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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五:季汉的末代君主(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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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光三十六年的春日,并未给久病沉疴的皇帝刘袆带来多少生机。

  仁寿宫——这座位于洛阳西苑、本为避暑静养而建的离宫。

  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药石苦涩与权力暗流涌动气息的死寂。

  宫室依旧华美,庭中草木已有新绿。

  然往来宫人内侍皆步履轻悄,面色凝重。

  仿佛唯恐惊扰了什么,又或是畏惧着什么。

  刘袆自去岁深秋呕血病倒,虽经调治。

  然病根已深,时好时坏。

  入春以来,更是缠绵病榻,少有清醒之时。

  他自知时日无多,为防不测。

  将几位最倚重,或自认为最可倚重的大臣召入仁寿宫侍疾:——

  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

  此三人,

  杨素机变狠辣,柳述持重刚直,元岩谨慎周密。

  在刘袆看来,足可平衡内外,稳定局面。

  同时,他下诏命皇太子刘广移居仁寿宫内的“大宝殿”。

  名义上是令太子就近侍奉汤药,以示孝道。

  实则是将其置于自己眼皮底下,便于掌控。

  亦是向朝野昭示储君地位稳固,以防有人趁皇帝病重而生变。

  然而,刘袆万万没有想到。

  他这番安排,

  恰恰为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巨变,搭建了最便利的舞台。

  太子刘广,

  这位凭借多年伪装与精心算计才登上储位的野心家。

  入住大宝殿后,非但无半分哀戚孝思,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

  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兴奋的临战状态。

  他深知,父皇病体支离,随时可能龙驭上宾。

  而自己虽为太子,然根基未稳。

  朝中仍有不少老臣怀念被废的刘勇,或对自己行事心存疑虑。

  一旦父皇猝然离世,任何细微的变故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必须预先作好万全准备,掌控一切!

  这一夜,大宝殿内灯火通明。

  刘广却屏退左右,独坐案前,面色阴晴不定。

  他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

  便以极快的速度写下一封密信。

  信中并无寻常问候之语,尽是直指核心的询问:

  父皇病情究竟如何?

  宫中宿卫如何布置?

  柳述、元岩态度如何?

  万一有变,当如何应对?

  何人可信?

  何处需加防备?

  ……字字句句,皆透露出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与对突发状况的深深焦虑。

  写毕,他将信用火漆封好。

  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东宫宦官,低声吩咐:

  “速将此信,秘密交予杨仆射。”

  “亲手交付,切不可假手他人!”

  宦官领命,如同鬼魅般潜入夜色。

  避开巡逻的宫卫,直奔杨素在仁寿宫的临时居所。

  杨素此刻亦未安寝,他同样在盘算着局势。

  接到太子密信,他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他屏退旁人,就着灯光仔细阅信。

  随即取过纸笔,将太子所问诸事。

  结合自己观察与掌握的情况,一条条清晰地写下来:

  陛下病势危笃,恐就在旬日之间。

  宫中禁军,某部可恃,某部需防。

  柳述迂阔,元岩谨慎。

  皆非同心,宜早加留意。

  若事急,当先控制仁寿宫门禁,隔绝内外。

  再以陛下名义发诏……

  回信写得条理分明,狠辣果决。

  俨然一副“定策功臣”的口吻。

  写罢,同样密封,交还那宦官,叮嘱道:

  “回复太子,一切依计行事,万勿迟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那宦官揣着杨素的回信,在返回大宝殿途中。

  许是因紧张,许是夜色昏暗,竟鬼使神差地走错了路径。

  未能回到太子居所,反而误打误撞。

  闯到了皇帝刘袆寝宫“长生殿”的外围!

  值守的内侍见是东宫来人,且神色慌张。

  心中生疑,盘问之下,宦官支吾难对。

  内侍愈发怀疑,强行搜身,竟搜出了那封火漆密封的信件!

  事关重大,内侍不敢擅专。

  即刻将人与信一并押至寝宫内,

  禀报于虽在病中、然此刻恰好清醒的刘袆面前。

  长生殿内,药气浓重。

  刘袆半倚在龙榻之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听到“太子密信”四字时,骤然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示意内侍拆开。

  当杨素那熟悉的字迹、以及字里行间那冷酷精密的“应变”之策映入眼帘时。

  刘袆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怒意与无边无际的失望。

  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残存的心智!

  “逆子!逆贼!”

  刘袆猛地将信笺掷于地上。

  因极度愤怒而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掌拼命捶打着锦褥。

  “朕……朕还没死!还没死啊!他

  “如此急不可耐!勾结外臣,窥探宫禁,图谋不轨!他

  “…他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还有朕这个君父吗”

  “有这江山社稷吗?!”

  他气得浑身哆嗦,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左右宫人慌忙上前抚背顺气,递上参汤。

  好一阵,刘袆才稍稍平复。

  然而那愤怒与寒心,却已深深蚀骨。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刘广平日“仁孝俭朴”的伪装。

  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被他蒙蔽,如何听信谗言废黜了虽有小过却无大恶的长子刘勇……

  悔恨、愤怒、被背叛的痛楚,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让他窒息。

  这一夜,刘袆彻夜未眠。

  怒火灼烧着他残存的生机。

  次日天刚蒙蒙亮。

  刘袆宠幸的陈夫人,即陈氏也。

  乃此前灭张稷的功臣,陈霸先的族女。

  为对陈氏笼络,故刘袆将之纳入宫中为妃。

  其因夜间侍疾疲倦,悄步退出寝殿,

  欲往偏殿更衣歇息片刻。

  她年约三旬,风姿绰约。

  虽不似少女娇艳,却自有成熟韵致。

  且性情温婉,颇得病中刘袆依赖与信任。

  然而,她刚转入一条僻静的回廊,却与一人迎面撞个正着!

  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刘广!

  刘广似乎也是一夜未眠,或是心中焦躁出来走动,眼窝发青。

  神色间少了平日的温文,多了几分阴鸷与躁动。

  骤然见到陈夫人独身一人,衣衫稍显凌乱。

  晨光中别有一番慵懒风致,刘广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邪火。

  长久以来的伪装与压抑,在即将到手的至尊权力刺激下。

  与此刻阴暗环境、偶遇美色的契机相结合。

  竟使他瞬间失去了理智!

  他上前一步,挡住陈夫人去路。

  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夫人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陈夫人心中一惊,强自镇定,敛衽行礼:

  “……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侍奉陛下疲倦,欲往偏殿更衣小憩。”

  “太子殿下何以在此?”

  刘广非但不让,反而又逼近一步。

  几乎贴到陈夫人身前,一股混合着酒气与雄性侵略气息扑面而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更衣?何必去偏殿?”

  “此处无人,岂不正好?”

  说着,竟伸手去拉陈夫人的衣袖!

  陈夫人骇然失色,连连后退,声音发颤:

  “太子殿下!请自重!”

  “妾身乃陛下嫔御,是……是你的庶母!”

  “你岂可如此无礼!”

  “庶母?”

  刘广嗤笑一声,眼中欲火更盛。

  仿佛这层伦常关系反而激起了他更扭曲的征服欲,“父皇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这天下,很快就是孤的!”

  “届时,你们这些前朝旧人,还不是任由孤处置?”

  “不若现在就顺从了孤,将来保你富贵荣华。”

  “岂不强过守着那将死之人?”

  言罢,竟猛地扑上前。

  双臂如铁钳般将陈夫人紧紧抱住,就要强行亲吻!

  “放手!太子你疯了!”

  “救命——!”

  陈夫人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尖声呼救。

  她虽柔弱,然生死关头。

  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又抓又挠。

  寂静清晨,这呼喊声虽不甚响亮。

  却也足以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宫人。

  刘广被她挣扎呼喊所惊,邪火稍退,理智瞬间回归些许。

  他猛地想起此处仍在仁寿宫内,虽已安排心腹。

  然若真闹出太大动静,惊动了尚在寝宫的父皇或其他大臣。

  后果不堪设想!

  他恨恨地松开手,低吼道:

  “闭嘴!再喊,孤立刻杀了你!”

  陈夫人趁机挣脱,踉跄后退数步。

  惊恐万状地盯着他,如同看着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刘广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邪念与暴戾。

  狠狠瞪了陈夫人一眼,低声道:

  “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句。”

  “孤必让你陈氏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言罢,拂袖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夫人惊魂未定,瘫软在地。

  良久才挣扎起身,也顾不上更衣。

  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地奔回长生殿。

  她面色惨白,泪痕狼藉。

  一进寝殿,便扑倒在刘袆榻前,泣不成声。

  刘袆本就因密信之事心绪恶劣,一夜未眠。

  此刻见宠妃如此模样,更是惊疑,强撑病体问道:

  “爱妃……何以至此?发生何事?”

  陈夫人抬起头,泪如雨下。

  指着殿外方向,声音凄楚绝望:

  “陛下!太子……太子无礼!”

  “妾身方才出去更衣,遇见太子,他……”

  “他竟欲对妾身用强!”

  “妾身拼死抗拒,言明身份,他……”

  “他竟说陛下将不久于人世,天下将是他的……”

  “妾身不从,他竟以妾身家族性命相胁!”

  “陛下!太子……太子他禽兽不如啊!”

  她将方才遭遇,原原本本,哭诉而出。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刘袆已然千疮百孔的心!

  密信是图谋权位,尚可说是野心使然。

  可如今,竟连父皇的妃嫔都要凌辱!

  这已不仅仅是野心,而是彻底的丧心病狂,伦常尽丧!

  “畜——生——!”

  刘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竟猛地从榻上坐起,枯瘦的手掌狠狠捶打着床沿。

  发出“砰砰”闷响……

  目眦欲裂,眼球几乎要瞪出血来!

  “这个畜生!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朕……朕怎么……怎么会把江山,托付给如此禽兽!”

  “皇后……皇后误我!是皇后误我啊!”

  他想起当初废刘勇立刘广。

  皇后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此刻悔恨交加,直呼其过。

  盛怒与绝望之下,

  刘袆残存的理智做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人生中最为关键、却已为时过晚的决定。

  他厉声呼唤:

  “柳述!元岩何在?!”

  一直侍候在外间的柳述、元岩闻声,急忙入内。

  见皇帝怒容满面,陈夫人泣跪于地。

  皆不明所以,慌忙跪倒。

  刘袆剧烈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

  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速……速拟诏!”

  “召……召朕的儿子来见朕!”

  柳述、元岩对视一眼,心中皆想:

  太子就在宫内大宝殿,陛下此时急召。

  莫非是病情有变,要交代后事?

  柳述试探着问道:

  “陛下,是否即刻传召太子殿下入见?”

  “太子?!”

  刘袆怒极反笑,笑声凄厉。

  “朕要召的,不是那个畜生!”

  “是刘勇,朕的勇儿!”

  “快去!召刘勇来!朕……朕冤枉了他!”

  “朕绝不能……绝不能将这祖宗三百多年基业。”

  “交到如此无耻悖逆、禽兽不如之人手中!快去!”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

  柳述、元岩惊得目瞪口呆。

  废太子刘勇?

  陛下竟在此时要召见被废黜、囚禁的庶人刘勇?

  还要……还要改弦更张?

  两人都是忠直之臣,虽对太子刘广近年所为亦有微词。

  然骤闻此变,亦是心惊肉跳。

  然皇命如山,且看陛下神情,绝非戏言。

  柳述定了定神,沉声道:

  “臣遵旨!陛下保重,臣等这便去拟敕。”

  “派人速召……庶人刘勇!”

  他刻意强调了“庶人”二字,暗示此事之非常。

  两人不敢怠慢,匆匆退出寝殿,直奔值房。

  准备草拟紧急诏书,并调派可靠人手,前往囚禁刘勇之处传召。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杨素布下的严密监视之中。

  杨素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柳述、元岩被紧急召入、后又匆忙离开拟诏的消息。

  他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情况有变。

  极可能与昨夜密信泄露或今晨陈夫人之事有关。

  他不敢耽搁,立刻秘密求见太子刘广。

  大宝殿内,刘广闻听杨素急报。

  初时还不以为意,以为父皇只是因密信事发怒。

  然当杨素将柳述、元岩可能正在起草召见刘勇的诏书这一推测说出时。

  刘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转为铁青。

  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

  “召见刘勇?老东西……”

  “他是想废了我,重立那个废物?!”

  刘广咬牙切齿,在殿中疾走数步。

  猛地转身,盯着杨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杨公,事已至此,当如何是好?”

  “诏书若出,刘勇一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杨素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低声道: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陛下既已生此心,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为今之计……”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唯有先发制人,一不做,二不休!”

  刘广身躯一震,瞳孔骤缩。

  他明白杨素“一不做二不休”意味着什么。

  弑君弑父,千古恶名!

  然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不仅太子之位不保,性命亦难周全。

  对权力的贪婪与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伦常与犹豫。

  他重重一点头,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好!”

  计划在电光火石间定下。

  刘广即刻以“陛下有紧急旨意”为名,假传圣旨。

  命东宫亲信侍卫迅速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正在值房起草诏书的柳述、元岩一举擒拿。

  不容分辩,直接投入大理寺狱中!

  同时,调集东宫最精锐的裨将兵士。

  由心腹将领宇文述、郭衍率领,火速接管仁寿宫所有门户!

  宫门落锁,严禁任何人出入,内外消息瞬间隔绝。

  整个仁寿宫,顷刻间落入太子刘广的绝对控制之下。

  紧接着,刘广命右庶子张衡带领一队甲士,直入长生殿刘袆寝宫。

  张衡闯入时,刘袆正因盛怒与激动而气息奄奄,卧于榻上。

  焦急等待着柳述、元岩带回刘勇的消息。

  忽见张衡率甲士闯入,而非柳、元二人。

  心中猛地一沉。

  “张衡!你……你带甲士入朕寝宫,意欲何为?”

  “柳述、元岩何在?”

  刘袆强撑威严,厉声喝问。

  张衡面无表情,躬身一礼,语气平板:

  “奉太子殿下令,陛下病体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宜打扰。”

  “柳述、元岩涉嫌矫诏,已被收押。”

  “自此刻起,由臣侍奉陛下汤药。”

  “一应宫人,皆需避至别殿,不得惊扰圣驾。”

  言罢,不待刘袆反应,挥手示意。

  身后甲士如狼似虎,上前将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

  连同惊呆了的陈夫人,不由分说,全部驱赶出去。

  锁入了偏殿房间。

  偌大的长生殿寝宫,瞬间只剩下卧于榻上、动弹不得的刘袆。

  以及如同石像般侍立门内的张衡与几名面无表情的带刀甲士。

  “逆子!你们……你们这是谋逆!”

  “囚禁君父!天下……天下人不会放过你们!”

  刘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密信暴露,陈夫人受辱,自己欲召刘勇……

  这一切,激怒了那个畜生。

  使他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想要呼喊。

  然而病体虚弱,加之急怒攻心。

  竟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张衡对皇帝的怒斥恍若未闻,只静静站着。

  甲士则将殿门紧闭,如同看守囚犯。

  时间在死寂与绝望中流逝。

  刘袆被隔绝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无人理会。

  他感到口渴,腹中饥饿,虚弱地呼唤:

  “水……给朕水……来人……”

  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无人应答。

  只有张衡偶尔投来的、冰冷如刀的一瞥。

  刘袆躺在冰冷的龙榻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

  眼神从最初的愤怒、不甘,逐渐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与悲凉。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年少时在张稷阴影下的战战兢兢与隐忍。

  诛杀张稷那日的惊心动魄与志得意满。

  二十年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

  清查户口、整顿吏治、改革兵制、完善科举……

  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自问,这一生。

  为了这祖宗留下的江山,可谓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从悬崖边上,硬生生将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拉回些许。

  虽未至盛世,然社稷稍安,人心稍定。

  他本以为,

  自己虽非雄才大略如中祖刘备,成祖刘裕。

  然也算得上一位勤政爱民、有所作为的中兴之主。

  死后面对列祖列宗,至少……至少可以无愧于心。

  可如今呢?

  如今自己躺在这里,无人问津,饥渴难耐。

  被亲生儿子如同囚犯般软禁,性命操于其手!

  这与史书上记载的、晚年被奸臣竖刁、易牙囚于宫中。

  饥渴而死的齐桓公,有何区别?

  不,甚至更可悲!

  齐桓公是被奸臣所害。

  而自己,却是被亲生儿子、自己一手扶立起来的太子所囚!

  “哈哈……哈哈哈……”

  刘袆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凄厉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愤。

  “齐桓公……齐桓公……想不到朕励精图治一生。”

  “最后……最后竟落得与齐桓公一般下场!”

  “可悲!可叹!可笑啊!”

  笑声渐歇,化为无声的哽咽与泪水。

  顺着蜡黄枯瘦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衾。

  一生功业,满腔抱负。

  终究敌不过人心的贪婪与伦常的崩塌。

  季汉三百多年的基业,在自己手中刚刚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转眼间,又要堕入怎样的无边黑暗?

  他不敢想,也不愿再想。

  两天,整整两天两夜。

  刘袆水米未进,气息奄奄。

  仅凭着一股不甘与怨愤吊着最后一口气。

  宫外,被严密控制的仁寿宫平静得诡异。

  宫内,大宝殿中的刘广与杨素,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宫里还没消息吗?”

  “那老东西……到底死了没有?”

  刘广烦躁地在殿中踱步,眼中布满了血丝,既焦虑又恐惧。

  他既盼着父皇速死,以绝后患,名正言顺登基。

  又害怕此事拖延下去,宫外大臣久不见皇帝与重臣露面。

  生出疑心,酿成大乱。

  一名被安插在长生殿附近窥探的小宦官战战兢兢回报:

  “回……回太子殿下,张大人那边……”

  “还没有确切消息,只听里面……偶尔还有微弱声响……”

  “废物!都是废物!”

  刘广怒骂,一脚踹翻案几。

  “两天了!饿也饿死了!怎么还不断气!”

  一旁的杨素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殿下,不能再等了!”

  “天子三日不朝,已是非同小可。”

  “如今柳述、元岩突然‘失踪’,仁寿宫又紧闭宫门。”

  “消息虽暂时封锁,然朝中那些老狐狸,岂会不生疑窦?”

  “高颎、虞庆则等人,虽被排挤,然余威尚在。”

  “若他们联同其他大臣追问起来,甚至调动城外兵马……局势恐将失控!”

  刘广闻言,更是焦躁,如同困兽:

  “那你说怎么办?硬闯进去结果了他?”

  “张衡是干什么吃的!”

  杨素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张衡或许是不敢亲自动手,背负弑君弑父的千古骂名。”

  “殿下,事已至此,恶名……终须有人来背。”

  “为保大局,殿下……或许需亲自前往,做个了断!”

  “唯有陛下‘驾崩’,殿下才能以储君身份。”

  “顺理成章继位,稳定朝局!”

  亲自前往?

  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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