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着众人影影憧憧,甘家家主话音刚落,孟达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缓声出言。
“甘公戏言。
孟某与诸君同在蜀中,此来绝非看诸位笑话,孟某家中钱财,亦为百五铢所累,百不存一,此笑诸君,与笑孟某何异?
今日特请甘公召集诸位来此,实不忍见诸位世代基业毁于曹贼之手,特携解祸消灾之策而来。”
他起身负手,回想着临行前法正与张松之交代,朗声出言。
“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行事向来无道,恶迹昭彰!
昔日攻徐州,其为报父仇,行屠城之事,尸横遍野,泗水为之不流,屠戮百姓,妇孺无一幸免;
兴平二年,兖州之乱,曹军大饥,粮尽,曹贼之心腹程昱在东阿县筹措军粮,供三日粮,以人脯为食,可见其丧尽天良;
再后来,其挟天子以治洛阳,诛董承,杀贵妃,鸩杀皇子,以无名之罪,擅杀太傅刘繇,太师刘表,视君臣于无物,持重权而无道。
由此诸事,其何等人也,诸位还不知吗?”
孟达顿了顿,见众人神色皆有愤慨,乃趁热打铁。
“诸位以为百五铢之祸便到此为止了吗?错了!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从成都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重臣一心引狼入室,迎曹操至益州起,吾等这无端之祸便从天降。
曹贼一心争夺天下,如今他兵败逃窜入蜀,麾下兵马损耗无数,资财空虚,前途无路,若不兴横征暴敛之事,以充府库,何以同汉王争锋?
为了心中的霸业,他今日能以新币巧取资财,明日便会掘地三尺,搜刮我等田矿,后日便是征发粮饷,拉壮丁入伍!
量蜀地一地之物力,怎敌汉王大半之天下?
他不将我等搜刮干净,又如何凑齐军饷粮秣?
可笑成都之世家重臣,因小利而忘命,为了眼前搜刮益州之利,竟与曹贼狼狈为奸,借着铸币之利大肆敛财,吸干蜀地以肥己身,全然不顾万千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之惨况!”
他番话听得众人怎不咬牙切齿,红了眼眶,孟达本欲就此言说心中大志,欲合众人之力,举益州而降汉王,以赚泼天之功。
但他转念暗忖,此刻集会者众多,鱼龙混杂,若言投汉之事,难免人群中有人心怀叵测,或是怕事畏祸,亦或举献为功,一旦走漏风声,非但大业不成,反招杀身之祸。
反而若是以因曹操铸新币之事,导致家中资财百不存一,而心生怨怼为由,不仅更容易得到在场众人的共鸣认可,即便有人居心叵测,若行举报之事,也会成为在场众人之公敌。
何况如今之益州,私下怨恨曹贼者,何其之众?法不责众之下,怎么也比心存异志,蛊惑众人投汉的身份要好许多。
毕竟因新币之事,心生怨怼是人之常情,但若是蛊惑众人投汉,便是谋反,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念及至此,孟达谨慎之下,没有直接道明心意,而是话锋一转,谓众人曰:
“我知诸位深恨曹贼,我亦如此!
为解生民之倒悬,还蜀地朗朗乾坤,我有一计,可济眼下困局,且无需诸位冒任何风险,就能将这曹贼送走!”
众人闻言,无不侧目,遂听孟达续言:
“目下八万汉军陈兵汉中,每日袭扰郡县,使汉中局势岌岌可危。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我等何不齐齐上书,以【匡扶汉室,还于旧都】为大义,恳请丞相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即刻领兵出征,击退汉军来敌!”
此言一出,众皆惊异!
孟达环视众人,笑之曰:
“诸位试想,若使曹贼出兵汉中,则蜀中朝堂尽为大将军所掌,无论是大将军摄政朝野,把持朝纲,还是还政于天子,中兴为国,压在吾等头上之曹贼,不就被就此送走?
而曹贼若在汉中兵败,损兵折将之下,他于蜀地必然威信尽失,届时即便回转成都,他一个败军之将,手下精锐兵马也被汉军消耗,又如何还能再号令朝堂?
即便侥幸得胜,夺回了汉中全境,那也无妨,我等亦可提前恭祝他大胜,请他乘胜追击,出祁山而北伐,匡扶汉室,还都洛阳。
我还不信,凭曹操之能为,还真能一路打到洛阳不成?
届时只要他兵败归来,便是威望大失,麾下实力折损之境遇。”
闻听孟达侃侃而谈,言说此间之利弊,密室之中先是一寂,随即哗然一片。
“孟先生大才!以匡扶汉室为名,请他出兵北伐,名正而言顺!”
“曹贼以汉相自居,总不能拦着我们心向汉室,更不能因我们劝他北伐就加罪于我等!”
“吾等非谋反,乃为匡扶汉室也!”
......
这时候如果孟达提出的计策是什么让他们谋反,亦或是投敌之类的大罪,一众世家之中,或许有不少人心存警惕,营图自保而不敢为之。
但他们现在密谋的是什么事?
【请丞相北伐!匡扶汉室,还于旧都!】
名正而言顺,执大义为剑,曹操若是因为这事而降罪于他们,便是自绝于大义,还谈什么天下霸业?
众人纷纷附和,当下约定时日,联名上书。
......
似这般秘密集会,非只巴郡一处,孟达离了巴郡,又辗转诸郡,足迹遍布益州各地,每到一处便联络那些被百五铢坑害,对曹操心怀怨恨的中小世家,将这番说辞一一转述。
各郡世家之间又互通消息,互相拉拢人头,鼓噪百姓,以壮声势,一时间众人串联成势,竟有欲举益州生民之力,共谏曹丞相北伐之势。
渐渐地,随着孟达之奔走串联,益州境内风向大变,为了将曹操这尊瘟神送走,街头巷尾,士族乡绅,乃至百姓流民,皆在议论匡扶汉室,还都旧都之言论,无不恳请曹丞相早日领兵北伐,以兴汉业!
于是,请曹操驰援汉中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因饱受百五铢之苦,唯恐曹操又兴苛政恶政,从各郡各县各乡层层递上的请愿联名状,堆满成都百官案头,其声势浩大,民情如潮水汹涌,沛然莫御。
......
是日也,一封朝奏九重天。
成都朝堂之上,张松持表奏曰:
【臣松等谨奏,吾尝闻居其位者担其责,任其职者尽其忠。
丞相负大汉之重,肩匡扶之任,既受天子之重托,掌举国之兵政,便当承万民之望,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之将倾。
此丞相分内之责,亦天下之望也!
今伪汉袁术僭越称尊,窃据汉土,荼毒生民,败坏纲纪,故兴不义之师,犯我疆界,使汉中诸郡屡遭袭扰,烽烟不绝,郡县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