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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季汉的末代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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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光十五年腊日。

  诛奸的雷霆一击与血雨腥风,仿佛一道撕裂厚重阴霾的凌厉闪电。

  短暂地照亮了季汉王朝沉疴深重的肌体。

  也点燃了年轻皇帝刘袆胸中那团压抑已久的、名为“中兴”的炽热火焰。

  当张稷及其党羽的尸骨未寒,其族诛的余震尚在洛阳街巷间低回时。

  刘袆已擦干额际因激动与后怕而渗出的冷汗,将目光投向了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宏阔的远方——

  重整这架已然锈蚀斑斑、几近散架的帝国机器。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真正对得起昭武皇帝与文昭王开创的这三百余载基业。

  诛张稷的首功之臣陈霸先,被拜为大司马、录尚书事。

  总揽朝政,一时权倾朝野。

  隐然有当年文昭王李翊辅政时的气象。

  刘袆对其倚重甚深,凡军国大计,多与之商议。

  陈霸先亦不负所托,尽心竭力,辅佐皇帝稳定局势。

  清除张稷余毒,提拔贤能。

  然而,天不假年。

  仅仅数载之后,这位寒门崛起、于危难中匡扶社稷的柱石之臣。

  竟因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溘然长逝。

  刘袆闻讯,悲恸不已,辍朝三日。

  追赠太师、丞相,谥曰“忠武”,葬礼极尽哀荣。

  陈霸先之死,无疑是对刘袆中兴大业的一次沉重打击。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袆强忍悲痛,在初步稳定的朝局中。

  开始着手搭建属于自己的、能够贯彻其意志的新班底。

  他深知,欲行非常之事,需得非常之人。

  于是,一批或因才干卓著、或因背景相对简单。

  亦或因与张稷旧党无涉而得到拔擢的官员,逐渐进入权力核心。

  陈霸先族中子弟陈叔宝,虽不及父辈雄才大略。

  然性情稳重,通晓文史。

  刘袆任命其为宁远将军,置左史。

  参赞机要,既有酬功之意,亦为安抚陈氏旧部。

  真正被刘袆寄予厚望、委以治国理政重任的,乃是尚书左仆射高颎与右仆射虞庆则。

  高颎出身渤海高氏,乃北地名门。

  尽管高齐政权在北方有尾大不掉之嫌。

  但高颎却心向汉室朝廷。

  并且其作为高氏的支脉,

  其家族在齐、唐之间并未过于倾向一方,故得以保全。

  高颎本人沉敏有器局,尤擅吏治、财政,通晓故事,法令娴熟。

  刘袆与之谈论治国之道,

  高颎所陈“轻徭薄赋、藏富于民、整顿户籍、精简机构”诸策,深合帝心。

  虞庆则乃关中豪族,勇略兼资。

  曾在边镇屡立战功,且为人刚直,不附权贵。

  刘袆用其掌军事及监察,以制衡可能存在的骄兵悍将。

  在这批新进能臣的辅佐下,

  刘袆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近乎呕心沥血的“永光中兴”之治。

  其施政核心,清晰而坚定:

  首在富国,根本在安民,关键在集权。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是刘袆接手时最触目惊心的现实。

  自其祖父宪宗刘义隆晚年奢靡、其父刘扬荒淫、张稷专权贪腐以来。

  盐、铁、酒专卖之利尽入私囊,层层盘剥。

  入市之税多如牛毛,商旅裹足。

  田赋户调混乱不清,官吏上下其手,百姓苦不堪言。

  刘袆即位初年,便以巨大勇气,接连下诏:——

  罢盐、酒专卖。

  许民煮盐、酤酒,官府只收定额税费。

  大幅削减乃至取消诸多苛捐杂税,尤其是扰民最甚的入市税。

  此令一出,天下商贾农夫,初时犹疑,继而欢欣。

  流通渐活,市井重现生机。

  然罢黜苛敛仅是止血,

  欲使国家肌体真正恢复元气,须有稳定可靠的财源。

  刘袆与高颎深知,前代积弊最深者,莫过于户籍紊乱。

  豪强世家荫庇人口,地方官吏隐瞒丁壮。

  导致国家掌控的纳赋服役之民日益减少,税基萎缩。

  永光十五年,刘袆采纳高颎之议,毅然下令。

  推行“大索貌阅”——

  即由朝廷派出干员,赴各州郡。

  对照户籍黄册,实地核查人口相貌、年龄,严防诈老诈小,逃避赋役。

  此乃一场席卷全国的、细致而艰巨的人口普查。

  同时,配套推行“输籍法”。

  即由朝廷根据资产多寡,制定划分户等的标准。

  称为“输籍定样”,颁发各州。

  每年正月,县令派人至乡村。

  依样确定户等,记录在册,作为征发赋役的依据。

  此法将定户权收归中央,限制了地方豪强与官吏的舞弊空间。

  “大索貌阅”与“输籍法”双管齐下,效果惊人。

  历时年余,全国查获隐匿未报、或依附豪强的“浮客”达一百六十五万余口。

  其中可承担赋役的丁壮四十四万三千人!

  此数犹如为濒死的帝国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新血,国库岁入为之大增。

  而由于税率固定且相对公平,底层百姓的负担并未显著加重。

  社会矛盾得以缓和。

  朝野为之震动,高颎也因此更受倚重。

  经济略稳,刘袆即刻将目光投向维系帝国根基的另一支柱——军事。

  自“元嘉治世”后期。

  府兵制已有颓势,兵农分离,士卒骄惰。

  且易为将帅私属。

  刘袆力排众议,下诏改革:

  “今令府兵户籍,悉隶州县,垦田籍帐,一与民同。”

  此举意味着府兵及其家庭纳入地方州县管理。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兵农合一。

  既保障了兵源,减少了国家养兵之费。

  更从根本上削弱了将领拥兵自重、形成私属部曲的可能。

  军权进一步收归中央。

  解决了“钱”与“兵”的难题,刘袆开始着手整顿那架臃肿低效、甚至滋生腐败的行政机器。

  地方上,州、郡、县三级重叠,机构繁复,官吏冗滥。

  政令难通,民受其扰。

  度支尚书杨尚希上书痛陈时弊:

  “当今郡县,倍多于古。”

  “或无百里,数县并置。”

  “或不满千,二郡分领。”

  “具僚以众,资费日多。”

  “吏卒又倍,租调岁减。”

  “……所谓民少官多,十羊九牧。”

  并提出“存要去闲,并大去小”的改革建议。

  刘袆览奏,深以为然。

  雷厉风行,下诏并省州县。

  一举裁撤了境内五百余郡。

  将地方行政层级从州、郡、县三级,精简为州、县两级。

  同时,合并了大量户口稀少、地域狭小的县。

  随之而来的,是裁汰了数量惊人的冗官冗吏。

  此举阻力巨大,触及无数既得利益。

  然刘袆在高颎、虞庆则等重臣支持下,态度坚决。

  改革之后,政府开支锐减,行政效率显著提高。

  政令上传下达更为通畅,百姓亦减少了层层盘剥之苦。

  为进一步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防止尾大不掉。

  刘袆在官僚选拔与管理制度上,推行了一系列堪称划时代的变革。

  他规定:地方州县属官(三百石以上)的任用权,一律收归中央吏部。

  严禁地方长官自行辟署僚佐。

  并建立完善的考课制度,每年由吏部对地方官进行政绩考核,决定其奖惩升降。

  后又推行地方官“三年任期制”,防止久任一方,结党营私。

  这些措施,极大地加强了中央集权。

  使皇帝能够更有效地掌控四方。

  在人才的选拔上,刘袆尤其用心。

  他深知,欲图中兴,非有贤才不可。

  在文昭王李翊开创的科举制基础上,

  刘袆进一步将其规范化、制度化。

  他命令各州每年必须荐举“文章华美、有才学”者三人。

  送至中央,经考核后授官。

  这打破了数百年来世家大族对高级官职的垄断,为寒门才俊进一步开辟了晋身之阶。

  后来更下诏强调:

  “京官五品以上,地方官刺史、县令,宜率由举荐,务取才德。”

  虽未完全废除门荫,然科举取士的比重与重要性空前提高。

  这一制度,经刘袆完善。

  奠定了其后延续一千三百余年的基本框架,影响至为深远。

  对于战略要地,刘袆的控制更为严密。

  他曾对近臣言:

  “巴蜀之地,山川险阻,民风劲悍。”

  “昔刘焉据此以兴汉业,然亦易生割据之念。”

  “……不可不防。”

  遂派遣宗室中素有威望、且忠诚可靠的子弟。

  出任益州等重要州郡的长官,并调整驻军部署,加强监管。

  确保这“天府之国”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这二十年里,刘袆宵衣旰食,励精图治。

  几乎未曾有一日懈怠。

  未央宫的灯火,常常彻夜长明。

  他批阅奏章,召对臣工。

  巡视仓廪,观稼劝农。

  事无巨细,每每亲力亲为。

  在高颎、虞庆则、杨尚希等能臣干吏的辅佐下。

  那一系列大刀阔斧却又深思熟虑的改革,如同涓涓细流,逐渐汇成江河。

  滋润着这片久旱龟裂的帝国土地。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府库从空虚渐至充盈,太仓、常平仓的粟米堆积如山。

  户籍清楚,税收稳定,国家调度能力增强。

  地方吏治经过整顿与考课,贪腐之风有所收敛,行政效率提升。

  科举取士,使朝堂之上多了些新鲜血液与寒门清议、

  边境虽仍有北齐高洋的后期昏暴、西唐李昞持续扩张的威胁。

  然内部整顿后的季汉,已非昔日那般风雨飘摇。

  勉强有了招架甚至局部反击之力。

  天下有识之士,目睹这二十年间洛阳朝廷的种种新气象。

  那因张稷专权、白袍入洛、高洋屠戮而几乎熄灭的对汉室的信心,竟又渐渐复燃起来。

  坊间茶肆,又开始流传“永光中兴”、“陛下乃继成祖之后第三英主”的议论。

  虽不敢高声,然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期许。

  似乎,那轮已然滑向西山、暮气沉沉的季汉太阳。

  真的被这位不懈努力的皇帝,用力向上托举了几分。

  重新焕发出些许虽不夺目、却令人慰藉的暖光。

  然而,天道忌满,人事常艰。

  长达二十年的超负荷运转,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如同不断透支的灯油,终究有燃尽的一刻。

  永光三十五年,深秋。

  刘袆在连续数日主持考核地方官报、批阅有关河北漕运改革的奏章后。

  忽感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喉头腥甜。

  竟一口鲜血喷在御案奏章之上,随即昏厥过去。

  未央宫瞬间陷入一片惊恐与混乱。

  太医署所有高手尽数召入,会诊施救。

  皇后、太子、诸皇子、重臣皆惶惶守候于宫门之外。

  经全力救治,

  刘袆虽悠悠转醒,然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昔日那因操劳而清瘦却精悍的身躯,此刻躺在龙榻之上,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他深知,自己这架为国事运转了二十年的“机器”,核心部件已然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

  病榻之上,刘袆的神志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敏锐。

  他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下最信任的皇后、内侍总管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高颎、虞庆则两位老臣。

  “朕……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刘袆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目光缓缓扫过榻前诸人,

  最后落在高悬的“昭武皇帝御容”之上,眼中泛起深切的悲凉与不甘。

  “列祖列宗,披荆斩棘,方有这三百载江山。传

  “朕手,险些……险些断送在张稷那等奸佞手中。”

  “朕……朕二十年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怠。”

  “总算……总算将它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些许……”

  “虽未能复元嘉之盛,然……然社稷稍安,人心稍定……”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皇后连忙上前为他抚背,眼中含泪。

  刘袆喘息稍定,紧紧抓住皇后的手。

  又看向高颎、虞庆则,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而急切:

  “可是!朕的心血,朕这二十年的苦苦支撑。“

  “绝不能……绝不能交到无德无才、不堪大任之人手中!”

  “否则……否则朕这二十年,便是白费!”

  “朕死不瞑目!列祖列宗,亦会降罪于朕!”

  此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明白,

  皇帝这是在交代最要紧的、也是他此刻最忧心忡忡的后事——储君人选。

  刘袆子嗣不繁,成年皇子仅二人:

  长子刘勇,早年被立为太子。

  次子刘广,封晋王。

  太子刘勇,时年二十五岁。

  为中宫皇后所出,嫡长子身份名正言顺。

  然其性情,颇类其祖父刘扬早年。

  好奢华,喜声色。

  虽经严师教导,然骄纵之气难除。

  于经史政务兴趣缺缺,亲近的多是些佞幸浮华之辈。

  刘袆对其管教不可谓不严,多次斥责。

  甚至罚其闭门读书,然收效甚微。

  朝中清流大臣,对这位太子评价不高,多有隐忧。

  晋王刘广,年二十二岁。

  亦为皇后所生,然聪慧早熟,勤奋好学。

  性情沉静谦和。

  刘袆曾令其参与处理部分政务,如检视地方灾情奏报、复核刑部案卷等。

  刘广皆能细心处置,见解亦常有独到之处。

  且生活俭朴,待人宽厚,在朝臣中口碑颇佳。

  尤其是高颎、虞庆则等老成持重之臣。

  私下常赞晋王“类陛下年少时,有明君之资”。

  一边是名分早定却才德有亏的嫡长太子,一边是贤能有声却非长贤的次子。

  这道选择题,关乎国本。

  关乎季汉这艘刚刚稳住些许船身、仍航行于惊涛骇浪中的巨轮未来的航向。

  更关乎刘袆毕生心血是否会付诸东流。

  他怎能不忧?

  怎能不惧?

  榻前陷入死寂。

  皇后垂泪不语,她自然希望亲生儿子继承大统。

  然亦知太子德行有亏,心中矛盾痛苦。

  高颎、虞庆则面面相觑。

  此等宫闱大事,涉及嫡庶长幼,最是敏感。

  纵是托孤重臣,亦不敢轻易置喙,只能伏地叩首:

  “陛下圣体为重,万勿过于忧思。”

  “储君之事……关系重大。”

  “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从容计议。”

  刘袆看着他们谨慎惶恐的模样,知道他们不敢直言。

  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闪过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深夜批阅奏章时窗外的寒星,巡视灾区时百姓感激又困苦的眼神。

  改革受阻时廷议上的激烈争论,得知国库渐盈时的些许欣慰……

  还有太子刘勇面对经史时的不耐烦,与晋王刘广讨论漕运利弊时的专注神情……

  “祖宗基业……朕好不容易……拉回来些许……”

  他喃喃重复着,眼角有混浊的泪水滑落。

  “绝不能……交到无德之人手中……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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