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浑身一颤,弑父的念头再次清晰而恐怖地浮现。
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
然杨素那句“恶名终须有人来背”和“稳定朝局”又如同魔咒,攫住了他的心。
是啊,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
不是父皇死,就是自己亡!
皇位,那近在咫尺、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
岂能因这最后一刻的软弱而失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决绝取代,声音嘶哑而低沉:
“好!朕……孤亲自去!”
“送父皇……最后一程!”
他整了整衣冠,尽管手在微微颤抖。
然步伐却异常坚定,在一队心腹甲士的簇拥下,走出了大宝殿。
向着那座囚禁着他亲生父亲、也决定着他最终命运的宫殿——
长生殿,一步步走去。
仁寿宫的春日阳光,透过廊檐。
长生殿内,死寂如墓。
浓重的药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濒死之躯的衰败气息。
混杂在沉闷的空气中,压迫得人几欲窒息。
殿门在张衡等人无声退出后,被轻轻掩上。
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只余几盏长明灯在幽深处跳跃。
将殿内重重叠叠的帷幔与华丽陈设,投射出扭曲而庞大的阴影。
刘广独自立于这阴影与死寂的中心。
背对着紧闭的殿门,面向龙榻的方向。
他方才踏入殿门时,步履看似沉稳。
然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绣着金龙的靴底。
每一步都似踏在烧红的铁板上。
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狂跳,血液冲撞着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
弑君弑父——这念头本身,便带着足以摧毁常人神智的恐怖与罪孽。
他清楚,这等滔天大罪,绝不能假手他人。
唯有亲自了断,亲眼见证,亲手沾染那至亲的鲜血。
才能彻底斩断所有退路。
才能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攫取在手。
这是权力的终极试炼,也是他堕入无间地狱的必经之路。
张衡等人退下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如同无声的催促与确认:
老东西,还没死。
刘广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们。
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冰冷的短句:
“知道了,退下。”
此刻,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龙榻之上,刘袆已是气息奄奄。
连续两日的水米未进,加上急怒攻心、病体沉疴。
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面色灰败如土。
干裂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深陷的眼窝里。
唯有那对瞳孔。
在听到脚步声、辨出来人时。
骤然迸发出骇人的、混合着绝望、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逆……逆子!逆子——!”
刘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声喊出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锥心刺骨的恨意,在空旷的殿内凄厉回荡。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锦被,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广缓缓转过身,面向龙榻。
殿内昏暗的灯光,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唯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人子应有的悲戚。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与压抑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扭曲的快意。
他向前踱了几步,在距龙榻数尺处停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父皇不必徒劳叫喊了。”
“此刻这仁寿宫内外,皆是儿臣心腹。”
“莫说叫破喉咙,便是擂动天鼓,也无人会应。”
“父皇……还是省些力气吧。”
“你……你……”
刘袆气得浑身哆嗦,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眼中流下浑浊的老泪,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楚。
“朕……朕真是瞎了眼!悔不该……”
“悔不该错怪了勇儿!竟……竟信了你这个……”
“禽兽不如的东西!”
“朕……朕对不起勇儿,对不起祖宗啊!”
“勇儿?”
刘广嗤笑一声,那笑容在昏暗光影下显得格外森然。
“那个废物,也配与儿臣相提并论?”
“父皇,你可知道,儿臣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爆发的癫狂。
“为了博取你的信任,为了让你认为我‘仁孝俭朴’、‘贤明有德’。”
“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演戏!”
“穿粗布,弃声色,对那老妇假作孺慕。”
“在雨中故作姿态,与那无趣的萧妃扮作恩爱……”
“我压抑着自己的欲望,隐藏着自己的野心。”
“像个最卑微的戏子,在你面前演一出你最爱看的‘孝子贤孙’!”
“你知道吗?我快疯了!”
“每次看到刘勇那个蠢货仗着嫡长子的身份,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却要在一旁故作恭顺,我就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每次看到你对我那虚伪的表演露出赞赏的笑容。”
“我就觉得无比恶心,又无比畅快!”
“因为我知道,你越是赞赏,离那个废物倒台的日子就越近!”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眼中闪烁着狂热而危险的光芒。
仿佛要将积郁多年的毒液一次性倾泻而出:
“现在,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就要死了!”
“这江山,这至尊之位,终于要是我的了!”
“再也没有人能挡在我前面!”
“你……你做梦!”
刘袆被他这番赤裸裸的剖白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是更深的愤怒与恐惧。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朕……朕就是死!”
“也绝不会将中祖皇帝提三尺剑创下的三百年江山,交到你这样心术不正、禽兽不如的卑鄙小人手中!”
“你……你不配!”
“我不配?”
刘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充满讥诮与狰狞。
“为什么?难道我就不是高祖皇帝的子孙?”
“不是流着中祖、成祖皇帝血脉的刘氏后裔?”
“这江山,姓刘的坐得,我刘广为何坐不得?”
“就因为我比刘勇更聪明?更懂得如何讨你们欢心?”
“还是因为我撕下了你们最看重的、那层虚伪的仁义面纱?”
“呸!”
刘袆啐了一口,气息微弱却斩钉截铁。
“中祖一生,以仁德信义立身。”
“待人以诚,君臣相得,方有季汉基业!”
“你……你满腹机心,矫饰伪行。”
“欺凌父妾,囚禁君父。”
“弑……弑杀在即,哪里还有半分人伦?”
“哪里还有半分刘氏子孙的气象?你……你连禽兽都不如!”
“中祖在天有灵,岂会认你这样的子孙!”
“我是禽兽?”
刘广笑声戛然而止,面色陡然阴沉如水。
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刘袆,一字一顿。
“我是禽兽,你便是老禽兽!”
“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这皇位,本就是血淋淋抢来的!”
“高祖斩白蛇,诛暴秦,楚汉相争,死伤无数。”
“昭武皇帝颠沛流离,亦从是尸山血海中杀出徐州。”
“便是成祖皇帝,北伐中原,灭赵国苻坚。”
“难道不是踏着累累白骨登基的?”
“仁义?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笼络人心的工具罢了!”
“到了你我这般境地,何必还惺惺作态,装什么圣君贤父?”
这番话,彻底撕破了刘袆内心深处或许也曾闪过、却绝不敢直视的某些黑暗念头。
他如遭重击,脸色惨白,
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攥捏他的心脏。
不是为刘广的悖逆,
而是为这番话里那冰冷刺骨、却又隐隐触及某些历史真相的残酷。
他剧烈地喘息着,
良久,眼中愤怒渐退。
竟泛起一丝近乎悲哀的祈求,声音也变得沙哑而虚弱:
“广儿……朕……朕是真没想到。”
“你……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们这汉室江山吧!”
他挣扎着,手指无力地指向虚空,
仿佛要穿透宫墙,指向广袤的疆域。
“三百多年了……传到朕手里时。”
“已是千疮百孔,江河日下!”
“关陇李唐,虎视眈眈,其势日盛。”
“河北高齐,虽君主昏暴。”
“然根基犹在,兵甲犀利。”
“江南萧梁,虽崇佛怠政。”
“然据长江天险,亦有割据之志……”
“外有强敌环伺,内则府库空虚。”
“吏治腐败,人心浮动……”
“朕……朕从张稷手中夺回权柄。”
“这二十年来,不敢有一日懈怠。”
“清查户口,整顿吏治。”
“改革兵制,轻徭薄赋。”
“精简机构,完善科举……”
“朕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所为者何?”
“不就是想将这祖宗留下的、已然摇摇欲坠的江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让它能再多延几口气,甚至……”
“甚至盼着后世子孙,能有机会真正中兴吗?”
他越说越激动,浑浊的泪水再次滚落。
不是为自己将死,而是为这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社稷。
即将落入眼前这完全不可托付的逆子之手!
“朕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了……”
“朕只求……只求祖宗的江山。”
“不要……不要断送在朕这一代手里!”
“否则……否则朕九泉之下……”
“有何面目去见中祖皇帝,去见成祖皇帝,去见列祖列宗啊!”
“广儿!你……你就听为父一句劝,收手吧!”
“现在回头,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这番泣血之言,出自一个濒死帝王之口。
饱含着对家国天下的深重忧患与对不成器子孙的绝望恳求。
纵是铁石心肠,亦不免有所触动。
然而,
此刻的刘广,早已被权力的欲望与多年的伪装压抑彻底扭曲了心智。
他非但无动于衷,反而像是被这番话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勃然变色,厉声打断:
“住嘴!老东西!”
他不再掩饰,直呼其“老东西”。
眼中尽是鄙夷与不耐。
“孤自然知道目今天下是何情状!”
“正是因为你!你这几十年的皇帝,当得太过软弱!”
“太过迂腐!”
“只知道修修补补,搞什么清查户口、整顿吏治的琐碎勾当!”
“对待李唐、高齐、萧梁这些乱臣贼子——”
“只知道一味怀柔、绥靖。”
“毫无高祖、成祖当年提兵扫荡、廓清寰宇的魄力!”
“等孤登基为帝,手握乾坤。”
“自然会整饬武备,厉兵秣马。”
“将这些割据一方、心怀不轨的逆臣贼子,一个个全部剿灭!”
“收复失地,重振声威。”
“完成中祖开基、成祖北伐那样的不世中兴伟业!”
“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刘袆听罢,痛苦地闭上眼睛,缓缓摇头。
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深深的失望与悲凉。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微。
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
“掌握了玉玺,控制了禁军。”
“坐上那龙椅,便是掌握了真正的权力吗?”
“你完全不懂……不懂何谓真正的权力……”
“文昭王的《相论辑要》,乃国子监必修,天下士子必读……”
“你身为皇子,为何……”
“为何就不能沉下心来,好生读一读,悟一悟呢?”
他勉强睁开眼,看向刘广,目光竟似有几分怜悯:
“你若真读懂了文昭王的学问,便该明白。”
“权力之道,不在强横,而在制衡。”
“治国之术,不在征伐,而在凝聚。”
“国家权力也好,个人交往也罢。”
“从来都不是……不是单凭暴力便能解决一切的。”
“李唐、高齐、萧梁,虽有不臣之心。”
“然他们毕竟未曾如昔日苻坚之赵、尔朱荣之叛那般。”
“公然扯起反旗,裂土称尊,给天下造成公然分裂。”
“他们名义上,依然是汉臣,依然是服从朝廷安排的。”
“如今……如今我季汉。”
“名义上仍是天下一统,法理犹存。”
“人心……人心尚未尽失。”
“朕这二十年,加强中央集权,整顿地方。”
“改革兵制,清查户籍……”
“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缓缓削弱地方实权。”
“慢慢收回旁落之柄,稳固中央权威。”
“以待时机……”
“你……你若擅起战端,四面树敌。”
“只会激化矛盾,耗尽国力。”
“将这三百年的季汉,加速推向灭亡的深渊啊!”
“你……你难道真要成为刘氏的千古罪人吗?”
这番剖析,可谓刘袆毕生政治智慧与忧患意识的凝结。
直指季汉当下生存的关键——
在实力不足以平推四方时,维持名义上的统一与法统上的延续。
韬光养晦,徐图恢复。
而非盲目用强。
然而,这番苦心孤诣的告诫。
听在志得意满、自以为即将掌握无上权柄、可以大展宏图的刘广耳中时。
不啻为怯懦迂腐的失败者哀鸣。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充满不耐烦与自负:
“够了!老东西,省省你的说教吧!”
“孤能不能完成中兴伟业,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你就……安心地去吧!”
“这江山,自有孤来替你收拾!”
言罢,他仿佛觉得与这垂死之人再多言已是浪费。
转身似欲离去,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刘袆。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淫邪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哦,对了。”
“陈夫人……姿色确实不俗。”
“等她为你守完孝,孤会将她……”
“纳入宫闱,好生‘照顾’。”
“想必父皇……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
“你——!”
刘袆本已气若游丝,闻听此言。
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
双目猛地圆睁,眼球暴突,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头,“噗”地一声。
竟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
极致的愤怒与屈辱,瞬间点燃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余烬!
“畜生!朕……朕要杀了你!!”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骇人的力气。
竟猛地从榻上暴起,枯瘦如柴的手臂。
如同鹰爪般,直向近在咫尺的刘广脖颈掐去!
那速度与决绝,全然不似一个垂死之人。
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然而,这终究是强弩之末。
刘广虽惊,却并未慌乱。
他正值壮年,且早有防备。
眼见刘袆扑来,他侧身一闪,轻易避开了那毫无章法的一抓。
同时反手一扣,便牢牢攥住了刘袆那只枯瘦的手腕。
用力一扭!
“呃啊——!”
刘袆痛呼一声,本就虚弱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刘广顺势上前,用身体将他压倒在龙榻边缘。
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袖中抽出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柔韧而结实的杏黄色丝绢——
那本是皇室御用之物,此刻却成了弑父的凶器!
刘袆的脸被压在锦褥之中,挣扎着,发出含糊而绝望的呜咽。
刘广眼中再无半分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执行某种仪式的漠然。
他用丝绢从后面飞快地绕过刘袆的脖颈,双手各执一端。
交叉,用力——勒紧!
“呃……嗬……嗬……”
刘袆的挣扎瞬间变得剧烈,双脚无力地蹬踢着榻沿。
双手徒劳地想去抓挠颈间的夺命丝绢。
指甲在刘广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儿子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瞳孔中倒映出的,是彻底泯灭的人性与膨胀到极致的权力欲望。
刘广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于双手之上。
他能感受到丝绢深深陷入父亲脖颈皮肉中的触感。
能听到那喉骨被挤压发出的、细微而恐怖的“咯咯”声。
能感受到身下那具躯体的挣扎从剧烈逐渐变为痉挛。
最终,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下去……
时间,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刘广才缓缓松开了手。
丝绢无力地垂落。
他喘息着,低头看去。
刘袆歪倒在榻上,双目圆睁。
直直地“望”着殿顶的藻井,脸上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愤怒、痛苦与无尽的空洞。
嘴角,还挂着一缕暗红的血渍。
死了。
终于死了。
刘广呆呆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一事实。
随即,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解脱、狂喜、后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连忙扶住榻沿。
定了定神,他伸出手。
有些颤抖地,将刘袆那怒睁的双眼,轻轻合上。
然后,他猛地转身。
几步冲到寝殿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殿门!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殿外,张衡、宇文述、郭衍等心腹。
以及大批甲士,正屏息凝神地守候着。
见到刘广出来,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脸上。
刘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与呼吸。
脸上迅速酝酿出极度的悲戚之色,眼眶瞬间泛红。
泪水——不知是真是假——潸然而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殿门前,向着殿内方向,放声哀嚎:
“父皇——!父皇啊——!”
“您……您怎么就……就这么抛下儿臣,抛下这大汉江山。”
“去了啊——!父皇——!”
哭声凄厉,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张衡等人瞬间明白,事已成了。
他们连忙上前,或搀扶,或跪倒。
也跟着假意悲泣,一时间,长生殿外“哀声”震天。
很快,“皇帝驾崩”的消息,伴随着太子刘广悲痛欲绝的表演。
传遍了被严密控制的仁寿宫。
旋即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洛阳城。
接下来的事情,
便是在杨素这位“定策功臣”的精密操控下,按部就班地进行。
尽管朝中不少老臣,如高颎、虞庆则等。
对皇帝在仁寿宫突然“病逝”、且死前仅有太子与杨素等少数人在侧的情况心存极大的疑虑与不安。
坊间亦开始有各种隐晦的流言悄悄传播。
然而,木已成舟。
废太子刘勇早已被打倒囚禁,毫无反抗之力,
皇后也偏向刘广。
杨素掌控部分禁军与中枢机要。
刘广本身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在杨素与刘广联手操弄下。
一套“皇帝病重,太子侍疾,不幸驾崩,太子哀恸,遵遗诏继位”的完整说辞被迅速确立并公布。
纵然有人怀疑,但在缺乏确凿证据、且新皇已经掌控大局的情况下。
也只能将疑虑深埋心底,无奈地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高颎等老臣,或心灰意冷,或明哲保身。
大多选择了沉默。
永光三十六年冬,在皇帝刘袆“驾崩”的国丧哀乐中。
皇太子刘广于洛阳未央宫前殿,正式登基为帝。
改次年年号为“大业”。
大业元年,年轻的皇帝刘广。
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
在庄重而压抑的登基大典上,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他俯瞰着丹墀下跪伏的群臣,心中豪情万丈。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汉军,
扫平李唐、踏破高齐、收服萧梁。
重现季汉一统寰宇、威加四海的煌煌盛世。
他踌躇满志,决心要做一个超越父祖、功盖千秋的“大业天子”。
然而,这位刚刚踏着父尸登上皇位、正雄心勃勃规划着“大业”蓝图的新君并不知道。
也根本无暇顾及,在他视线未曾抵达的西北方。
那座名为晋阳的雄城之中,唐王李昞的府邸内。
一个名叫李世民的少年,刚刚度过了他的十五岁生辰。
此时的李世民,已非懵懂孩童。
他身材颀长,猿臂蜂腰。
虽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的清秀,然眉宇间英气勃发。
目光清澈而锐利,顾盼之间。
已隐隐有其祖父李昞的沉毅与其父李渊的机敏。
他自幼习文练武。
经史子集、兵法韬略,无所不窥。
弓马骑射、刀枪剑戟,亦是样样娴熟。
更难得的是,他性情豁达,善于结交。
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寒门俊杰,皆能倾心相待。
身边早已聚集了一批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伙伴。
十五岁的李世民,站在晋阳城头。
遥望东南洛阳的方向,秋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或许已从父祖与幕僚的交谈中,隐约听到了洛阳宫闱巨变、新帝登基改元“大业”的消息。
那双尚显年轻却已深邃的眼眸中。
映照着苍茫的远山与流淌的汾水,也映照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思索。
天下大势,风云激荡。
汉室衰微,新君寡德。
四方雄杰,鹿逐中原。
属于他的时代,那波澜壮阔、注定要改写历史的篇章。
正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与天下剧变的加速,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而晋阳城头的风,已经带来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