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低,终至不闻。
他又陷入了昏睡。
而未央宫外,秋意已深,落叶纷飞。
关于皇帝病重、储君未定的消息。
如同这萧瑟的秋风,悄然吹遍了洛阳宫阙的每一个角落。
也吹动了无数颗或忠诚、或投机、或观望的心。
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中兴”希望,与季汉王朝本就脆弱的命运。
再次被推到了风雨飘摇的十字路口。
……
未央宫深秋的病榻阴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
悄然拨动了季汉王朝最为敏感、也最为致命的那根弦——储位之争。
皇帝刘袆虽在太医悉心调治下,病情暂时未进一步恶化。
然其精力大不如前,时常昏沉。
那“绝不能交到无德之人手中”的泣血之言,却如同烙印。
深深刻在榻前近臣与后宫核心人物的心中。
一场围绕太子刘勇与晋王刘广的暗战,在皇帝沉疴的遮掩下。
于宫闱深处、朝堂角落,无声而惨烈地展开。
太子刘勇,时年二十五岁。
确乎生得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继承了刘氏皇族良好的外貌基因。
他并非完全不学无术之辈,相反。
身边人常传言其:性好读书,尤擅词赋,文章华美。
与当时文士明克让、姚察、陆开明等多有唱和,颇具才名。
性情亦算宽厚温和,待人率真,不喜虚伪矫饰。
在东宫属官与部分清流文臣中,人缘不算太差。
若在太平盛世,或许可为一守成之君。
吟风弄月,文治天下。
然其致命处,在于“率真”过了头。
近乎任性,且缺乏政治敏感与自律。
他生长于深宫,自幼被立为储君。
未曾经历磨难,对民间疾苦、朝堂险恶认知肤浅。
喜奢华,好声色。
认为此乃天家子弟应有之享乐,并无大错。
其父刘袆二十年励精图治,节俭近乎苛刻。
对太子这般作派,本就心存不满,屡加训诫。
一日,刘勇得了一副制作精良的蜀地铠甲,爱不释手。
竟异想天开,命工匠以金线、宝石加以文饰。
使之华美夺目,几近艺术品。
此事传入刘袆耳中,正值他为国库收支、边镇军费忧心之际。
闻之勃然大怒,立即召太子入宫,严词斥责:
“甲胄乃征战护体之物,贵在坚利实用。岂
“可奢靡装饰,徒耗国帑,沾染浮华恶习?”
“汝为储君,当思祖宗创业艰难,体念民生疾苦。”
“克勤克俭,方为根本!”
“如此行径,岂是守成之主所为?”
刘勇彼时年轻,虽当面唯唯,心中却不以为然。
认为父亲过于严苛,小题大做。
此事虽过,却在刘袆心中埋下了对太子“奢靡”“不晓事”的深刻负面印象。
至那年冬至,依礼百官需朝贺皇帝与太子。
刘勇于东宫受贺,见百官罗拜,颂声盈耳。
心中不免得意,欣欣然受之,仪态间颇显自得。
此事本有惯例可循,然细节处易生歧义。
刘袆得知后,特意召来掌管礼仪的太常少卿辛亶询问:
“百官见太子,用贺礼耶?朝见礼耶?”
辛亶乃古板礼官,恪守“君臣大义”,当即奏道:
“按古礼,太子虽贵,然终是臣子。“
“百官见之,当用贺礼,示尊卑之别。”
“若用朝见之礼,则是将太子与陛下并列。”
“有违礼制,恐生僭越之嫌。”
刘袆本就对太子不满,闻此言更是疑窦丛生,冷笑道:
“原来如此!太子竟安然受百官朝见之礼,是自视与朕等同乎?“
“还是身边无人提醒,习焉不察?”
他不再深究是太子疏忽还是有人刻意误导,直接下诏:
自今以后,百官不得再以朝见之礼谒见太子,仅行贺礼即可。
并借此机会,削减东宫部分用度与仪仗。
自此,刘袆对太子刘勇的宠爱日减。
猜疑之心,如同蔓草,悄无声息地滋长。
后来,刘袆为加强自身安保。
亲自遴选宫中侍卫,专挑孔武有力、弓马娴熟者置于自己身边。
此举本属常情,然老臣高颎出于维护“国本”稳定、避免东宫防卫过弱而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风险,委婉进谏:
“陛下遴选壮士以充近卫,固是周全之策。“
“然东宫乃储君所居,国之副贰。”
“其侍卫亦不宜过弱,以示尊崇,且安天下之心。”
此言本出自公心,
然听在正对太子心生嫌隙、且因高颎之子高表仁娶了太子妃之妹。
而对其与太子关系本就存有戒心的刘袆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当即沉下脸,冷声道:
“高仆射此言,是担心朕之安危,还是忧心东宫护卫不强?“
“莫非因尔子为东宫姻亲,便如此关切?”
“朕身边之人,朕自会安排。”
“东宫之事,不劳仆射过虑!”
一番话,夹枪带棒。
将高颎噎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刘袆对这位素来倚重的老臣,也从此多了几分疏远与提防。
皇帝的疑心既起,便如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他竟暗中召来一位以相术闻名、名唤来和的术士。
命其秘密为所有皇子看相,尤其叮嘱要细观太子与晋王。
来和是何等机灵之人,早已窥知皇帝对太子的不满与对晋王的某些微妙态度。
他装模作样地将诸皇子一一细看,最后对刘袆密奏:
“臣观诸皇子骨相,唯晋王殿下。“
“眉宇间有紫气萦绕,额角丰隆,地阁方圆。”
“此乃大贵之相,贵不可言。”
“至于太子……”
他故意迟疑片刻,压低声音,“恕臣直言,太子相貌虽佳。“
“然气色稍显浮华,眉宇间隐有滞涩。”
“恐……非久居人上之相。”
“贵不可言”四字,如同魔咒,深深钻入刘袆病中多疑的心。
他本就对晋王刘广的“贤明”有所耳闻,此刻更添几分偏爱与期待。
然而,他看到的,不过是晋王刘广精心构筑的一层华丽假面。
刘广,年二十二岁。
容貌不及兄长俊美,然举止沉稳,言辞得体。
但他野心极大,心术深藏,机巧诡诈远胜其兄。
对太子之位,觊觎已久。
他深知父亲刘袆崇尚节俭,厌恶奢靡,痛恨虚伪。
于是,他便将“节俭”、“仁孝”作为自己最锋利的伪装武器。
刘袆有次临时起意,欲至晋王府探望。
刘广闻讯,即刻部署。
他命府中那些年轻貌美的姬妾全部躲藏到后园深处,一个不许露面。
只留下几名年纪稍长、容貌平平的侍女在厅堂伺候。
又特意将一张断了琴弦、积了薄尘的古琴,置于厅中显眼位置。
刘袆驾临,见府中陈设朴素。
侍女皆非艳色,又见那蒙尘断弦之琴,果然心生好感。
对刘广温言道:
“我儿不尚浮华,不好声色,专意读书,甚慰朕心。”
刘广则躬身谦辞:
“儿臣愚钝,唯知勤俭乃持家治国之本,不敢效浮浪子弟所为。”
刘袆大悦,赏赐有加。
又一次,刘广随驾观看狩猎,突遇大雨。
随从急忙取出油衣,即涂桐油防雨的雨衣。
欲为刘广披上,刘广却摆手推开,正色道:
“众人皆淋雨,我何忍独避?”
遂坚持与随从侍卫一同立于雨中,直至雨停。
此事传到刘袆耳中,龙颜更是大悦,对左右赞道:
“广儿有仁爱之心,能体恤下情,真吾家麒麟儿也!”
在皇后面前,刘广的表演更为极致。
他深知皇后对长子刘勇宠爱云昭训、冷落正妃元氏之事早已不满。
每次入宫请安,他都刻意表现得对皇后依恋万分。
离别时总是眼眶微红,一步三回头。
言语间充满孺慕之情,哄得皇后心花怒放。
他还时常在皇后面前,似是无意地流露出对兄长某些行为。
如宠爱云氏、用度稍奢的“担忧”,并巧妙暗示太子可能因自己“贤名”而有所猜忌甚至不满。
皇后本就偏爱幼子,闻此更是对太子心生嫌恶。
对刘广怜爱有加,废长立幼之念,日益坚定。
刘广更将触角伸向刘袆身边的近臣。
其中最关键的一人,便是时任内史令的杨素。
杨素出身弘农杨氏,才干出众。
尤善军谋,然性情贪婪,热衷权势。
且与太子刘勇素无往来,反因一些小事对其观感不佳。
刘广暗中以重礼结交,许以“他日富贵共享”的承诺。
很快便将杨素拉入麾下。
杨素利用其接近皇帝的便利,时常在刘袆面前称颂晋王“仁孝俭朴,有陛下之风”。
同时隐晦提及太子“行为失检,东宫僚属或有非议”。
刘袆病中多疑,听得多了,对太子的印象便越发不堪。
就在刘广处心积虑构筑正面形象、笼络党羽的同时。
太子刘勇却在“率真”地为自己挖掘坟墓。
他确实好色,东宫佳丽众多。
其中尤以云昭训姿容最艳,性情最娇,深得刘勇宠爱。
接连生下三子,待遇几与正妃比肩。
此举早已惹得皇后强烈不满,认为其宠妾灭妻,不成体统。
偏偏太子正妃元妃,性格端静却不得宠爱,郁郁寡欢。
竟真的染上心病,不过两月光景,便香消玉殒。
元妃之死,本属意外。
然在早已对太子和云昭训充满恶感的皇后眼中,这不啻为惊天阴谋。
她认定是刘勇与云氏合谋害死了嫡妻,不但将刘勇召入宫中厉声斥责。
更暗中派遣心腹宦官前往东宫查探,欲寻“罪证”。
虽未得实据,然皇后心中已坐实了太子的“恶行”。
刘广窥知母后心思,趁热打铁。
在自己府中,始终只与出身兰陵萧氏、性情贤淑的萧妃相伴。
做出伉俪情深、不近其他女色的姿态。
两相对比,皇后对长子愈发厌恶。
对次子刘广的“德行”赞不绝口,废立之心,几乎公开。
刘勇并非全无察觉。
面对来自父母尤其是父皇日益明显的冷落与猜忌,以及朝中隐隐流传的废立风声。
他感到巨大的恐惧与压力。
然而,他政治手腕拙劣,不知如何应对。
只能徒劳地试图辩解,或向身边少数仍支持他的东宫属官抱怨。
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对父皇“听信谗言”、对晋王“虚伪矫饰”的不满。
这些抱怨之语,经由刘广与杨素布下的耳目。
添油加醋地传入刘袆耳中,更坐实了其“怨望”“不孝”的罪名。
刘袆既已心生废意,便需一个“确凿”的理由,也需要有人去最后“验证”太子的“不堪”。
他选中了杨素。
一日,他召杨素密谈,状似无意地叹道:
“东宫近来,似多怨言,举止亦非常度。”
“卿可代朕往视之,观其情状究竟如何。”
杨素领命,心领神会。
他来到东宫,并不依礼通报。
而是大剌剌直入,态度倨傲。
刘勇正在心烦意乱,见杨素如此无礼。
且知他是晋王党羽,前来必无好意。
心中恼怒,言语间便带了刺。
杨素则故意言辞挑衅,提及皇帝近况、朝中议论,句句戳中刘勇痛处。
刘勇毕竟年轻气盛,城府不深。
终于被激得失去理智,拍案怒道:
“孤乃储君,父皇百年之后,天下自是孤的!“
“尔等宵小,趋附晋王。”
“构陷于孤,莫非以为孤可欺乎?”
“待孤登基之日,必不与汝等干休!”
这番话,正中杨素下怀。
他立刻返回宫中,向刘袆禀报。
自然将刘勇的言辞渲染得更加激烈悖逆,并添上“太子对陛下病情毫无关切。
只忧自身地位不保,且对陛下颇有怨怼”等语。
刘袆听罢,气得浑身发抖,连咳带喘,怒道:
“逆子!逆子!朕尚未死,他便已视朕如无物,图谋身后之事!“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安可承继宗庙!”
至此,废太子之心,已然如铁。
高颎等少数仍持异议的大臣,如尚书右仆射虞庆则等。
虽知太子有过,然认为“罪不至废”。
且“储位乃国本,动则天下摇”,苦苦劝谏。
然刘袆在病怒交加之下,又有皇后、杨素、刘广集团不断鼓噪。
哪里听得进去?
他斥退谏臣,决意行废立之事。
永光三十五年冬,一道冰冷的诏书颁下:
太子刘勇,奢靡失德。
怨望君父,听信谗言。
疏远正嫡,难堪储贰之重。
废为庶人,囚于内侍省别院。
立晋王刘广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诏书一下,举朝愕然,然木已成舟。
被废的刘勇,如坠冰窟。
他自认虽有瑕疵,然绝无谋逆之心。
更未害死元妃,罪不至此。
他疯狂地要求面见父皇,欲当面陈诉冤屈,剖白心迹。
然而,新任太子刘广早已掌控宫禁,岂会给他机会?
所有通往刘袆寝宫的道路都被封锁,刘勇的请求如石沉大海。
绝望之中,刘勇做出了一个近乎癫狂、却也充满悲剧色彩的举动。
他趁看守不备,竟爬上了囚禁别院内的一棵高树。
着刘袆寝宫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喊:
“父皇!父皇!儿臣冤枉!”
“求见父皇一面!父皇!”
“儿臣有话要说!父皇——”
凄厉的呼喊声,在冬日寒冷的宫苑中回荡,闻者无不动容。
消息迅速报入刘袆寝宫。
刘袆病体支离,闻听此声。
心中亦是一颤,正欲开口询问。
侍立一旁的杨素却抢先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废庶人刘勇,自被废后。“
“神思恍惚,言行怪诞。”
“今竟攀爬高树,狂呼乱叫。”
“恐是心神丧失,为邪祟所侵,魂魄已难以收束。”
“如此模样,若见陛下。”
“惊扰圣躬,恐非吉兆。”
刘袆本就心力交瘁,对已废太子余怒未消,又被杨素“邪祟侵体”之言吓住。
竟信以为真,虚弱地挥挥手:
“既如此……便不必见了。”
“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莫再让他出来生事……”
“朕,累了。”
最后一线希望,就此断绝。
刘勇被强行从树上拖下,关入更加森严的囚室,从此再未能见到父亲一面。
而晋王刘广,凭借其高超的伪装、精心的谋划与关键时刻的狠绝。
终于彻底扳倒了兄长,坐稳了那无数人觊觎的东宫太子之位。
未央宫的深秋,在废太子的绝望呼喊与新太子的志得意满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寒冷。
季汉王朝的命运齿轮,在病重皇帝的昏聩抉择与野心家的精心算计下。
再次滑向了一个更加幽暗难测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