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八年,季秋。
江都宫阙,烟雨迷蒙。
琼花早已凋零,唯余满池残荷。
在西风中瑟缩。
一如这座曾经极尽繁华、如今却笼罩在末世颓靡与绝望气息中的行宫。
以及它那困守于此的主人。
宫室深处,椒兰之气混杂着浓郁的酒香与女子脂粉香。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惶。
汉帝刘广,这位曾意气风发、意图混一宇内。
最终却将三百年季汉王朝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君主。
如今斜倚在铺着锦绣的龙榻之上。
衣襟半敞,面色浮肿。
眼窝深陷,曾经锐利的眼神早已涣散浑浊。
只剩下被酒色浸泡出的麻木与偶尔闪过、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惊悸。
案上金杯玉盏狼藉。
几名仅着轻纱、曼妙身姿若隐若现的宫娥。
正战战兢兢地斟酒、剥果、轻捶龙足。
殿下,乐师卖力吹弹,舞姬甩动水袖。
试图营造出些许“升平”气象。
然那乐声舞姿,
在空旷而寂寥的大殿中,只显得空洞而诡异。
“酒!给朕酒!”
刘广含糊地吼了一声,接过宫娥颤巍巍递上的金杯。
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却压不住心底那日益膨胀的、噬人的空虚与恐惧。
他猛地将金杯掷出,哐当一声砸在蟠龙柱上。
惊得乐舞骤停,宫娥乐师伏地屏息。
“王世充……王世充何在?”
刘广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臣子。
江都通守、领命讨伐李密却屡战屡败、前不久才狼狈逃回的王世充。
连忙出列,躬身道:
“臣在。”
“朕听说……江淮女子,别有一番风致?”
刘广声音飘忽,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你去,给朕……再选些好的来,充实后宫。”
“要年轻的,鲜嫩的……朕。”
“朕要看着她们,听着她们……”
王世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无奈,面上却恭敬无比:
“……臣遵旨。”
“定当为陛下广选秀女,以娱圣心。”
“好……好……”
刘广喃喃着,又挥手让乐舞继续。
丝竹再起,他却不再看那舞姿,而是茫然地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
不知何处飘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殿前丹墀上,更添萧瑟。
内侍小心翼翼地捧上一面巨大的、边缘镶嵌着珠宝的铜镜。
刘广醉眼朦胧地接过,
对着镜中映出的那张苍白浮肿、鬓角已见霜色、眼神空洞的脸,怔怔地看了许久。
忽然,他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怪异声音。
手指颤抖着抚过自己的脖颈,
对左右近臣,也似对自己,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好头颈……好头颈啊……”
“却不知……将来……谁当斫之?”
“谁……当斫之?!”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骤降!
所有臣子、宦官、宫娥,皆骇然失色。
深深垂首,恨不得将耳朵捂住。
如此不祥之语,出自天子之口,直如亡国之音。
令人骨髓生寒。
王世充低下头,嘴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刘广浑然不觉,或者说已不在乎。
他将铜镜随手丢开,镜面哐啷碎裂,映出无数破碎而扭曲的面容。
他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
试图用这炽热的液体,浇灭那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天下?
烽烟?
叛乱?
他已无力去想,更无力去改。
唯有这眼前的杯中之物、怀中温香。
能让他暂时忘却那步步紧逼的末日钟声。
江都,这座最后的温柔乡与囚笼。
已成为他与他的王朝,共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墓穴。
与此绝望颓靡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数千里外,
晋阳大地那喷薄欲出、席卷山河的勃勃生机与铁血豪情。
秋高气爽,汾水浩荡。
晋阳城南,誓师台高筑。
旌旗猎猎,甲胄耀日。
唐王李渊,全副戎装。
腰佩长剑,立于高台之上。
身后“唐”字大纛与“李”字帅旗在秋风中怒展。
台下,数万唐军精锐列阵如林。
刀枪并举,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更有大队民夫、粮车、辎重,绵延不绝。
李渊目光扫过台下这些即将跟随他踏上争霸之路的将士。
胸中豪情激荡,然面色却沉静如水。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借由传令兵层层传递,响彻原野:
“将士们!父老们!”
“汉室不幸,主上昏暴。“
“信佞拒谏,巡幸无度,穷兵黩武。”
“以致海内分崩,生民涂炭!”
“君王无道于前,群盗蜂起于后。”
“两京沦覆,宗庙丘墟!”
“我李渊,世受国恩,位列藩王。”
“每念及此,痛心疾首,泣血椎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慷慨激昂:
“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今刘广失德,天命已改!”
“我李渊,上承文昭王靖难安民之遗志,下顺亿兆黎庶倒悬之苦楚。”
“不忍坐视神州陆沉,华夏倾覆!”
“今日举义兵,清君侧,诛暴虐,安社稷!”
“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为拯天下苍生于水火,复汉家山河之旧观!”
为减少阻力,争取人心。
李渊又高举“尊汉”旗号: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代王刘侑。”
“贤明仁德,留守西京。”
“乃中皇帝嫡脉!”
“我等当尊奉代王,匡扶汉室。”
“扫除奸佞,迎还圣驾!”
“凡我义师所至,秋毫无犯。”
“只诛元恶,不问胁从!”
“望尔等将士,用命向前,共建不世之功!”
“尊奉代王!匡扶汉室!唐王千岁!”
台下将士山呼海啸,声震汾水。
尽管人人都知这“尊汉”不过是层遮羞布,逐鹿天下才是真意。
然这面旗帜在当下,
仍能凝聚部分人心,减少沿途抵抗。
誓师毕,大军开拔。
李渊自任大将军,以长子李建成为西河公。
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军。
次子李世民为陇西公、右领军大都督,统领右军。
但由于李世民身在河东了,
故暂由李渊兼领,待李世民来会;
四子李元吉为姑臧公、中军总管,留守晋阳。
以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
唐俭、温大雅、殷开山等分掌机要。
数万大军,沿着汾水河谷。
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直指关中!
起兵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四方。
北疆突厥始毕可汗,早有与李渊密约。
闻讯立即派遣使者,送来战马千匹。
以示支持,实为投资。
原归附汉室、驻于楼烦的西突厥特勤阿史那大奈。
亦率部来投,增强唐军骑兵力量。
消息传至河东蒲坂,李世民精神大振!
他等待这一刻已久。
当即召集心腹文武,厉兵秣马,准备起兵响应父王。
蒲坂城外新军大营,
校场之上,三万精锐已然集结完毕。
这支军队,与天下任何一支兵马皆迥然不同。
他们人人身披闪烁着冷冽寒光的板式胸甲,头戴带有护颈的改进铁盔。
队列严整如刀裁斧劈,肃静无声。
唯闻秋风掠过甲叶的轻微摩擦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名士兵肩头。
都斜挎着一支乌黑修长的燧发火枪,枪口套着防尘罩。
在军阵侧翼与后方,
更有百门以骡马拖曳、覆盖油布,
形制古朴却透着狰狞气息的“新式大炮”静静矗立。
以及满载着特制“炸药包”的辎重车辆。
李世民身披特制的明光铠,这融合了板甲的优点。
外罩赤色斗篷。
在李靖、尉迟恭、李孝恭、长孙无忌、虞世南等文武簇拥下,登上点将台。
他目光炽热,扫过台下这片由他倾注无数心血、融汇李翊遗泽与当世顶尖工艺锻造出的钢铁雄师。
“将士们!”
李世民声音清越,充满自信与昂扬斗志。
“唐王已于晋阳举义,吊民伐罪,澄清寰宇!”
“我辈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正在此时!”
“尔等随我经年操练,沐文昭王之恩泽。”
“习新学之机巧,披坚甲,执利铳。”
“今当以此一身所学、手中利器。”
“为唐王前驱,扫荡群丑,平定天下!”
他走到一门揭开油布的火炮旁,拍了拍冰冷的炮身。
又指向士兵肩头的燧发枪,朗声道:
“世人多谓奇技淫巧,不及弓马。”
“今日本公便要让天下人睁眼看清楚,何为顺应天命、开启新时代之力量!”
“文昭王李祖之学,格物致知,强国富民。”
“其深谋远虑,远超腐儒庸将之想象!”
“质疑李祖者,方是真正的迂腐无知,逆天而行!”
“此番出征,我等不仅要攻城略地。”
“更要向这乱世,宣告新学问、新战法、新器物的无上威能!”
“让那些抱残守缺之辈,在我军火炮轰鸣、排枪齐射之下。”
“瑟瑟发抖,悔不当初!”
“誓死追随二公子!扬我新学,扫灭群雄!”
台下回应声如雷鸣。
这些经年受新思想熏陶、装备精良、待遇优渥的士兵。
对李世民及其代表的“新学”道路充满狂热信仰与自豪感,士气高昂至极。
誓师已毕,大军即将开拔。
李世民却有一桩私事需了。
他并未回郡守府,而是策马直奔城东的“皇家理工学院”。
学院深处,一处清雅小院。
是他的新婚妻子长孙无忧的居所兼研究之处。
院中丹桂飘香,几丛秋菊正艳。
长孙无忧闻夫君至,迎出房来。
她年方二八,容颜清丽。
气质娴雅中带着一股书卷气与不易察觉的坚毅。
她与李世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大业七年冬方完婚,
正是新婚燕尔,情浓之时。
李世民屏退左右,执起妻子的手,眼中满是歉意与不舍:
“无忧,父王起兵,军情如火。”
“我即刻便要率军南下,与父王会师,共图大业。”
“此去烽火连天,归期难料。”
“留你一人独守河东,照应学院、工坊诸事,实在辛苦你了。”
长孙无忧仰起脸,望着丈夫那因雄心与责任而愈发英挺的面容。
眼中并无多少小儿女的凄楚缠绵,反而清澈明亮,带着理解与支持。
她反握李世民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二郎何出此言?妾身既嫁与郎君。”
“便知郎君非池中之物,志在天下。”
“昔文昭王妃能助李祖定鼎,妾虽不才。”
“亦愿效古人,不因儿女私情,羁绊郎君鹰扬之翼。”
“郎君尽管放心前去,家中、学院诸事。”
“妾身自当尽力维持,以待郎君凯旋。”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自豪与期待:
“郎君常言,欲以李祖之学,开万世太平。”
“此番出征,正是验证之时。”
“妾身在学院,亦当潜心钻研。”
“尤其于化学一道,或能为郎君日后基业,略尽绵薄。”
“只望郎君珍重己身,运筹帷幄,早奏凯歌。”
李世民闻言,心中暖流涌动,感动莫名。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紧握妻子的手,郑重道:
“无忧深明大义,世民感激不尽!”
“学院乃根本重地,新学推广、工匠培养。”
“乃至火器火药后续研发改良,皆赖于此。”
“交与你,我最放心。”
“待天下稍定,我必接你团聚,再不分离。”
长孙无忧含笑点头,眸中虽有水光,却始终未落。
她亲自为李世民整理了一下甲胄绦带,低声道:
“郎君去吧,莫误了军机。”
李世民深深看了妻子一眼,似要将她的容颜刻入心底。
而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再无回顾。
待李世民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长孙无忧独立良久。
秋风拂过,桂子簌簌落下。
她缓缓走回内室,于妆台前坐下,沉默片刻。
自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数粒色泽暗红、气味刺鼻的药丸。
她取过一根坚韧的丝绦,将药丸小心系好。
然后撩起外裙,将其牢牢系在腰间贴身处。
贴身侍女阿珍端着茶盏进来,恰巧瞥见这一幕。
惊得手中托盘一晃,茶水险些泼出:
“夫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为何将这等骇人之物带在身上?”
长孙无忧神色平静,重新整理好衣裙,淡淡道:
“……阿珍,不必惊慌。”
“此物名‘鹤顶红’,性极烈。”
“夫君此去,逐鹿中原,凶险莫测。”
“我既为李郎之妻,自当与他休戚与共。”
“若……若天不佑善,郎君真有‘不讳’之日。”
“我长孙无忧,绝不愿独活于世,受辱于人。”
“此物,不过是以防万一,全我节义罢了。”
阿珍闻言,心中震撼无比。
既感于夫人对公子的情深义重、刚烈决绝。
又为这未雨绸缪的悲壮而鼻酸。
她哽咽道:
“夫人与公子……真是……真是……”
竟一时语塞,唯有泪水盈眶。
长孙无忧却已恢复平静,拿起案头一卷李翊所著的《化学初阶》,对阿珍道:
“……莫作此态。”
“夫君在外征战,我等在内,亦不可懈怠。”
“学院中尚有几位博士对硝石提纯之法存疑,我需去与他们探讨。”
“走吧。”
李世民率军离开蒲坂,与李渊主力南北对进,意图会师于河东。
唐军进展起初颇为顺利,连克数城,声威大振。
然行至霍邑附近的贾胡堡时,天气骤变。
秋雨连绵,旬日不止。
道路顿时化为一片泥泞沼泽,车马难行,粮草转运极度困难。
大军困于堡中,进退维谷。
屋漏偏逢连夜雨。
长安的代王刘侑,虽被李渊尊奉,实为傀儡。
此时仍听命于江都的汉廷。
闻李渊南下,急遣大将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两万进驻霍邑,凭险据守。
又命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他自与杨玄感战后,便调防了关中。
令其率数万骁果进驻河东郡城,扼守蒲津渡口。
形成夹击之势。
意图将李渊军阻于汾水河谷,不得进入关中平原。
更令李渊忧心的是,后方传来流言。
称突厥始毕可汗或将背约,与盘踞马邑的刘武周联手。
乘晋阳空虚,南下偷袭!
而此前派往突厥交涉、以稳住北方的刘文静。
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是真是假,难以判断。
贾胡堡唐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雨水敲打着帐布,噼啪作响,更添烦闷。
李渊面沉似水,眉头紧锁,在铺着地图的案前踱步。
李建成、裴寂、殷开山等围坐一旁,皆神色焦虑。
“前有坚城雄关,阻我进路。”
“后路传言汹汹,粮秣将尽,天公亦不作美。”
李渊停步,声音透着疲惫与一丝罕见的犹疑。
“莫非……天意不欲我李渊成事?”
“若突厥与刘武周果真来袭,晋阳有失。”
“则我军进退失据,沦为流寇矣!”
“诸君……有何良策?”
帐中一时议论纷纷,多有主张退兵者。
李渊内心挣扎,起兵之初的雄心壮志。
被这突如其来的困境与不确定的后方危机,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万没想到,刚刚竖起大旗,便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焦灼境地。
雨水声,将领们的争论声,交织在一起。
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然而,他亦深知,退兵绝非易事。
士气一经受挫,再要提振千难万难。
且退回晋阳,等于承认起兵失败。
天下观瞻尽失,再想起势,难上加难。
可是,不退,又能如何?
在这泥泞秋雨与强敌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吗?
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地图上河东蒲坂的方向。
世民……吾儿世民,此刻到了何处?
他麾下那支传闻中装备奇异、训练有素的“新军”。
能否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还有那位被世民极力推崇、言其深谙韬略的李靖,又会有何见解?
雨,依旧下个不停。
贾胡堡内外,一片泥泞与沉闷。
唐军起兵后的第一个重大考验,已冷酷地横亘在李渊面前。
何去何从,不仅关乎此战成败,更可能决定未来天下归属。
帐外的秋雨寒意,似乎已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之中。
……
连绵秋雨,终有尽时。
就在李渊于贾胡堡大营内焦灼徘徊、退兵之议甚嚣尘上之际。
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与蹄声。
斥候飞马来报:
“启禀大将军!陇西公率河东军至,已至营外五里!”
帐中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李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既有期待,亦有一丝难言的别扭,沉声道:
“令他速来见。”
不多时,营门方向。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间杂着一种整齐划一、沉闷有力的踏步声,迥异于寻常行伍。
帐帘掀开,李世民大步入内。
一身戎装沾染泥泞,却难掩其风尘仆仆下的奕奕神采。
他身后紧随二人,一人身形魁梧,虬髯戟张。
正是猛将尉迟恭。
另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气度渊渟。
便是新近投效、已被李世民倚为臂助的行军司马李靖。
“儿臣拜见父王!”
李世民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打破了帐中沉闷。
“起来。”
李渊抬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