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话音刚落,荀攸亦缓步出列,躬身拱手,谏之曰:
“文若所言,确是实情,但攸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汉中门户之险,着实可虑,然眼下益州根基未稳,天子初入成都,民心本就未附,前番百五铢之策,更令蜀中士民怨声载道,流民流离,百姓惶恐,致使蜀地动荡。
此时若由丞相领兵远走汉中,则天子身旁有刘璋及一众蜀地世家环绕,难免生事。
再者,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虽是大义所在,可如今我等兵败逃窜入蜀,麾下精锐折损大半,粮草军械亦是短缺。
昔日洛阳鼎盛之时,尚不敌汉军,况于今乎?
纵使丞相亲至汉中,兴北伐之业,然以疲惫之军,对敌百战百胜之师,胜算几何?
此战若能得胜,尚且罢了,然一旦战败,汉中失守不说,丞相威名更是丧尽,蜀中心怀不满之辈,必群起攻讦,届时再想把控益州,便是难如登天!”
荀攸幽幽言罢,府中议事之人皆陷入沉思,曹操亦微微颔首,荀攸所言,正是他之所想,然面对蜀地众人群情激奋,要他匡扶汉室,出兵北伐的大义,却又叫他进退两难。
却在曹营众臣,皆因这两相为难之情形,而陷入困局之时,却有一人,自众人之后,缓步上前。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不久前献百五铢之策,解曹操燃眉之急,而新晋效命曹营,颇得曹操看重的法正法孝直!
却见他跃众而出,拱手一礼,朗声言道。
“曹相,且听我一言。
今日之时局,绝非【百五铢】之策所致,此必奸人用谋,欲害丞相也!
百五铢虽损天下而充府库,然些许民怨本不足为虑,往后减少赋税徭役,足可徐徐安抚,远不足酿成今日群情激奋,民怨沸腾之局!
此必有奸邪小人在暗中串通勾结,推波助澜,地方世家受其蛊惑,乡绅流民被他挑唆,是故街头巷尾尽是北伐之议,各郡联名状如雪片递上,显然是有奸邪小人,居心叵测,借百五铢之事,串联蜀地以成事,勾连朝堂而逼走丞相!
今匡扶汉室,兴兵北伐的大义在前,天下瞩目,万民翘首,丞相已是骑虎难下,退则坐实畏战避祸,无心汉室,乃挟持天子的奸相之名。
不若顺势为之,将计就计!
正有一计,能使丞相破局制胜!”
法正这番话算是说到曹操心坎里了,听得他连连颔首,没错,他今日就是这般感觉,显然就是有奸邪小人四处串通,欲意害他,只不知何以破之。
此时闻听法正有将计就计之谋,怎不心头一喜,忙问其计。
“孝直若有良谋,何不教我?”
法正坦然颔首,此番布置全局,为孟达、张松二人出谋划策的本就是法正,眼下自己将计就计自己,他又岂能无有良谋献上?
乃为曹操侃侃而谈曰:
“制新币,代旧币之事,我朝先帝多有为之!
昔汉武铸白金、行赤仄,以充国库,故骠骑将军得以北拒匈奴,封狼居胥。
民间百姓虽有微词,却从无这般朝野汹汹,更无人敢质疑武帝之威仪,何也?
因其开疆扩土,虽无文治,但有武功,故天下敢怒而不敢言。
今丞相复行新币之策,却使得民怨沸腾者,何也?
丞相一无文治,更无武功,上无大义,下无人望,故难以平众怒。
若效武帝之事,兴兵北伐,不说开疆拓土,但尽守土之责,民怨自消。
至于公达所言,缺兵少将,难敌汉军之事,更无需担忧。
今府库充盈,粮草足备,我蜀地尽忠义死节之士,又何惜一战?
昔袁绍拥三十万大军,虽败于汉军,然我益州天府之地,久未经战事,只要丞相下命,即刻征募兵员,参军入伍,莫说三十万众,便是四十万、五十万,又何不可?
凡蜀地男丁,下至十四,上至六十,全民皆兵,必能应者云集!
届时聚百万之师,挥师北上,击溃汉兵,摧枯拉朽!
当趁此伪汉主力不在之时,击溃汉中边境的八万汉军,虽不说就此北出祁山,收复旧都,然能得此大胜,便足以扬丞相之天威!
届时丞相携大胜而凯旋,威加益州,震慑宵小,量那些心怀叵测之辈,谁敢再置一词?
执匡扶之大义,揽摄政之权柄,彻底执掌蜀地,便是唾手可得!
丞相,您已败的太久了,蜀地需要一场大胜,您更需要一场大胜。
此战若胜,便可凭汉中为根基,出祁山而北伐,以匡扶汉室之大义号令天下,彼时大势在我,收复洛阳,一统天下,由此而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丞相慎思之。”
曹操:“???”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法正提出来的应对计策,居然也是要他领兵出征,虽然什么动辄数十万大军之语太过夸张,可偏偏其余之处还说的极有道理。
大胜!是啊!曹操太需要一场大胜了。
他所以会落到今日局面,所以威望一步步沦丧,所以连刘璋、张松之流都敢跳出来质疑他的决策,还不是因为此前在对袁术的战事上,连战连败,以致威望尽失吗?
此时若能有一场大胜,威震蜀中,便是行百五铢之策,这些益州世家,谁又敢反对他呢?
想他在洛阳之时,宰执天下,屠尽满朝反对他的公卿之骨,诛董承,鸩董妃,杀太傅,斩太师,令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谁又敢裹挟民怨与大义来威逼他呢?
说到底还不是他如今正值落魄之时,虎落平阳被犬欺,若真如法正之言,能得一场大胜,以震慑四方,掌控益州,确实易如反掌。
而若是能通过这一战,聚集数十万之兵马于麾下,那么,无论成都之中,天子、刘璋、蜀中群臣有何阴谋诡计,在这等强盛的军威之下,也当不足为虑。
那么自己是否要听从法正这个看似良谋的计策呢?曹操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