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岁在丁亥。
天下之势,如鼎中沸水,烈焰烹油。
再无片刻宁息。
汉帝刘广自江都仓皇北返,驻跸洛阳。
虽侥幸平定杨玄感之乱,然四野烽烟非但未熄。
反呈燎原之势,愈演愈烈。
江淮河汉之间,处处皆闻揭竿之声。
卢明月聚众十万,纵横河南。
张金称啸聚河北,剽掠州县。
高士达、刘元进等亦各拥兵数万,攻城略地。
这些早期蜂起的“流帅”、“草寇”者,
多因饥寒所迫,仓促举事。
部众虽夥,然缺乏长远之谋与严密组织。
犹如无根浮萍,旋起旋灭。
洛阳朝廷为震慑天下,扑灭星火。
调集尚能控制的精锐兵马,以雷霆之势,分头进剿。
汉军虽疲,然对付此等乌合之众,犹有余力。
不过数月,
卢明月、张金称、高士达、刘元进等相继兵败身死。
其部众或散或降。
捷报传至洛阳,刘广非但无半分宽慰。
反因各地层出不穷的叛乱而愈发暴戾焦躁。
他端坐于两仪殿,龙案之上堆积着请求减免赋税、赈济灾民的奏疏。
被他粗暴地扫落在地。
殿中侍立的宦官宫女,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乱民!皆是乱民!”
刘广双目赤红,嘶声咆哮。
“朕平定梁逆,天威赫赫。”
“彼等不思感恩,反更猖獗!”
“杀!给朕杀!”
“凡捕获贼众,无论首从,尽数坑杀!”
“筑京观以儆效尤!”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叛逆者,便是这般下场!”
此令一下,汉军所过之处,血腥冲天。
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的被俘义军士卒、乃至被裹挟的百姓。
被驱赶至早已挖好的巨坑之旁,
刀砍枪刺,箭射石砸,而后掩土成丘。
累累白骨,筑起一座座触目惊心的“京观”。
矗立在破碎的田园村舍之旁,
试图以这极致的恐怖,压垮生者反抗的意志。
然则,暴政从来浇不灭求生的烈焰,只会火上浇油。
让仇恨的种子在血沃的土地上,萌发出更顽强的反抗之芽。
刘广的残酷镇压,非但未能吓阻义军。
反而激起了更广泛、更深沉的民怨。
官军坑杀俘虏、滥杀无辜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些尚在观望、或因苛政濒临绝境的百姓,彻底断了苟活的念想。
“左右是死,不如反了!”
“跟着官军是饿死、累死、被杀。”
“跟着义军或许还能抢口饭吃,搏条活路!”
此类念头,如瘟疫般在绝望的乡村市井间蔓延。
于是,更为坚韧、更具组织、也更难剿灭的起义力量。
在血与火的锤炼中,勃然兴起。
河北长乐王窦建德,宽厚仁爱。
能与士卒同甘苦,所得财货尽散部下,深得人心。
其部纪律严明,渐成河北最大势力,屡败汉军讨伐之师。
江淮杜伏威、辅公祏,勇猛善战。
联结当地豪杰,依仗水网地利。
神出鬼没,官兵莫能制。
岭南林仕弘,亦趁势而起,割据一方。
而其中,尤以中原腹地的瓦岗军,
发展最为迅猛,声势最为浩大。
亦最具夺取天下之潜力。
瓦岗寨,本在东郡韦城一处地势险要的丘岗之上。
因当地多烧制陶瓦的土窑而得名。
大业六年,东郡法曹翟让。
因故获罪当斩,被狱吏黄君汉私放。
遂亡命瓦岗,聚众起事。
翟让为人豪爽,武艺高强。
又善抚众,故四方亡命之徒、破产农户多往归附。
渐成气候,据瓦岗为根基,故称瓦岗军。
然其初时,亦不过是一股规模较大的“流寇”。
劫掠富户、攻打小城以自存,并无宏图远略。
转机出现在大业七年秋。
李密自邯郸驿馆脱逃后,历经艰险,辗转来到东郡。
他闻瓦岗军名,又知翟让素有豪气。
便欲投效,以图再起。
然其杨玄感谋主身份,终是敏感。
甫至瓦岗军地界,
便有人认出,私下向翟让进言:
“此李密,乃杨玄感逆党魁首,朝廷悬赏购其首级。”
“今穷蹙来投,恐非真心。”
“或为朝廷细作,或怀不测之谋。”
“不如杀之,取其首献于朝廷。”
“既除隐患,又可邀功。”
翟让闻之,心中踌躇。
他虽草莽出身,亦知利害。
李密名头太大,牵连甚广。
收留他,无异于公然与朝廷为敌,且可能引火烧身。
但不杀而逐之,又恐其投奔他处,反成己患。
思虑再三,翟让下令。
将李密拘押于营寨之外一破旧土屋中,派兵看守。
既不断其饮食,亦不允其入内,实乃观察待决之意。
李密身陷囹圄,心中却异常冷静。
他知翟让此乃犹豫观望,生死一线。
全系于自己能否展现价值,说动此人。
他想起军中有一旧识,名王伯当。
骁勇善射,素重义气,如今正在翟让麾下为将。
遂暗中以重金贿赂看守,求其传话与王伯当。
王伯当得信,念旧日情谊。
又素闻李密才名,便冒险前来探望。
李密见之,执其手叹道:
“伯当!吾命悬于翟公一念之间。”
“然今天下大势,君岂不明?”
“刘广昏暴,民怨沸腾。”
“精锐丧于淮南,突厥窥伺于北,李唐阴蓄异志于西。”
“其本人巡幸江都,弃两京如敝履。”
“此正英雄并起,争夺天下之秋也!”
“翟公雄才,拥兵数万。
“据中原腹心,若能听吾一言。”
“西取洛阳,东控齐鲁。”
“则汉室可亡,霸业可成!”
“奈何因区区猜忌,自断臂膀,坐失良机耶?”
“请君为密陈于翟公,若其不听。”
“密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王伯当闻言动容,当即去见翟让。
备述李密之言,并道:
“翟公,李密天下奇士。”
“杨玄感不用其谋,故致败亡。”
“今其穷途来投,天以资公也!”
“若杀之,失天下豪杰之心。”
“若用之,或可得洛阳,定中原!”
“愿公察之。”
翟让本非庸碌之辈,亦有雄心,只是困于见识。
闻王伯当转述李密对时局的分析,条分缕析,切中要害。
尤其是指出刘广弃两京、天下空虚之机。
正是自己这等豪杰奋起之时,不由怦然心动。
他沉思良久,终是下了决心,亲自前往囚禁李密之处。
土屋之内,李密见翟让亲至。
知性命无忧,机会已来。
他整肃衣冠,长揖不拜,从容道:
“密,亡命之徒,蒙公不杀,感激不尽。”
“然密非为乞活而来,实欲献区区之谋,助公成不世之功!”
翟让命人看座,沉声道:
“先生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李密目光湛然,朗声道:
“方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
“锐兵尽于江淮南线,和亲绝于突厥北庭。”
“西陲李唐,心怀叵测,亦难抚驭。”
“此诚天下板荡,群雄逐鹿之秋也!”
“观公,雄武过人。”
“士马精强,若提劲卒,西袭洛阳。”
“则伪都可拔,凶逆可除。”
“以此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岂必效绿林辈,窜伏草泽,苟求旦夕之活而已哉?”
“此乃刘、项奋起之机,愿公勿疑!”
翟让听罢,只觉胸中块垒尽消,眼前豁然开朗!
他本只求割据一方,逍遥快活。
何曾想过问鼎洛阳,争夺天下?
李密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野心彻底点燃!
他猛地起身,执李密之手,激动道:
“翟让一介武夫,见识短浅。”
“今日闻先生之言,方知天地之阔!”
“先生真乃上天赐我之良辅也!”
当即下令,释李密之囚。
待以上宾之礼,引入中军大帐,参与机要。
李密既得翟让信任,便欲展其长才。
他见瓦岗军虽众,然粮草不继。
士卒多以劫掠为生,难以持久,便向翟让进言:
“今公士马日众,然仓储无积。”
“若旷日持久,人必困乏。”
“大敌一临,亡无日矣!”
“不若直取荥阳,彼处仓廪充实,且地扼中原咽喉。”
“得之,可就食养士,观衅而动。”
“待士饱马腾,然后与天下争衡,未为晚也。”
翟让深以为然。
于是瓦岗军挥师西进,先破金堤关。
继而连克荥阳郡属数县,声势大振,兵锋直指荥阳郡城。
荥阳乃中原重镇,洛阳东面门户。
太守杨庆闻瓦岗军至,惊慌失措,急向洛阳求援。
时汉廷宿将、名闻天下的张须陀。
正以河南道讨捕大使身份,驻军于附近。
张须陀骁勇善战,治军严整。
此前曾屡败义军,威震中原。
杨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火速求其来援。
张须陀得报,即率麾下精锐步骑两万。
倍道兼程,驰援荥阳。
翟让早年曾与张须陀交手,吃过败仗,闻其名而胆寒。
又闻其兵至,更是惶恐,对左右道:
“张须陀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我等非其敌手。”
“不如暂避其锋,退保瓦岗。”
众将亦多露怯色。唯李密神色自若,出言道:
“……翟公勿忧。”
“张须陀有勇无谋,其军连胜,兵骄将悍,正可一战而擒之。”
“公但整军列阵,以为诱饵,密自有破敌之策。”
翟让将信将疑,然见李密如此笃定。
又思及若就此退走,前功尽弃,军心必溃。
只得硬着头皮,率军于荥阳城西一片开阔地带列阵,迎战张须陀。
张须陀见瓦岗军竟敢列阵相抗,不由嗤笑:
“翟让贼子,前败之犬,安敢复来送死!”
挥军直进,气势如虹。
翟让军与之接战,甫一交锋。
便觉压力如山,前阵动摇。
翟让心中更怯,依李密事先嘱咐。
佯装不敌,缓缓向后败退。
张须陀见状,以为瓦岗军果如往常般不堪一击。
求胜心切,挥军猛追,阵型渐次拉长。
追出数里,至一林木茂密、地势略起伏之处,瓦岗军退势更急。
张须陀正欲催军猛扑,忽听侧翼密林中一声梆子响,紧接着杀声震天!
李密亲率预先埋伏的一千精兵,
如猛虎出柙,斜刺里杀出,直冲张须陀军中段!
与此同时,前方“败退”的翟让军亦返身杀回!
张须陀军猝不及防,被拦腰截断。
首尾不能相顾,顿时大乱。
李密手持长槊,身先士卒,直取张须陀帅旗所在。
张须陀虽勇,然陷入重围,左右皆散。
奋力拼杀,手刃数十人。
终是独木难支,被李密部将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被乱刀砍死!
主将既殁,汉军彻底崩溃。
被瓦岗军追杀十余里,尸横遍野,降者无数。
此一战,瓦岗军不仅获得大量军械粮秣。
更缴获张须陀所部精良甲仗,声威大震,中原震动!
翟让经此一役,对李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此将军中大事,多委于李密。
并让其独自统领一支精锐兵马。
李密治军,极重法纪。
虽盛夏酷暑,士卒行止皆依号令,肃然如临霜雪。
其本人则布衣蔬食,所得金帛,尽赏将士。
由是人皆感奋,愿为效死。
势力既壮,目光愈远。
一日,李密再向翟让献计,其言更为宏大:
“昏主失德,南窜江都。”
“海内豪杰,竞相逐鹿。”
“黎庶嗷嗷,亟待拯救。”
“明公以英武之资,统骁锐之众。”
“当扫清寰宇,诛锄群凶。”
“岂可久事草泽,永为流寇而已?”
“今东都士庶,内外离心。”
“留守诸官,政令不一。”
“明公亲率大众,卷甲疾趋,掩袭兴洛仓!”
“开仓赈济,则远近饥民,孰不归附?”
“百万之众,一朝可集。”
“先发制人,此机不可失也!”
兴洛仓,又称洛口仓。
位于巩县东南,濒临洛水。
乃汉室为供应洛阳及关中而建的最大粮仓之一。
周回二十余里,穿窖三千。
每窖储粮八千石,存粮巨亿,堪称天下粮仓之首。
若能袭取此仓,则军粮无忧。
更可借此吸引天下流民,实力将呈爆炸式增长。
翟让听罢,血脉贲张。
然思及自身出身,又略有迟疑,沉吟道:
“仆本农家,声望未著,恐难当此大任。”
“先生所图,实乃宏业。”
“若必欲行之,请先生为前驱。”
“仆率诸军,随后继进。”
“待得兴洛仓后,再议后计不迟。”
李密知翟让虽让己先行,实是欲观成败。
亦不点破,慨然应诺:
“明公既以大事相托,密敢不效死?”
“愿为前驱,为公开路!”
于是,瓦岗军兵锋,开始转向那蕴藏着无尽粮食与无限可能的兴洛巨仓。
李密与翟让分兵合进,李密率精兵为先锋。
翟让统大军为后援,浩浩荡荡,向着洛阳东方的战略枢纽进发。
沿途州县,闻张须陀败亡,瓦岗势大。
多望风披靡,或降或遁。
瓦岗军如滚雪球般膨胀,中原大地,已无人能挡其锋锐。
而此时的洛阳城内,刘广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虚幻之中。
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
他却不愿,或不敢正视那“贼愈剿愈多”的残酷现实。
身边近臣,如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等。
为保禄位,一味阿谀。
将奏报中“贼众数十万”改为“渐少”,将“郡县沦陷”说成“小股流窜”。
刘广闻之,竟信以为真。
偶有清醒者如纳言苏威,稍言实情,立遭贬斥。
为遏制义军,他竟异想天开。
下诏命天下郡县、驿亭、村落,皆筑城堡。
将散居百姓强行迁入城堡之中,于城堡附近耕种。
美其名曰“保民安境”,实则是想用这种“堡垒政策”。
将民众与外界隔绝,切断义军兵源与粮源。
此令荒唐至极,执行之下。
更是劳民伤财,怨声载道。
许多百姓被迫弃家园、毁田舍,涌入狭小城堡。
生计无着,瘟疫滋生,死亡枕藉。
这非但未能“困死”义军,反而将更多走投无路之人。
直接逼上了造反之路。
“所在蜂起,不可胜数。”
“官军不能讨,由是汉业遂衰。”
史笔如铁,记录着这个王朝末路的疯狂与荒唐。
洛阳宫阙,朱漆开始剥落。
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大殿深处,刘广那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因纵欲与焦虑而浮肿苍白的脸上。
偶尔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惶。
殿外北风呼啸,卷过空旷的广场,带来远方的血腥与烽烟气息。
也带来了一个王朝彻底崩裂前,那令人窒息的、死亡的预告。
而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瓦岗军的旌旗。
正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招展。
李密的目光,已越过荥阳的原野,投向了那座囤积着汉室最后元气。
也即将成为新时代起点的巨大粮仓——兴洛仓。
天下棋局,至此已至中盘。
执黑执白,攻守之势,正在悄然逆转。
……
大业八年,孟春。
凛冬的寒意尚未从江淮大地彻底退去,草木刚刚萌发一丝新绿。
然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料峭春寒,更有大战将临的肃杀与躁动。
阳城外,瓦岗军大营。
旌旗蔽野,矛戟如林。
经过数月休整与扩充,瓦岗军实力更盛。
然粮秣消耗亦巨,李密所谋袭取兴洛仓之策。
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日,天色微明,薄雾笼罩山野。
李密与翟让并辔立于营前高坡之上,身后是精选的七千锐卒。
甲胄鲜明,刀枪映日。
虽静默无声,却有一股剽悍锐气直冲云霄。
李密身披玄甲,外罩青色战袍。
面容清癯,目光沉凝如渊,投向西北方向层峦叠嶂后的虚空。
翟让则全副戎装,虬髯戟张。
眼中闪烁着对即将到来大战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李密那过于宏大计划的敬畏。
“翟公,”李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翟让耳中。
“兴洛仓,汉室命脉所系,亦是吾等霸业之基。”
“此去方山、罗口,道险且迂,然正可出其不意。”
“仓城一破,开仓济民。”
“则中原百万饥民,皆为吾之部属。”
“王业之基,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