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十丈处,官道中央,一位白衣佩剑男子负手而立,正是方才在醉仙楼中悄然离席的慕墨白。
他不知用了什么身法,竟先一步出了城,在此等候。
车夫摘下斗笠,显露出一张让天下尽失颜色的俏颜,赫然是尚秀芳。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劲装,青丝束成马尾,少了几分方才台上的柔美,多了几分英气。
“秀芳还是第一次在悄然离去时,被人堵住了去路。”尚秀芳笑盈盈地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几分警惕:
“阁下一看便是不同凡响之辈,应该不会来为难我这个弱女子吧?”
慕墨白微微一笑:“弱女子?尚大家若算弱女子,那天下九成的武人都该羞愧自尽了。”
尚秀芳眸光微闪,面上笑容不变:
“阁下说笑了,秀芳不过是个卖艺的,会些粗浅功夫防身而已。”
“粗浅功夫?”慕墨白摇头:
“能将《流云袖》、《踏雪无痕》、《清音诀》这三门上乘武学化入歌舞之中,不着痕迹,这若还算粗浅,那天下武学恐怕没几门能入阁下的眼了。”
尚秀芳笑容一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敌意,但这份眼力实在惊人,自问已将武功隐藏得极好,就算是一些成名的老前辈若不刻意查探,也难察觉她身负上乘武学。
而这青年不仅看破,更是一口道出了她所用的功夫。
“阁下究竟是何人?”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已多了几分郑重。
“姓杨,名虚彦。”慕墨白坦然报上名号:
“尚大家不必紧张,我此番拦路,并非有意为难,而是有一桩机缘想要送予你。”
“机缘?”尚秀芳挑了挑眉。
“正是。”慕墨白上前几步,在马车前三丈处停下:
“我有让你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机会,不知可愿抓住?”
尚秀芳先是一怔,随即掩口轻笑:
“若非见阁下风姿非凡,气度超然,秀芳只怕会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得了失心疯的可怜人儿。”
她顿了顿,笑意微敛,正色道:
“即便阁下真有什么能让我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机缘,我也无心于此。”
“秀芳一介女流,不似天下男儿那般争强好胜,更不爱杀生。”
“在这乱世之中,唯愿能平安度日,每逢危险之际,能够自保脱身,便心满意足了。”
“谁说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就一定要与人拼杀?”慕墨白反问:
“武功练到极致,未必是为了争强斗狠,正如尚大家将武功化入歌舞,不也是为了追求艺道的巅峰吗?”
尚秀芳微微动容,但忽地摇头:
“阁下此言差矣,我将武功融入歌舞,是因为自幼习武,身法气息已成习惯,顺势而为罢了,并非刻意追求什么艺武合一。”
“此外,我周游各地,便是为了游历创艺,兄台要是不说武功,我倒是很愿同你交流曲艺之道。”
“我虽有一个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师弟,但我却是不太精擅此道。”慕墨白不紧不慢开口。
尚秀芳抿嘴一笑:
“阁下来寻秀芳究竟是想作甚?亏我方才还在想是不是你的乐道臻至化境,还创出一门惊世神功。”
“也就是阁下年轻,不然真会以为你是来收徒弟的。”
“收徒?”慕墨白回以微笑:
“你若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多你这么一个徒弟。”
“阁下都不擅乐道,何以为师?”
“能让你曲艺更进一步,乃至臻入化境的人,难道不能为你师?”
慕墨白眸光清亮:“你就真的不感兴趣吗?一个能让你在音律之道上更进一步,甚至臻入前无古人的化境机会。”
尚秀芳这次真的愣住了,她周游天下,献艺游历,所为的便是精进艺道,创作出更动人的乐曲歌舞。
这是她毕生的追求,眼前这神秘青年,竟能一看穿了自己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阁下......此言当真?”尚秀芳不由自主地问道。
“我一贯以诚字立身。”慕墨白含笑道:
“不知这个诚字,能否让尚大家先信上一信?”
尚秀芳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不可方物:
“我倒是愿意信的,不过还是别拜师了,互为友好了。”
“想来阁下也是摸准了我痴迷曲艺的性子,才以此相诱,那杨兄要如何让我精进曲艺呢?”
“那就劳烦尚大家驾马车,重回扬州城。”慕墨白说话间,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在马车辕座上,与尚秀芳并肩而坐:
“等会儿我来指路,你尽管驾车便是。”
尚秀芳又是一愣,她虽不满二十岁,但自十三岁出道,什么人物没见过,王孙公子、江湖豪侠、文人墨客都有。
那些男子见到她,无不是神魂颠倒,殷勤备至,何曾见过这般不知怜香惜玉、反客为主的。
但奇怪的是,心中却并无恼怒,反而生出几分好奇。
这杨虚彦行事看似唐突,却自有一种坦荡从容的气度,让人难以真正生厌。
“杨兄倒是不客气。”她轻嗔一句,却依言调转马头:
“那秀芳便姑且信你一回,只是不知,我们要去往何处?”
慕墨白淡然道:“先去城郊,找石龙。”
“扬州第一高手石龙?”尚秀芳一边驾车,一边侧目看他:
“我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号,据说是个好道之人,独身不娶,深居简出,可......他擅长的是武功,与曲艺何干?”
“一个声色艺俱全的才女,为何这般死脑筋,就是跳不出曲艺二字?”
饶是尚秀芳性情温婉,听到这话里话外嫌弃自己蠢笨的意味,也禁不住暗咬银牙:
“秀芳本就是靠才艺闻名天下,若不执着于曲艺,我不过是个世间最普通平凡的女子罢了。”
“杨兄,是你对我的期望太高。”
“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其实也挺好的。”慕墨白语气悠然:
“只因人之渺小在浩瀚古史中犹如沧海一粟,每一笔的轻描淡写,可能就是古人波澜壮阔的一生,那些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又岂能一路顺遂。
尚秀芳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杨兄,你既然如此通透豁达,为何还要执迷于武功?”
“你确是世上少有的聪慧女子。”慕墨白脸带赞许之色:
“料想是看出我来寻你,并非单纯为了助你精进曲艺。”
“杨兄张口闭口便是天下第一高手,句句不离要我成为武功高强之人,现在又要带我去找扬州第一高手。”尚秀芳无奈一笑:
“我便是再愚钝,也很难不朝武功方面联想。”
“但我并未骗你。”慕墨白语气平静而笃定:
“只要你同我一起走下去,你不仅能窥得音律之道的至高妙境,更能明白武学与艺术,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到那时候你便是想不成为高手也难了。”
尚秀芳抿嘴一笑,不再多问,只是专心驾车。
马车驶回扬州城,却未入繁华街市,而是沿着城墙根,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两旁渐渐出现农田、树林,已是城郊景象。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庄院。
那庄院占地不大,白墙黑瓦,掩映在几株老松之下,显得清幽古朴。
院门紧闭,门外石阶上生着青苔,显然少有人来。
“这便是石龙的居所?”尚秀芳停住马车,有些疑惑:
“堂堂扬州第一高手,就住这般简陋的地方?”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慕墨白下了马车:
“石龙好道,追求的是清静无为,这般居所正合他的性子。”
他径直走向院门,也不敲门,伸手一推,那厚重的木门竟应手而开。
尚秀芳看得目瞪口呆,这位杨兄看似俊雅温文,行事却这般......不拘小节,她连忙跟了上去。
院内十分简洁,青石铺地,正中一条卵石小径通向正屋。
小径两旁种着些寻常花草,打理得倒也整齐。院角有一口水井,井旁石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开了。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头戴竹冠的中年人立在门内。
他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双目精光内蕴,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便是内家高手。
只是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破坏了整体的平和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