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业元年,杨广即位称帝,以北统南,定都洛阳,改元大业,这天下便似一锅渐沸的水,表面仍是大隋盛世,底下却已暗流汹涌。
隋皇雄心勃勃,命百万民夫开凿运河,贯通南北,运河两岸,杨柳新栽,官船往来如织,漕运畅通,商贸繁盛,确是一派国力日盛的景象。
然这盛世之下是无数枯骨,大兴土木,营造行宫,龙舟南巡,耗费无度,三征高丽,穷兵黩武,滥征苛税,劳役繁重。
导致百姓苦不堪言,民间有童谣传唱,杨柳青青,民命如萍,龙舟过处,十室九空。
盗贼遂起,如野草逢春,先有王薄作《无向辽东浪死歌》,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继而翟让据瓦岗,杜伏威占江淮,窦建德称雄河北......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自立为王,隋室江山,已无复开国时的稳固气象。
正因天下不靖,贼盗横行,人人自危,强身健体、习武防身便成了百姓迫切之需。
于是各地武馆道场如雨后春笋般兴起,其中尤以江南繁华之地为盛。
单说这扬州城,自古便是烟花胜地、漕运枢纽,富庶甲于天下。
城中武馆道场竟有十几间之多,授拳的、传剑的、教棍棒的,各有门路。
而其中首推的,便是号称扬州第一高手的石龙亲自创办的石龙武场。
石龙内外功均臻一流,成名二十余载,虽近年深居简出,武场事务多交由弟子打理,但招牌仍在,慕名求学者仍络绎不绝。
这一日,扬州城格外热闹。
时值秋末,天高云淡,扬州城的青石板街巷却人流如织。
不知多少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携刀佩剑的江湖豪客,都朝着城南醉仙楼的方向涌去。
原因无他,有天下第一才女之名的尚秀芳,今日要来扬州献艺。
这消息三日前便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尚秀芳之名,在江湖之中,或是门阀世家内,都有无比响亮的名号。
她十三岁满师出道,以一曲《幽兰操》名动洛阳,此后游历天下,行踪飘忽,每年只公开献艺三五次,每次必引起轰动。
传闻她不仅声色艺俱全,更兼有清雅如仙的容貌气质,具备迷迷蒙蒙的神秘之美,见过她的人无不魂牵梦萦。
醉仙楼前,车马塞道。
这座三层雕梁画栋的酒楼今日被包了场,能入内者非富即贵,即便如此,厅内仍是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厅堂宽敞,筵开二十余席,金丝楠木的梁柱间,悬垂着轻如烟雾的鲛绡宝罗帐,随风微动,平添几分雅致。
东侧设一高台,台上十多位乐师模样的男女已肃坐恭候,琴筝琵琶、箫笛笙竽一应俱全,显是为尚秀芳伴奏的班子。
靠窗一席,坐着一位腰悬长剑的白衣青年。
他约莫二十上下,眉目舒朗,骨重神寒,正自顾自地执壶斟酒。
周遭的喧闹似乎与他无关,就这么独坐一隅,仿佛置身事外,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邻席几位锦衣公子正高谈阔论,声浪不时传来。
“张兄,你消息灵通,可知秀芳大家此番在扬州要停留几日?”
“这哪说得准,秀芳大家行踪向来飘忽,能在扬州献艺一场,已是天大的缘分。”
“据说她上月还在洛阳为越王杨侗献艺,转眼便到了江南,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嘿嘿,要我说秀芳大家最让人念念不忘的,是她那张美得能令人连老爹姓什么都忘掉的容色。”
“王兄此言差矣,秀芳大家是以才艺名动天下,岂能以容貌论之,我曾有幸在大兴听过她一曲《阳关三叠》,那嗓音和琴技,至今思之,犹在耳畔。”
其中一位青衫公子说到此处,瞥见邻席那气度不凡的白衣佩剑青年始终神色淡然,不由起了结交之心,笑呵呵地举杯示意:
“这位兄台,看你独坐饮酒,气度从容,想必也是慕名而来,在下张子谦,敢问兄台高姓?”
白衣佩剑青年举杯回礼,唇角微扬:“免贵姓杨,确是慕名而来。”
张子谦见他应答有礼却疏离,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杨兄这般淡定,定是未曾见过秀芳大家真容,等会儿她登场,保管让你知晓何谓魂牵梦萦。”
“尤其是曲终人散时,那怅然若失之感,我是经历过几次了,每次都像是丢了魂似的,好几日缓不过来。”
“哦,是吗。”慕墨白微微颔首:“那在下拭目以待。”
正说话间,厅内忽地一静。
但见东侧乐班弦管并奏,悠扬乐韵如泉水般流淌开来,绕梁回荡,乐声起初极轻极柔,似春风拂过柳梢,渐次高昂清越,又如山涧溪流奔涌。
就在这乐声臻至妙处时,一道倩影自屏风后翩然而出。
一瞬之间,整个大厅内,不论男女老少、尊卑贵贱,都似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女子身上,再难移开分毫。
赫然是尚秀芳出现,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素罗长裙,裙摆绣着疏疏的几枝白梅,外罩月白轻纱大袖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
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余发垂落肩背,面上不施粉黛,却天然一段风流体态。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一双翦水秋瞳,眸光流转间含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唇角带着略带羞涩的盈盈浅笑,那笑意并不张扬,却仿佛能直透人心,也就难怪让天下男子念念不忘。
尚秀芳缓步走到高台中央,向台下盈盈一礼,却不开口,只是朝乐班微微颔首。
随乐声忽变,便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载歌载舞起来。
她舒展长袖,莲步轻移,身姿如风中柔柳,舞姿曼妙却不妖娆,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与此同时,朱唇轻启,歌声如出谷黄莺,婉转而起: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
尚秀芳唱腔透出一种放任、慵懒而暗藏凄幽的独特韵味,高亢处如鹤唳九天,低回时似燕语呢喃,转折处毫无滞涩,浑然天成。
更妙的是,她的舞蹈与歌声完美契合,每一句歌词,每一个音符,都随着她的身姿变幻而流转。
袖舞翩跹时,歌声便高昂激越,莲步轻移时,歌声便低回婉转,她整个人仿佛已与音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厅内众人如痴如醉,那张子谦早已忘了饮酒,双目直直地盯着台上,手中的酒杯倾斜了都浑然不觉。
其他宾客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闭目聆听,有的怔怔出神,有的则眼眶微红,这歌声舞姿,勾起了多少人心底的往事情肠。
唯有窗边的慕墨白,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微光,注意到尚秀芳的呼吸节奏、步伐起落、歌声转折时气机的细微变化。
“有意思。”慕墨白唇角笑意深了些许,心中自道:
“竟是将上乘武功化入歌舞之中,每一步都暗合九宫八卦,每一转皆蕴阴阳变化,呼吸绵长,气脉悠远......这内功根基,可不浅啊。”
一曲既终,余音袅袅。
尚秀芳收势而立,微微喘息,面颊泛起淡淡的嫣红,更添娇艳。
她再次盈盈一礼,便转身走向台侧一架古筝。
台下寂静了足足十息,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此曲只应天上有!”
“秀芳大家名不虚传!”
“若能日日听此仙音,折寿十年也甘愿啊!”
尚秀芳对台下的喧闹恍若未闻,她在筝前坐下,玉指轻抚琴弦。
乐班也随之调整,箫声幽幽而起,与筝音相应和。
这一次,她弹奏的是《高山流水》,筝音初起,如清泉滴落石上,叮咚作响,继而渐次高昂,仿佛山间溪流汇聚成河,奔涌而下。
箫声适时加入,似山风过谷,松涛阵阵。
奇妙的是,在座众人听着这乐曲,眼前竟渐渐浮现出幻象,群峰叠翠,直插云霄,奇石林立,古木参天,瀑布飞泻,如银河落九天,清泉潺潺,似玉带绕山腰。
巍巍乎若高山,洋洋乎若江河。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音乐营造的奇特意境中,浑然忘我。
就连原本喧嚣的喝彩声也渐渐平息,整个大厅只剩下筝箫和鸣,以及众人屏息凝神的呼吸声。
慕墨白眼中异彩更甚,他看得分明,尚秀芳弹筝时,十指翻飞如蝶,每一指落下,不仅拨动了琴弦,更引动了周身气机。
筝音之中,竟隐隐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势,如山之厚重,如水之绵长。
这已不是单纯的音律技巧,而是将武道意境融入了琴艺之中。
“以音入武,以艺载道,花间派的路数,却又有不同。”慕墨白心中思忖:
“也因是个女子,不然更合花间派武功。”
一曲《高山流水》终了,余韵悠长。
尚秀芳起身,再次向台下施礼,然后便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时,悄然退入屏风之后,待得乐班也收拾乐器退下,台上已空空如也。
“这......这就结束了?”张子谦怅然若失地喃喃。
“秀芳大家向来如此,来去如惊鸿,不留痕迹。”旁边有人叹道。
大厅里渐渐喧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多是回味方才的演出,也有遗憾未能与佳人一叙的。
大厅里渐渐喧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多是回味方才的演出,也有遗憾未能与佳人一叙的。
张子谦回过神,转头想与邻席那位气度不凡的杨兄交流感受,却发现席位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半壶未尽的酒和一只空杯。
“咦,杨兄何时走的?”他四下张望,却再也不见那白衣佩剑的身影。
扬州城西门外三里,有一片绵延的竹林,时值秋末,竹叶半黄半绿,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条黄土官道从竹林中穿过,此时道上正有一辆青篷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马车朴素无华,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车夫,看不清面容。
忽然,车夫勒住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