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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季汉的末代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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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

  他又陷入了昏睡。

  而未央宫外,秋意已深,落叶纷飞。

  关于皇帝病重、储君未定的消息。

  如同这萧瑟的秋风,悄然吹遍了洛阳宫阙的每一个角落。

  也吹动了无数颗或忠诚、或投机、或观望的心。

  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中兴”希望,与季汉王朝本就脆弱的命运。

  再次被推到了风雨飘摇的十字路口。

  ……

  未央宫深秋的病榻阴影,如同一只无形的手。

  悄然拨动了季汉王朝最为敏感、也最为致命的那根弦——储位之争。

  皇帝刘袆虽在太医悉心调治下,病情暂时未进一步恶化。

  然其精力大不如前,时常昏沉。

  那“绝不能交到无德之人手中”的泣血之言,却如同烙印。

  深深刻在榻前近臣与后宫核心人物的心中。

  一场围绕太子刘勇与晋王刘广的暗战,在皇帝沉疴的遮掩下。

  于宫闱深处、朝堂角落,无声而惨烈地展开。

  太子刘勇,时年二十五岁。

  确乎生得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继承了刘氏皇族良好的外貌基因。

  他并非完全不学无术之辈,相反。

  身边人常传言其:性好读书,尤擅词赋,文章华美。

  与当时文士明克让、姚察、陆开明等多有唱和,颇具才名。

  性情亦算宽厚温和,待人率真,不喜虚伪矫饰。

  在东宫属官与部分清流文臣中,人缘不算太差。

  若在太平盛世,或许可为一守成之君。

  吟风弄月,文治天下。

  然其致命处,在于“率真”过了头。

  近乎任性,且缺乏政治敏感与自律。

  他生长于深宫,自幼被立为储君。

  未曾经历磨难,对民间疾苦、朝堂险恶认知肤浅。

  喜奢华,好声色。

  认为此乃天家子弟应有之享乐,并无大错。

  其父刘袆二十年励精图治,节俭近乎苛刻。

  对太子这般作派,本就心存不满,屡加训诫。

  一日,刘勇得了一副制作精良的蜀地铠甲,爱不释手。

  竟异想天开,命工匠以金线、宝石加以文饰。

  使之华美夺目,几近艺术品。

  此事传入刘袆耳中,正值他为国库收支、边镇军费忧心之际。

  闻之勃然大怒,立即召太子入宫,严词斥责:

  “甲胄乃征战护体之物,贵在坚利实用。岂

  “可奢靡装饰,徒耗国帑,沾染浮华恶习?”

  “汝为储君,当思祖宗创业艰难,体念民生疾苦。”

  “克勤克俭,方为根本!”

  “如此行径,岂是守成之主所为?”

  刘勇彼时年轻,虽当面唯唯,心中却不以为然。

  认为父亲过于严苛,小题大做。

  此事虽过,却在刘袆心中埋下了对太子“奢靡”“不晓事”的深刻负面印象。

  至那年冬至,依礼百官需朝贺皇帝与太子。

  刘勇于东宫受贺,见百官罗拜,颂声盈耳。

  心中不免得意,欣欣然受之,仪态间颇显自得。

  此事本有惯例可循,然细节处易生歧义。

  刘袆得知后,特意召来掌管礼仪的太常少卿辛亶询问:

  “百官见太子,用贺礼耶?朝见礼耶?”

  辛亶乃古板礼官,恪守“君臣大义”,当即奏道:

  “按古礼,太子虽贵,然终是臣子。“

  “百官见之,当用贺礼,示尊卑之别。”

  “若用朝见之礼,则是将太子与陛下并列。”

  “有违礼制,恐生僭越之嫌。”

  刘袆本就对太子不满,闻此言更是疑窦丛生,冷笑道:

  “原来如此!太子竟安然受百官朝见之礼,是自视与朕等同乎?“

  “还是身边无人提醒,习焉不察?”

  他不再深究是太子疏忽还是有人刻意误导,直接下诏:

  自今以后,百官不得再以朝见之礼谒见太子,仅行贺礼即可。

  并借此机会,削减东宫部分用度与仪仗。

  自此,刘袆对太子刘勇的宠爱日减。

  猜疑之心,如同蔓草,悄无声息地滋长。

  后来,刘袆为加强自身安保。

  亲自遴选宫中侍卫,专挑孔武有力、弓马娴熟者置于自己身边。

  此举本属常情,然老臣高颎出于维护“国本”稳定、避免东宫防卫过弱而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风险,委婉进谏:

  “陛下遴选壮士以充近卫,固是周全之策。“

  “然东宫乃储君所居,国之副贰。”

  “其侍卫亦不宜过弱,以示尊崇,且安天下之心。”

  此言本出自公心,

  然听在正对太子心生嫌隙、且因高颎之子高表仁娶了太子妃之妹。

  而对其与太子关系本就存有戒心的刘袆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当即沉下脸,冷声道:

  “高仆射此言,是担心朕之安危,还是忧心东宫护卫不强?“

  “莫非因尔子为东宫姻亲,便如此关切?”

  “朕身边之人,朕自会安排。”

  “东宫之事,不劳仆射过虑!”

  一番话,夹枪带棒。

  将高颎噎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刘袆对这位素来倚重的老臣,也从此多了几分疏远与提防。

  皇帝的疑心既起,便如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他竟暗中召来一位以相术闻名、名唤来和的术士。

  命其秘密为所有皇子看相,尤其叮嘱要细观太子与晋王。

  来和是何等机灵之人,早已窥知皇帝对太子的不满与对晋王的某些微妙态度。

  他装模作样地将诸皇子一一细看,最后对刘袆密奏:

  “臣观诸皇子骨相,唯晋王殿下。“

  “眉宇间有紫气萦绕,额角丰隆,地阁方圆。”

  “此乃大贵之相,贵不可言。”

  “至于太子……”

  他故意迟疑片刻,压低声音,“恕臣直言,太子相貌虽佳。“

  “然气色稍显浮华,眉宇间隐有滞涩。”

  “恐……非久居人上之相。”

  “贵不可言”四字,如同魔咒,深深钻入刘袆病中多疑的心。

  他本就对晋王刘广的“贤明”有所耳闻,此刻更添几分偏爱与期待。

  然而,他看到的,不过是晋王刘广精心构筑的一层华丽假面。

  刘广,年二十二岁。

  容貌不及兄长俊美,然举止沉稳,言辞得体。

  但他野心极大,心术深藏,机巧诡诈远胜其兄。

  对太子之位,觊觎已久。

  他深知父亲刘袆崇尚节俭,厌恶奢靡,痛恨虚伪。

  于是,他便将“节俭”、“仁孝”作为自己最锋利的伪装武器。

  刘袆有次临时起意,欲至晋王府探望。

  刘广闻讯,即刻部署。

  他命府中那些年轻貌美的姬妾全部躲藏到后园深处,一个不许露面。

  只留下几名年纪稍长、容貌平平的侍女在厅堂伺候。

  又特意将一张断了琴弦、积了薄尘的古琴,置于厅中显眼位置。

  刘袆驾临,见府中陈设朴素。

  侍女皆非艳色,又见那蒙尘断弦之琴,果然心生好感。

  对刘广温言道:

  “我儿不尚浮华,不好声色,专意读书,甚慰朕心。”

  刘广则躬身谦辞:

  “儿臣愚钝,唯知勤俭乃持家治国之本,不敢效浮浪子弟所为。”

  刘袆大悦,赏赐有加。

  又一次,刘广随驾观看狩猎,突遇大雨。

  随从急忙取出油衣,即涂桐油防雨的雨衣。

  欲为刘广披上,刘广却摆手推开,正色道:

  “众人皆淋雨,我何忍独避?”

  遂坚持与随从侍卫一同立于雨中,直至雨停。

  此事传到刘袆耳中,龙颜更是大悦,对左右赞道:

  “广儿有仁爱之心,能体恤下情,真吾家麒麟儿也!”

  在皇后面前,刘广的表演更为极致。

  他深知皇后对长子刘勇宠爱云昭训、冷落正妃元氏之事早已不满。

  每次入宫请安,他都刻意表现得对皇后依恋万分。

  离别时总是眼眶微红,一步三回头。

  言语间充满孺慕之情,哄得皇后心花怒放。

  他还时常在皇后面前,似是无意地流露出对兄长某些行为。

  如宠爱云氏、用度稍奢的“担忧”,并巧妙暗示太子可能因自己“贤名”而有所猜忌甚至不满。

  皇后本就偏爱幼子,闻此更是对太子心生嫌恶。

  对刘广怜爱有加,废长立幼之念,日益坚定。

  刘广更将触角伸向刘袆身边的近臣。

  其中最关键的一人,便是时任内史令的杨素。

  杨素出身弘农杨氏,才干出众。

  尤善军谋,然性情贪婪,热衷权势。

  且与太子刘勇素无往来,反因一些小事对其观感不佳。

  刘广暗中以重礼结交,许以“他日富贵共享”的承诺。

  很快便将杨素拉入麾下。

  杨素利用其接近皇帝的便利,时常在刘袆面前称颂晋王“仁孝俭朴,有陛下之风”。

  同时隐晦提及太子“行为失检,东宫僚属或有非议”。

  刘袆病中多疑,听得多了,对太子的印象便越发不堪。

  就在刘广处心积虑构筑正面形象、笼络党羽的同时。

  太子刘勇却在“率真”地为自己挖掘坟墓。

  他确实好色,东宫佳丽众多。

  其中尤以云昭训姿容最艳,性情最娇,深得刘勇宠爱。

  接连生下三子,待遇几与正妃比肩。

  此举早已惹得皇后强烈不满,认为其宠妾灭妻,不成体统。

  偏偏太子正妃元妃,性格端静却不得宠爱,郁郁寡欢。

  竟真的染上心病,不过两月光景,便香消玉殒。

  元妃之死,本属意外。

  然在早已对太子和云昭训充满恶感的皇后眼中,这不啻为惊天阴谋。

  她认定是刘勇与云氏合谋害死了嫡妻,不但将刘勇召入宫中厉声斥责。

  更暗中派遣心腹宦官前往东宫查探,欲寻“罪证”。

  虽未得实据,然皇后心中已坐实了太子的“恶行”。

  刘广窥知母后心思,趁热打铁。

  在自己府中,始终只与出身兰陵萧氏、性情贤淑的萧妃相伴。

  做出伉俪情深、不近其他女色的姿态。

  两相对比,皇后对长子愈发厌恶。

  对次子刘广的“德行”赞不绝口,废立之心,几乎公开。

  刘勇并非全无察觉。

  面对来自父母尤其是父皇日益明显的冷落与猜忌,以及朝中隐隐流传的废立风声。

  他感到巨大的恐惧与压力。

  然而,他政治手腕拙劣,不知如何应对。

  只能徒劳地试图辩解,或向身边少数仍支持他的东宫属官抱怨。

  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对父皇“听信谗言”、对晋王“虚伪矫饰”的不满。

  这些抱怨之语,经由刘广与杨素布下的耳目。

  添油加醋地传入刘袆耳中,更坐实了其“怨望”“不孝”的罪名。

  刘袆既已心生废意,便需一个“确凿”的理由,也需要有人去最后“验证”太子的“不堪”。

  他选中了杨素。

  一日,他召杨素密谈,状似无意地叹道:

  “东宫近来,似多怨言,举止亦非常度。”

  “卿可代朕往视之,观其情状究竟如何。”

  杨素领命,心领神会。

  他来到东宫,并不依礼通报。

  而是大剌剌直入,态度倨傲。

  刘勇正在心烦意乱,见杨素如此无礼。

  且知他是晋王党羽,前来必无好意。

  心中恼怒,言语间便带了刺。

  杨素则故意言辞挑衅,提及皇帝近况、朝中议论,句句戳中刘勇痛处。

  刘勇毕竟年轻气盛,城府不深。

  终于被激得失去理智,拍案怒道:

  “孤乃储君,父皇百年之后,天下自是孤的!“

  “尔等宵小,趋附晋王。”

  “构陷于孤,莫非以为孤可欺乎?”

  “待孤登基之日,必不与汝等干休!”

  这番话,正中杨素下怀。

  他立刻返回宫中,向刘袆禀报。

  自然将刘勇的言辞渲染得更加激烈悖逆,并添上“太子对陛下病情毫无关切。

  只忧自身地位不保,且对陛下颇有怨怼”等语。

  刘袆听罢,气得浑身发抖,连咳带喘,怒道:

  “逆子!逆子!朕尚未死,他便已视朕如无物,图谋身后之事!“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安可承继宗庙!”

  至此,废太子之心,已然如铁。

  高颎等少数仍持异议的大臣,如尚书右仆射虞庆则等。

  虽知太子有过,然认为“罪不至废”。

  且“储位乃国本,动则天下摇”,苦苦劝谏。

  然刘袆在病怒交加之下,又有皇后、杨素、刘广集团不断鼓噪。

  哪里听得进去?

  他斥退谏臣,决意行废立之事。

  永光三十五年冬,一道冰冷的诏书颁下:

  太子刘勇,奢靡失德。

  怨望君父,听信谗言。

  疏远正嫡,难堪储贰之重。

  废为庶人,囚于内侍省别院。

  立晋王刘广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诏书一下,举朝愕然,然木已成舟。

  被废的刘勇,如坠冰窟。

  他自认虽有瑕疵,然绝无谋逆之心。

  更未害死元妃,罪不至此。

  他疯狂地要求面见父皇,欲当面陈诉冤屈,剖白心迹。

  然而,新任太子刘广早已掌控宫禁,岂会给他机会?

  所有通往刘袆寝宫的道路都被封锁,刘勇的请求如石沉大海。

  绝望之中,刘勇做出了一个近乎癫狂、却也充满悲剧色彩的举动。

  他趁看守不备,竟爬上了囚禁别院内的一棵高树。

  着刘袆寝宫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喊:

  “父皇!父皇!儿臣冤枉!”

  “求见父皇一面!父皇!”

  “儿臣有话要说!父皇——”

  凄厉的呼喊声,在冬日寒冷的宫苑中回荡,闻者无不动容。

  消息迅速报入刘袆寝宫。

  刘袆病体支离,闻听此声。

  心中亦是一颤,正欲开口询问。

  侍立一旁的杨素却抢先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废庶人刘勇,自被废后。“

  “神思恍惚,言行怪诞。”

  “今竟攀爬高树,狂呼乱叫。”

  “恐是心神丧失,为邪祟所侵,魂魄已难以收束。”

  “如此模样,若见陛下。”

  “惊扰圣躬,恐非吉兆。”

  刘袆本就心力交瘁,对已废太子余怒未消,又被杨素“邪祟侵体”之言吓住。

  竟信以为真,虚弱地挥挥手:

  “既如此……便不必见了。”

  “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莫再让他出来生事……”

  “朕,累了。”

  最后一线希望,就此断绝。

  刘勇被强行从树上拖下,关入更加森严的囚室,从此再未能见到父亲一面。

  而晋王刘广,凭借其高超的伪装、精心的谋划与关键时刻的狠绝。

  终于彻底扳倒了兄长,坐稳了那无数人觊觎的东宫太子之位。

  未央宫的深秋,在废太子的绝望呼喊与新太子的志得意满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寒冷。

  季汉王朝的命运齿轮,在病重皇帝的昏聩抉择与野心家的精心算计下。

  再次滑向了一个更加幽暗难测的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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