之笔。
如果把前面所有的推导比作搭建一座桥梁的过程,那么最后这几步就是把最后一块拱石嵌入桥拱顶部的时刻,一旦嵌入,整座桥梁就会锁定在一个自支撑的、稳定的结构中。
陈林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着,平稳、清晰,每一个数学符号都咬得分毫不差,当他念出最后一行公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