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而且，就算是超算验证全部结束了，也只是模拟测试，最终还得想办法把这个模型放到实际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堆上去实测。“
“毕竟超算里面跑的和现实世界里面跑的，还是有差别的。“
“真正用到反应堆上会怎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
老人听完。
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他的语气很平静：
“大概明白了。“
“那你们开会的分歧是什么？“
廖轶昕深吸了一口气。
“陈林教授一上来就建议——“
他的语气平稳，但说出来的内容一点都不平稳：
“为可控核聚变项目单独建一座超算中心。“
老人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廖轶昕继续说道：
“而且配置要求提得很高。“
“一般的超算中心，预算大概在十几个亿。“
“但是按照陈林教授给出的配置要求……“
他咽了口唾沫：
“三十个亿往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人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不错嘛。“
老人把茶杯放回桌上：
“年轻人，冲劲很足。“
廖轶昕也跟着笑了笑。
但笑得有些苦涩。
“冲劲是很足。“
他说：
“但是科学院那边一听这个方案，就立刻拒绝了。“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理由呢？“
他的语气很平稳，判断不是心情。
廖轶昕回答道：
“科学院给出的理由是资金量太大，而且模型的验证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
“在模型没有经过完整验证之前，贸然投入这么大的资金建设专用超算中心，风险太高。“
他补充道：
“科学院认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验证模型的可靠性。“
“等验证结果更加充分了以后，再讨论超算中心的事情也不迟。“
老人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过了几秒钟，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廖轶昕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
廖轶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是应该还是和预算有关。“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老人已经听懂了。
三十亿的超算中心，如果真的要建，这笔预算大概率会划到科学院的头上。
科学院每年的总预算虽然不少，但分配到每个下属机构、每个项目上以后，其实也就那么多。
而且每年的预算浮动都不大。
一下子多出三十亿的支出，就算分摊到三五年里面，每年也要多出六到十个亿。
这意味着科学院下面其他的机构和项目。
能拿到的预算就会相应减少。
那些搞量子计算的、搞深空探测的、搞基础物理的、搞生物医药的……
每个方向都是烧钱的大户，每个方向都觉得自己的项目最重要。
现在忽然来了一个新项目，要切走一大块蛋糕。
换了谁都不会乐意。
所以科学院拒绝不是觉得超算中心不该建，而是不想让这笔钱从自己的盘子里出。
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但也仅仅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廖轶昕见老人不说话。
自己也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不再开口。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
……
同一天，下午2点。
津门丽思卡尔顿酒店。
初夏的阳光铺在酒店正门口的那条石板路上，两侧的银杏树已经完全展开了新绿，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把斑驳的影子洒在了地面上。
一辆普通的出租车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老人从后座走了出来。
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但精神很好，腰板虽然不能说挺得笔直，但也没有佝偻，走路的步伐还算稳健。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也没落下。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款式很旧，看那磨损的程度，至少用了十年以上。
箱子的拉链旁边还贴着好几个航空行李标签。
五颜六色的，有的已经褪色了。
有柏林泰格尔机场的，有巴黎戴高乐的，有苏黎世的，还有东京成田的。
一看就是个经常飞来飞去的人。
但从穿着和行李来看，又不像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
甚至可以说有点朴素了。
朴素到站在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口的时候，和那些穿着定制西装、拎着路易威登旅行袋的商务客人们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人从出租车后备箱里取出了自己的行李箱，然后付了车费，没有让酒店门口的门童帮忙，自己拖着箱子就往酒店大堂走。
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自己搞定一切。
酒店门口，几个穿着统一马甲的年轻志愿者正在忙碌着。
从上午开始，各国的学者就陆陆续续地抵达了。
到现在已经来了好几批了，志愿者们的流程已经跑得很顺了。
接人、核实身份、办理登记、引导上楼，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第一个注意到了这位拖着旧行李箱走过来的老人。
她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标准的热情笑容。
“先生您好！“
她用英语说道：
“请问您是来参加NS方程报告会的吗？“
老人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对折的邀请函。
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燕南大学的校徽和报告会的标题。
他把邀请函递给了志愿者。
女生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从标准的职业微笑，变成了一种略带惊讶和敬畏的认真。
她的目光从邀请函上移到了老人的脸上，又看了看邀请函上的名字。
然后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态，站得更直了一些，声音也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
“欢迎您前来参加本届NS方程的报告交流会——“
她停顿了一下，念出了那个名字：
“法尔廷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