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你来得正好。”
“眼下情势,你已知晓。”
“雨阻泥泞,粮草不济。”
“前有宋老生、屈突通据险阻截,后方又传突厥或与刘武周袭我晋阳。”
“诸将多有退守根本之议。”
“你……意下如何?”
李世民站直身躯,目光扫过帐中神色各异的将领。
最后定格在父亲脸上,毫无犹疑,斩钉截铁道:
“父王!儿臣以为,退兵万万不可!”
“哦?”李渊眉梢微挑,“为何不可?”
“晋阳乃根本,若真有失。”
“我等岂不进退失据,成丧家之犬?”
李世民向前一步,言辞恳切而激烈:
“父王明鉴!我等起兵,本为吊民伐罪,拯天下于水火!”
“大义所在,人心所向。”
“当务之急,乃是以雷霆之势,速入关中。”
“据咸阳形胜之地,号令四方!”
“今遇宋老生、屈突通区区阻截,便畏葸不前,思欲退保一城。”
“此岂非自堕其志,示弱于天下?”
“且义军初附,人心未固,全凭一鼓作气。”
“若此时回军,师老兵疲,士气顿沮。”
“附从者见前途黯淡,必将星散!”
“届时,我等困守晋阳一隅。”
“外有强敌环伺,内无扩张之望。”
“岂非坐以待毙,徒为他人鱼肉?”
“此绝非保全之道,实乃自弃于天下也!”
他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儿臣麾下三万将士,皆百战精锐。”
“甲坚器利,士气如虹!”
“愿为父王前驱,踏破霍邑,直取长安!”
“若父王执意回军……”
“儿臣,儿臣愿独领本部。”
“继续南下,与宋老生决一死战!”
“纵然马革裹尸,亦不负这身甲胄,不负天下苍生之望!”
此言一出,帐中哗然!
李建成面色微变,裴寂等人亦皱起眉头。
李渊凝视着次子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却写满坚定无畏的面庞,心中震动。
他尚未表态,李世民却又近前一步。
语气转为沉痛,几乎带着泣音:
“父王!我军既举义旗,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进,则挟大义,乘锐气。”
“战必胜,攻必克!”
“退,则军心涣散,纪律崩弛,一溃千里!”
“届时,前军溃卒如山倒,后路敌军如虎狼。”
“前后夹击之下,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儿臣每思及此,痛彻心扉!望父王明察!”
“前军溃散,敌军乘虚……”
李渊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脑海中仿佛已浮现出大军慌乱后撤。
被宋老生骑兵衔尾追杀、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再看向李世民,见其眼中泪光隐现,绝非作伪。
那份为国为家、为全军安危的赤诚与悲愤,
终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根弦。
沉默良久,李渊长叹一声,眼中犹豫尽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与锐利。
他重重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世民之言,如晨钟暮鼓,惊醒梦中人!”
“退则必溃,进或可生!”
“大丈夫行事,岂能畏首畏尾,自陷死地?”
“传令三军:坚守营垒。”
“整备器械,待天晴路干。”
“即进军霍邑,与宋老生决一雌雄!”
“再有言退者,军法从事!”
“大将军英明!”
李世民、李靖等主战将领齐齐躬身。
李建成、裴寂等人虽心中仍有疑虑。
见李渊决心已定,亦只得附和。
仿佛天意亦在助唐。
八月朔日,连绵秋雨戛然而止。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泥泞渐干的大地上。
李渊即刻下令拔营,全军向霍邑疾进。
霍邑城依山临水,地势险要。
宋老生闻唐军至,紧闭城门,凭坚据守。
李渊大军扎营城下,连日挑战。
宋老生只是不出,欲待唐军粮尽自退,或屈突通自河东来援。
李世民见状,心知必须诱敌出战,方能速决。
这一日清晨,他仅率数十轻骑,驰至霍邑城下。
距城墙不过一箭之地。
他勒住战马,扬鞭遥指城头。
仿佛在调度大军,部署围城。
口中更高声呼喝,言辞间极尽轻蔑挑衅之能事。
城头守军见状,急报宋老生。
宋老生登城观望,见李世民人少,又如此嚣张。
登时大怒,骂道:
“黄口小儿,安敢如此!”
他自恃勇力,又见唐军主力似乎尚未完全展开。
觉得有机可乘,若能阵斩或擒获李渊之子,必是大功一件。
当下不顾部将劝阻,点齐兵马,大开城门。
率军涌出,背靠城墙列阵,欲与唐军野战。
李渊见宋老生中计出战,心中暗喜,急令布阵。
李渊与李建成率军在城东列阵,
李世民与柴绍则在城南布阵,形成夹击之势。
宋老生目光扫过唐军阵势,见李渊、李建成所在东阵似乎旗号稍乱。
便集中精锐,率先向李渊军发起猛攻!
汉军悍勇,冲锋势头极猛,李渊军前锋稍挫。
激战中,李建成座骑被流矢所惊,竟将主人掀落马下!
李建成猝不及防,摔得七荤八素。
身边亲兵急忙救护,阵脚微乱。
宋老生觑见此隙,挥军猛扑。
李渊与李建成的东阵竟被迫连连后退,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城南方向。
陡然响起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夏日滚雷般的爆鸣!
只见李世民所在南阵,前排士兵齐刷刷蹲下。
后排直立,动作整齐划一。
手中那奇特的“烧火棍”平举。
紧接着便是火光迸射,白烟弥漫。
铅弹如同疾风骤雨,泼洒向正猛攻东阵的宋老生军侧翼!
这正是李世民麾下精锐——
胸甲火枪骑兵与火枪步兵的第一次大规模实战齐射!
燧发枪的击发远比火绳枪迅捷可靠。
这次齐射的同步性与火力密度,远超汉军以往所见任何弓弩齐射!
刹那间,宋老生军侧翼人仰马翻,惨嚎一片。
密集的队列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出现一片片骇人的空白。
铅弹穿透皮甲,撕裂血肉。
带来的不仅是死亡,更是前所未有的心理震撼与恐惧!
“妖法!是妖法!”
“雷公助唐!!”
汉军士卒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惊恐万状,攻势为之一滞。
硝烟尚未散尽,李世民已翻身上马。
抽出横刀,厉声高呼:
“破敌就在今日!随我冲!”
他身后,两千名同样身披板甲、背负火枪的骑兵。
此时已弃枪用刀,如同钢铁洪流,从南面高坡轰然冲下!
这些骑兵训练有素,马术精湛。
板甲防护惊人,汉军的箭矢刀枪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因火枪齐射而混乱的宋老生军阵腰部。
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瞬间将汉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李世民身先士卒,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东阵的李渊、李建成见南阵得手。
亦稳住阵脚,返身杀回。
三面夹击之下,宋老生军彻底崩溃。
士卒丢弃兵器,哭嚎奔逃。
宋老生见大势已去,肝胆俱裂。
拨马便向霍邑城门逃去。
此时城门早已因怕唐军趁乱抢入而悬起吊桥、关闭城门。
宋老生奔至护城河边,见吊桥高悬。
急得团团转,竟欲抓住垂下的绳索攀爬而上!
李世民在乱军中瞥见,岂容他走脱?
他迅速从鞍袋中抽出一支特制的、枪管稍长。
带有简易照门的精良燧发骑枪,在颠簸的马背上。
屏息,瞄准那正在奋力攀爬的身影。
“砰!”
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响。
宋老生身体一僵,背部爆开一团血花。
惨叫着从半空摔落护城河中,染红一片水面。
一枪击毙。
主将毙命,汉军再无战心,或降或散。
霍邑,就此攻克。
是夜,霍邑城中,唐军举行庆功宴。
然而,盛宴之上,气氛却颇为微妙。
众将推杯换盏间,话题无不围绕白日那场惊天逆转。
尤其对李世民麾下那支“铁甲火枪兵”的神威,
更是津津乐道,惊叹不已。
“陇西公麾下之士,甲坚如铁,刀枪难入,已足惊人!”
“更兼那‘火龙铳’……不,听闻陇西公称其为‘燧发枪’。”
“声若雷霆,弹如飞蝗。”
“竟能齐射如斯,百步之外摧枯拉朽!”
“真乃神兵利器!”
“是啊!若非二公子当机立断,诱敌出战。”
“又以火枪破其锐气,铁骑冲其腹心。”
“今日之战,胜负犹未可知!”
“二公子用兵如神,更得李祖遗泽新器之助,真乃天纵奇才!我等佩服!”
赞誉之声,几乎全集中在李世民及其部属身上。
李渊高坐主位,听着满堂对次子的称颂。
脸上虽带着笑意,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不由想起晋阳雀鼠谷之战,当时李世民亦用火枪制造混乱,助他脱困。
然彼时火枪威力有限,更多是震慑。
故他与李建成私下皆以为乃侥幸,未予重视。
岂料短短数年,世民在河东竟将火器改进至如此骇人地步!
今日战场之上,那排枪齐射的恐怖景象。
那铁甲骑兵的无敌突进,绝非侥幸可言。
而是实实在在的、碾压性的战力!
自己当初的判断,显然是错了。
李建成坐在父亲下首,更是面红耳赤,食不甘味。
他懊悔不已,当初在晋阳。
并非无人建议他关注火器,甚至设法从李世民处获取一二。
然他内心深处对那“奇巧之物”的轻视。
以及对二弟隐隐的排斥,使他错过了机会。
如今,战场之上,高低立判。
风头尽被二弟占去,自己还险些因坠马酿成大祸……
这庆功酒,喝在嘴里,如同苦胆。
李渊察觉长子窘态,又见次子光芒太盛,心中那丝别扭愈发明显。
他轻咳一声,举杯道:
“今日大捷,赖将士用命,亦赖我儿世民奋战破敌。”
“然军国大事,非一人之功。”
“诸将皆应勉力,共图大业。”
试图将功劳分摊,然效果寥寥。
宴会便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却各怀心思的怪异气氛中,草草收场。
霍邑既下,唐军声威大震,继续南下。
兵临河东郡城。
蒲坂已为李世民所据,此指郡治所在。
此时,
李渊高举的“文昭王李翊嫡系后裔”、“尊汉讨逆”旗号,开始显现出惊人的号召力。
李翊在季汉三百余年历史中,早已被神化为不世出的军神、谋圣、制度奠基者。
其声名之隆,深入人心。
尤其在关陇之地,影响更是根深蒂固。
李渊、李世民巧妙地将自己起兵与继承李翊遗志、匡扶汉室捆绑在一起。
顿时赋予了自身无与伦比的神圣性与正统性。
关中豪杰、士民百姓,闻听是“文昭王后人”起兵。
且连战连捷。
纷纷箪食壶浆以迎,争相投效。
沿途城邑守将,或降或遁。
同时,出使突厥的刘文静也终于返回。
不仅带回始毕可汗坚守盟约的保证,更引来了突厥大将康鞘利率五百骑兵、两千匹战马助阵!
北疆暂安,河防诸将亦多来降。
李渊又施展手段,遣使招降了盘踞在冯翊的农民军首领孙华。
授以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冯翊太守等职。
孙华遂率部归附。
李渊即命王长谐、刘弘基等率军六千。
自梁山渡河,建立前进基地。
大军进围河东郡城。
屈突通不愧宿将,虽处劣势。
仍婴城固守,唐军连日攻打。
伤亡不小,城坚难克。
李渊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方略。
裴寂认为:
“屈突通乃当世名将,拥大兵,据坚城。”
“我若舍之而西,万一长安急切难下。”
“屈突通自后袭我,则腹背受敌,危矣!”
“不若先尽全力,攻克河东。”
“除去后顾之忧,则长安可不战而下。”
李世民则再次主张“兵贵神速”:
“屈突通困守孤城,已如瓮中之鳖,不足为虑。”
“可留偏师围之,阻其东出即可。”
“今关中震动,豪杰蜂起响应。”
“正应乘此破竹之势,疾趋长安!”
“若滞留河东城下,迁延日月。”
“则长安守备日固,四方援兵亦可能云集,恐失良机!”
“昔刘秀不攻洛阳而直取关中,遂定天下,此乃前鉴!”
两种意见,各有道理。
李渊沉思良久,最终综合二人之策。
做出扬长避短的决策:
留一部兵力继续围困、监视河东屈突通,使其不能西顾。
自己亲率主力大军,绕过河东。
自壶口渡河,进入关中腹地!
此策一出,唐军行动顿时灵活。
李渊主力渡河后,驻于朝邑长春宫。
一时间,“关中士民归之者如市”,投军者络绎不绝。
李渊随即分兵:
命李建成、刘文静率王长谐等部数万人,驻守永丰仓。
此乃关中另一大粮仓,已被孙华等献降。
扼守潼关天险,防备东方可能来援的汉军。
主要是王世充或洛阳方向。
命李世民率刘弘基等部数万人,向北扫荡渭水北岸之地。
对长安形成战略包围。
李世民受命,精神抖擞。
他立即上言:
“父王,儿臣请即进军,收取渭北诸县。”
“开永丰仓以赈饥民,则民心愈附。”
“收降各地群盗,以增兵力。”
“然后会师诸路,合围大兴城!”
“如此,则关中可定!”
李渊准其所请。李世民遂率军渡过黄河,进入渭北。
他的“文昭王后裔”身份与连战连胜的声威,加上开仓放粮、严明军纪,秋毫无犯的举措。
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三辅吏民及诸豪猾”每日至军门请求效命者,数以千计。
扶老携幼,旌旗之下,人潮涌动。
李世民从中选拔才俊,量才录用。
远近闻之,投效者更多。
大军进至泾阳,已拥兵九万。
适逢胡人贼帅刘鹞子率众寇掠,李世民挥军进击。
火枪兵再显神威,大破之,收编其部众。
李世民留殷开山、刘弘基等部分兵力监视长安方向。
自率主力继续西进,直扑司竹。
司竹一带,是关中几股较大义军的活动区域。
贼帅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人,
早已闻李世民威名,又仰慕文昭王。
又或慑于唐军兵威,纷纷率部来会。
一时间,李世民麾下兵力暴增至十三万!
驻军于阿城,旌旗连绵数十里,声势浩大。
长安城内,
留守的代王刘侑及卫文升、阴世师等官员,已是惶惶不可终日。
长安父老,亦多有牵牛担酒至李世民军门劳军者。
李世民一一好言抚慰,馈赠皆不受。
军纪严明,民心更附。
与此同时,
李渊在关中的亲属,亦纷纷起兵响应。
其中尤以李渊第三女、李世民之妹李玄音最为突出。
李玄音嫁与柴绍为妻,柴绍随李渊起兵后,
她并未随夫同行,而是回到鄠县李氏庄园。
她素来果敢刚毅,颇有父兄之风。
闻父亲起兵,当即散尽家财。
招聚逃亡部曲、庄客。
并凭借其胆识与声望,成功说服、招降了附近多股义军,队伍迅速膨胀。
因其为女子,却能统率千军万马,号令严明。
部下皆敬服,尊称其为“李娘子”,其军遂被称为“娘子军”。
声势极盛,最多时拥众七万。
成为关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李渊从弟李神通,亦在鄠县起兵,有众数千。
李渊女婿段纶,则在蓝田起兵,有众万余。
这些李氏亲族武装,与李世民主力、李建成潼关军互相呼应。
使得唐军在关中的势力网络迅速铺开,根基日益深厚。
李世民在阿城与各路义军会合,声势大张后。
即与自鄠县北上的“娘子军”相会于泾阳附近。
兄妹相见,自是欣喜。
李玄音麾下“娘子军”虽装备不如李世民部精良。
然士气高昂,纪律亦颇严整。
更兼熟悉地理民情,成为李世民攻略关中的重要助力。
两军合流,兵力超过二十万。
对长安已形成泰山压顶、水泄不通的包围之势。
在此期间,盘踞陇西的薛举。
见关中空虚,李渊主力又与屈突通相持。
以为有机可乘,亲率十万精兵东进,逼近渭水。
李渊急命李世民率军迎击。
双方战于渭水之滨。
李世民再施故伎,以火枪兵密集齐射挫敌前锋。
铁甲骑兵侧翼突击,大破薛举军。
阵斩两万余级,追击直至陇山方才收兵。
薛举遭此重创,狼狈逃回金城,一时不敢再东窥。
此战再次证明了李世民新式军队的强悍战斗力,也彻底稳固了唐军在关中的主导地位。
大业八年冬,在完成对长安的外围清扫与防御部署后。
李渊自长春宫移驾,与李世民、李建成等诸路大军会师,将长安围得铁桶一般。
城内守军外无援兵,内无斗志。
在唐军强大的军事压力与政治招抚下,抵抗迅速瓦解。
至此,李渊起兵不过数月,便以雷霆之势。
据有关中根本之地,成为汉末乱世中最为强盛、最具潜力的割据势力。
而李世民,凭借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对新式战法与武器的成功运用。
以及在攻略关中过程中的赫赫战功与巨大声望,
已然成为唐军阵营中无可争议的头号统帅与明星。
光芒之盛,不仅盖过了兄长李建成。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也令其父李渊的威名稍显逊色。
天下棋局,经此一役。
唐已执先手。
而李世民这个名字,也随着火枪的轰鸣与铁骑的冲锋。
深深烙印在了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画卷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