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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五:季汉的末代君主(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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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广浑身一颤,弑父的念头再次清晰而恐怖地浮现。

  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然杨素那句“恶名终须有人来背”和“稳定朝局”又如同魔咒,攫住了他的心。

  是啊,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

  不是父皇死,就是自己亡!

  皇位,那近在咫尺、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

  岂能因这最后一刻的软弱而失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决绝取代,声音嘶哑而低沉:

  “好!朕……孤亲自去!”

  “送父皇……最后一程!”

  他整了整衣冠,尽管手在微微颤抖。

  然步伐却异常坚定,在一队心腹甲士的簇拥下,走出了大宝殿。

  向着那座囚禁着他亲生父亲、也决定着他最终命运的宫殿——

  长生殿,一步步走去。

  仁寿宫的春日阳光,透过廊檐。

  长生殿内,死寂如墓。

  浓重的药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濒死之躯的衰败气息。

  混杂在沉闷的空气中,压迫得人几欲窒息。

  殿门在张衡等人无声退出后,被轻轻掩上。

  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只余几盏长明灯在幽深处跳跃。

  将殿内重重叠叠的帷幔与华丽陈设,投射出扭曲而庞大的阴影。

  刘广独自立于这阴影与死寂的中心。

  背对着紧闭的殿门,面向龙榻的方向。

  他方才踏入殿门时,步履看似沉稳。

  然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绣着金龙的靴底。

  每一步都似踏在烧红的铁板上。

  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狂跳,血液冲撞着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

  弑君弑父——这念头本身,便带着足以摧毁常人神智的恐怖与罪孽。

  他清楚,这等滔天大罪,绝不能假手他人。

  唯有亲自了断,亲眼见证,亲手沾染那至亲的鲜血。

  才能彻底斩断所有退路。

  才能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攫取在手。

  这是权力的终极试炼,也是他堕入无间地狱的必经之路。

  张衡等人退下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如同无声的催促与确认:

  老东西,还没死。

  刘广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们。

  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冰冷的短句:

  “知道了,退下。”

  此刻,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龙榻之上,刘袆已是气息奄奄。

  连续两日的水米未进,加上急怒攻心、病体沉疴。

  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面色灰败如土。

  干裂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深陷的眼窝里。

  唯有那对瞳孔。

  在听到脚步声、辨出来人时。

  骤然迸发出骇人的、混合着绝望、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逆……逆子!逆子——!”

  刘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声喊出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锥心刺骨的恨意,在空旷的殿内凄厉回荡。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锦被,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广缓缓转过身,面向龙榻。

  殿内昏暗的灯光,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唯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人子应有的悲戚。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与压抑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扭曲的快意。

  他向前踱了几步,在距龙榻数尺处停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父皇不必徒劳叫喊了。”

  “此刻这仁寿宫内外,皆是儿臣心腹。”

  “莫说叫破喉咙,便是擂动天鼓,也无人会应。”

  “父皇……还是省些力气吧。”

  “你……你……”

  刘袆气得浑身哆嗦,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眼中流下浑浊的老泪,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楚。

  “朕……朕真是瞎了眼!悔不该……”

  “悔不该错怪了勇儿!竟……竟信了你这个……”

  “禽兽不如的东西!”

  “朕……朕对不起勇儿,对不起祖宗啊!”

  “勇儿?”

  刘广嗤笑一声,那笑容在昏暗光影下显得格外森然。

  “那个废物,也配与儿臣相提并论?”

  “父皇,你可知道,儿臣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爆发的癫狂。

  “为了博取你的信任,为了让你认为我‘仁孝俭朴’、‘贤明有德’。”

  “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演戏!”

  “穿粗布,弃声色,对那老妇假作孺慕。”

  “在雨中故作姿态,与那无趣的萧妃扮作恩爱……”

  “我压抑着自己的欲望,隐藏着自己的野心。”

  “像个最卑微的戏子,在你面前演一出你最爱看的‘孝子贤孙’!”

  “你知道吗?我快疯了!”

  “每次看到刘勇那个蠢货仗着嫡长子的身份,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却要在一旁故作恭顺,我就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每次看到你对我那虚伪的表演露出赞赏的笑容。”

  “我就觉得无比恶心,又无比畅快!”

  “因为我知道,你越是赞赏,离那个废物倒台的日子就越近!”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眼中闪烁着狂热而危险的光芒。

  仿佛要将积郁多年的毒液一次性倾泻而出:

  “现在,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就要死了!”

  “这江山,这至尊之位,终于要是我的了!”

  “再也没有人能挡在我前面!”

  “你……你做梦!”

  刘袆被他这番赤裸裸的剖白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是更深的愤怒与恐惧。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朕……朕就是死!”

  “也绝不会将中祖皇帝提三尺剑创下的三百年江山,交到你这样心术不正、禽兽不如的卑鄙小人手中!”

  “你……你不配!”

  “我不配?”

  刘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充满讥诮与狰狞。

  “为什么?难道我就不是高祖皇帝的子孙?”

  “不是流着中祖、成祖皇帝血脉的刘氏后裔?”

  “这江山,姓刘的坐得,我刘广为何坐不得?”

  “就因为我比刘勇更聪明?更懂得如何讨你们欢心?”

  “还是因为我撕下了你们最看重的、那层虚伪的仁义面纱?”

  “呸!”

  刘袆啐了一口,气息微弱却斩钉截铁。

  “中祖一生,以仁德信义立身。”

  “待人以诚,君臣相得,方有季汉基业!”

  “你……你满腹机心,矫饰伪行。”

  “欺凌父妾,囚禁君父。”

  “弑……弑杀在即,哪里还有半分人伦?”

  “哪里还有半分刘氏子孙的气象?你……你连禽兽都不如!”

  “中祖在天有灵,岂会认你这样的子孙!”

  “我是禽兽?”

  刘广笑声戛然而止,面色陡然阴沉如水。

  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刘袆,一字一顿。

  “我是禽兽,你便是老禽兽!”

  “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这皇位,本就是血淋淋抢来的!”

  “高祖斩白蛇,诛暴秦,楚汉相争,死伤无数。”

  “昭武皇帝颠沛流离,亦从是尸山血海中杀出徐州。”

  “便是成祖皇帝,北伐中原,灭赵国苻坚。”

  “难道不是踏着累累白骨登基的?”

  “仁义?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笼络人心的工具罢了!”

  “到了你我这般境地,何必还惺惺作态,装什么圣君贤父?”

  这番话,彻底撕破了刘袆内心深处或许也曾闪过、却绝不敢直视的某些黑暗念头。

  他如遭重击,脸色惨白,

  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攥捏他的心脏。

  不是为刘广的悖逆,

  而是为这番话里那冰冷刺骨、却又隐隐触及某些历史真相的残酷。

  他剧烈地喘息着,

  良久,眼中愤怒渐退。

  竟泛起一丝近乎悲哀的祈求,声音也变得沙哑而虚弱:

  “广儿……朕……朕是真没想到。”

  “你……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们这汉室江山吧!”

  他挣扎着,手指无力地指向虚空,

  仿佛要穿透宫墙,指向广袤的疆域。

  “三百多年了……传到朕手里时。”

  “已是千疮百孔,江河日下!”

  “关陇李唐,虎视眈眈,其势日盛。”

  “河北高齐,虽君主昏暴。”

  “然根基犹在,兵甲犀利。”

  “江南萧梁,虽崇佛怠政。”

  “然据长江天险,亦有割据之志……”

  “外有强敌环伺,内则府库空虚。”

  “吏治腐败,人心浮动……”

  “朕……朕从张稷手中夺回权柄。”

  “这二十年来,不敢有一日懈怠。”

  “清查户口,整顿吏治。”

  “改革兵制,轻徭薄赋。”

  “精简机构,完善科举……”

  “朕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所为者何?”

  “不就是想将这祖宗留下的、已然摇摇欲坠的江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让它能再多延几口气,甚至……”

  “甚至盼着后世子孙,能有机会真正中兴吗?”

  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泪水再次滚落。

  不是为自己将死,而是为这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社稷。

  即将落入眼前这完全不可托付的逆子之手!

  “朕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了……”

  “朕只求……只求祖宗的江山。”

  “不要……不要断送在朕这一代手里!”

  “否则……否则朕九泉之下……”

  “有何面目去见中祖皇帝,去见成祖皇帝,去见列祖列宗啊!”

  “广儿!你……你就听为父一句劝,收手吧!”

  “现在回头,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这番泣血之言,出自一个濒死帝王之口。

  饱含着对家国天下的深重忧患与对不成器子孙的绝望恳求。

  纵是铁石心肠,亦不免有所触动。

  然而,

  此刻的刘广,早已被权力的欲望与多年的伪装压抑彻底扭曲了心智。

  他非但无动于衷,反而像是被这番话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勃然变色,厉声打断:

  “住嘴!老东西!”

  他不再掩饰,直呼其“老东西”。

  眼中尽是鄙夷与不耐。

  “孤自然知道目今天下是何情状!”

  “正是因为你!你这几十年的皇帝,当得太过软弱!”

  “太过迂腐!”

  “只知道修修补补,搞什么清查户口、整顿吏治的琐碎勾当!”

  “对待李唐、高齐、萧梁这些乱臣贼子——”

  “只知道一味怀柔、绥靖。”

  “毫无高祖、成祖当年提兵扫荡、廓清寰宇的魄力!”

  “等孤登基为帝,手握乾坤。”

  “自然会整饬武备,厉兵秣马。”

  “将这些割据一方、心怀不轨的逆臣贼子,一个个全部剿灭!”

  “收复失地,重振声威。”

  “完成中祖开基、成祖北伐那样的不世中兴伟业!”

  “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刘袆听罢,痛苦地闭上眼睛,缓缓摇头。

  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深深的失望与悲凉。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微。

  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

  “掌握了玉玺,控制了禁军。”

  “坐上那龙椅,便是掌握了真正的权力吗?”

  “你完全不懂……不懂何谓真正的权力……”

  “文昭王的《相论辑要》,乃国子监必修,天下士子必读……”

  “你身为皇子,为何……”

  “为何就不能沉下心来,好生读一读,悟一悟呢?”

  他勉强睁开眼,看向刘广,目光竟似有几分怜悯:

  “你若真读懂了文昭王的学问,便该明白。”

  “权力之道,不在强横,而在制衡。”

  “治国之术,不在征伐,而在凝聚。”

  “国家权力也好,个人交往也罢。”

  “从来都不是……不是单凭暴力便能解决一切的。”

  “李唐、高齐、萧梁,虽有不臣之心。”

  “然他们毕竟未曾如昔日苻坚之赵、尔朱荣之叛那般。”

  “公然扯起反旗,裂土称尊,给天下造成公然分裂。”

  “他们名义上,依然是汉臣,依然是服从朝廷安排的。”

  “如今……如今我季汉。”

  “名义上仍是天下一统,法理犹存。”

  “人心……人心尚未尽失。”

  “朕这二十年,加强中央集权,整顿地方。”

  “改革兵制,清查户籍……”

  “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缓缓削弱地方实权。”

  “慢慢收回旁落之柄,稳固中央权威。”

  “以待时机……”

  “你……你若擅起战端,四面树敌。”

  “只会激化矛盾,耗尽国力。”

  “将这三百年的季汉,加速推向灭亡的深渊啊!”

  “你……你难道真要成为刘氏的千古罪人吗?”

  这番剖析,可谓刘袆毕生政治智慧与忧患意识的凝结。

  直指季汉当下生存的关键——

  在实力不足以平推四方时,维持名义上的统一与法统上的延续。

  韬光养晦,徐图恢复。

  而非盲目用强。

  然而,这番苦心孤诣的告诫。

  听在志得意满、自以为即将掌握无上权柄、可以大展宏图的刘广耳中时。

  不啻为怯懦迂腐的失败者哀鸣。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充满不耐烦与自负:

  “够了!老东西,省省你的说教吧!”

  “孤能不能完成中兴伟业,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你就……安心地去吧!”

  “这江山,自有孤来替你收拾!”

  言罢,他仿佛觉得与这垂死之人再多言已是浪费。

  转身似欲离去,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刘袆。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淫邪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哦,对了。”

  “陈夫人……姿色确实不俗。”

  “等她为你守完孝,孤会将她……”

  “纳入宫闱,好生‘照顾’。”

  “想必父皇……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

  “你——!”

  刘袆本已气若游丝,闻听此言。

  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

  双目猛地圆睁,眼球暴突,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头,“噗”地一声。

  竟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

  极致的愤怒与屈辱,瞬间点燃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余烬!

  “畜生!朕……朕要杀了你!!”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骇人的力气。

  竟猛地从榻上暴起,枯瘦如柴的手臂。

  如同鹰爪般,直向近在咫尺的刘广脖颈掐去!

  那速度与决绝,全然不似一个垂死之人。

  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然而,这终究是强弩之末。

  刘广虽惊,却并未慌乱。

  他正值壮年,且早有防备。

  眼见刘袆扑来,他侧身一闪,轻易避开了那毫无章法的一抓。

  同时反手一扣,便牢牢攥住了刘袆那只枯瘦的手腕。

  用力一扭!

  “呃啊——!”

  刘袆痛呼一声,本就虚弱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刘广顺势上前,用身体将他压倒在龙榻边缘。

  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袖中抽出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柔韧而结实的杏黄色丝绢——

  那本是皇室御用之物,此刻却成了弑父的凶器!

  刘袆的脸被压在锦褥之中,挣扎着,发出含糊而绝望的呜咽。

  刘广眼中再无半分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执行某种仪式的漠然。

  他用丝绢从后面飞快地绕过刘袆的脖颈,双手各执一端。

  交叉,用力——勒紧!

  “呃……嗬……嗬……”

  刘袆的挣扎瞬间变得剧烈,双脚无力地蹬踢着榻沿。

  双手徒劳地想去抓挠颈间的夺命丝绢。

  指甲在刘广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儿子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瞳孔中倒映出的,是彻底泯灭的人性与膨胀到极致的权力欲望。

  刘广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于双手之上。

  他能感受到丝绢深深陷入父亲脖颈皮肉中的触感。

  能听到那喉骨被挤压发出的、细微而恐怖的“咯咯”声。

  能感受到身下那具躯体的挣扎从剧烈逐渐变为痉挛。

  最终,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去……

  时间,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刘广才缓缓松开了手。

  丝绢无力地垂落。

  他喘息着,低头看去。

  刘袆歪倒在榻上,双目圆睁。

  直直地“望”着殿顶的藻井,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愤怒、痛苦与无尽的空洞。

  嘴角,还挂着一缕暗红的血渍。

  死了。

  终于死了。

  刘广呆呆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一事实。

  随即,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解脱、狂喜、后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连忙扶住榻沿。

  定了定神,他伸出手。

  有些颤抖地,将刘袆那怒睁的双眼,轻轻合上。

  然后,他猛地转身。

  几步冲到寝殿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殿门!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殿外,张衡、宇文述、郭衍等心腹。

  以及大批甲士,正屏息凝神地守候着。

  见到刘广出来,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脸上。

  刘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与呼吸。

  脸上迅速酝酿出极度的悲戚之色,眼眶瞬间泛红。

  泪水——不知是真是假——潸然而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殿门前,向着殿内方向,放声哀嚎:

  “父皇——!父皇啊——!”

  “您……您怎么就……就这么抛下儿臣,抛下这大汉江山。”

  “去了啊——!父皇——!”

  哭声凄厉,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张衡等人瞬间明白,事已成了。

  他们连忙上前,或搀扶,或跪倒。

  也跟着假意悲泣,一时间,长生殿外“哀声”震天。

  很快,“皇帝驾崩”的消息,伴随着太子刘广悲痛欲绝的表演。

  传遍了被严密控制的仁寿宫。

  旋即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洛阳城。

  接下来的事情,

  便是在杨素这位“定策功臣”的精密操控下,按部就班地进行。

  尽管朝中不少老臣,如高颎、虞庆则等。

  对皇帝在仁寿宫突然“病逝”、且死前仅有太子与杨素等少数人在侧的情况心存极大的疑虑与不安。

  坊间亦开始有各种隐晦的流言悄悄传播。

  然而,木已成舟。

  废太子刘勇早已被打倒囚禁,毫无反抗之力,

  皇后也偏向刘广。

  杨素掌控部分禁军与中枢机要。

  刘广本身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在杨素与刘广联手操弄下。

  一套“皇帝病重,太子侍疾,不幸驾崩,太子哀恸,遵遗诏继位”的完整说辞被迅速确立并公布。

  纵然有人怀疑,但在缺乏确凿证据、且新皇已经掌控大局的情况下。

  也只能将疑虑深埋心底,无奈地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高颎等老臣,或心灰意冷,或明哲保身。

  大多选择了沉默。

  永光三十六年冬,在皇帝刘袆“驾崩”的国丧哀乐中。

  皇太子刘广于洛阳未央宫前殿,正式登基为帝。

  改次年年号为“大业”。

  大业元年,年轻的皇帝刘广。

  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

  在庄重而压抑的登基大典上,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他俯瞰着丹墀下跪伏的群臣,心中豪情万丈。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汉军,

  扫平李唐、踏破高齐、收服萧梁。

  重现季汉一统寰宇、威加四海的煌煌盛世。

  他踌躇满志,决心要做一个超越父祖、功盖千秋的“大业天子”。

  然而,这位刚刚踏着父尸登上皇位、正雄心勃勃规划着“大业”蓝图的新君并不知道。

  也根本无暇顾及,在他视线未曾抵达的西北方。

  那座名为晋阳的雄城之中,唐王李昞的府邸内。

  一个名叫李世民的少年,刚刚度过了他的十五岁生辰。

  此时的李世民,已非懵懂孩童。

  他身材颀长,猿臂蜂腰。

  虽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的清秀,然眉宇间英气勃发。

  目光清澈而锐利,顾盼之间。

  已隐隐有其祖父李昞的沉毅与其父李渊的机敏。

  他自幼习文练武。

  经史子集、兵法韬略,无所不窥。

  弓马骑射、刀枪剑戟,亦是样样娴熟。

  更难得的是,他性情豁达,善于结交。

  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寒门俊杰,皆能倾心相待。

  身边早已聚集了一批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伙伴。

  十五岁的李世民,站在晋阳城头。

  遥望东南洛阳的方向,秋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或许已从父祖与幕僚的交谈中,隐约听到了洛阳宫闱巨变、新帝登基改元“大业”的消息。

  那双尚显年轻却已深邃的眼眸中。

  映照着苍茫的远山与流淌的汾水,也映照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思索。

  天下大势,风云激荡。

  汉室衰微,新君寡德。

  四方雄杰,鹿逐中原。

  属于他的时代,那波澜壮阔、注定要改写历史的篇章。

  正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与天下剧变的加速,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而晋阳城头的风,已经带来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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