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成皋,天地间仿佛失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
只剩下灰蒙的天空、枯黄的原野。
以及浸透了鲜血、呈现出一种诡异暗红色的泥土。
寒风呼啸着掠过战场,卷起阵阵裹挟着血腥味与尘土气息的旋风。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耳边哀嚎。
残破的旌旗无力地耷拉在折断的旗杆上,偶尔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模糊不清的“汉”字或龙纹,旋即又落下。
如同垂死的叹息。
旷野之上,尸骸枕藉。
断戟折矛散落一地,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显得格外凄厉。
乌鸦成群地盘旋在低空,发出刺耳的呱噪声。
迫不及待地想要落下,享受这场血腥的盛宴。
这里,已然成了一座巨大而惨烈的修罗场。
战斗从清晨便已开始,如今已过午后。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嚎声。
虽已不如最初那般震耳欲聋,却依旧此起彼伏。
如同野兽垂死的嘶鸣,固执地不肯彻底平息。
交战双方,一方是打着“勤王讨逆”旗号的数路藩王联军。
以安定王刘瑶、西河王刘琮、新平王刘瓒为首。
兵马虽经虎牢关时被李治、王平扣下大部。
但各自带来的千余精锐卫队皆是百战之士。
合兵一处,人数仍远胜对方。
且为争那“先入京者为帝”的泼天富贵,士气正盛,攻势如潮。
另一方,则是太子刘璿亲率的东宫“孤儿军”。
这支军队本就因粮饷拖欠而军心不稳,全赖刘璿空口许诺的重赏才勉强维系。
如今面对数倍于己、同样悍勇的敌人。
鏖战半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阵线被不断压缩、割裂。
士兵们疲惫不堪,眼中最初的狂热已被恐惧和绝望取代。
只是在本能地抵抗,且战且退,败相已露。
刘璿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这里是他最后的中军所在。
他身上的金甲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头盔不知何时已经丢失。
披头散发,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烟灰。
早已不见平日储君的威仪,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狰狞与疲惫。
他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死死盯着前方混战的战场,尤其是那几面格外刺眼的、属于他兄弟们的王旗。
眼中燃烧着不甘、愤怒。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羊祜的援军,终究没有等到。
派出的哨探要么杳无音信,要么带回令人绝望的消息——
常山方向被阻,北疆大军无法南下。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璿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知道,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是孤军奋战。
所谓的“底牌”,不过是镜花水月。
“殿下!”
毌丘俭满身血污,盔甲破裂,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踉跄着冲到刘璿马前,声音嘶哑急迫。
“顶不住了!敌军攻势太猛。”
“我军伤亡惨重,士气已溃!”
“东侧刘瑶部已突破防线,西侧刘琮也压上来了!”
“再不走,就全完了!请殿下速速随末将突围!”
突围?
刘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尸山血海。
扫过那些仍在拼死抵抗却不断倒下的士兵。
最后望向西边洛阳的方向,声音干涩而空洞:
“走?往哪里走?回洛阳?”
“洛阳……还有孤的容身之地吗?”
“天下之大,何处可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剑锋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回去,是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孤宁愿死在这战场上!”
“至少,孤是中祖皇帝的子孙!”
“是大汉的太子!”
“岂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自己的兄弟追杀,惶惶不可终日。”
“最终或许还要屈辱地死在诏狱之中?与其如此,不如在此。”
“以血明志,以死全节!”
“殿下!”
毌丘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和着血水滚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只要殿下尚在,就有希望!”
“末将拼死,也定要护殿下杀出重围!”
“青山?”
刘璿仰头望向那阴沉沉、仿佛即将压下来的天空。
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自嘲的叹息。
“可惜啊,毌丘将军。”
“那青山,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孤。”
“它一直都在那里,巍峨耸立。”
“但它滋养的,是相府的参天大树,是内阁的繁花似锦。”
“从来……就不是孤这棵想要破土而出、却被压在巨石下的幼苗。”
他收回目光,看向毌丘俭,眼神中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夕阳……又能有几度红呢?”
“孤的太阳,还未升起,便要落下了。”
“……罢了,罢了。”
“将军,你自行突围去吧。”
“孤……意已决。”
说罢,刘璿不再看跪地泣血的毌丘俭,猛地一夹马腹。
高举佩剑,对着身边仅存的、伤痕累累却依旧忠诚地拱卫着他的数百名亲卫骑兵。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儿郎们!随孤——”
“杀贼!报国!”
“杀贼!报国!”
亲卫们发出最后的、决绝的吼声。
尽管声音已嘶哑,却带着一股悲壮的气势。
他们紧随着太子,如同一支燃烧着最后生命的箭矢。
从土坡上猛地冲下,一头扎进了前方最为混乱、最为激烈的战团之中!
刘璿一马当先,双目赤红,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状若疯虎。
他并非以武勇著称,但此刻被绝望与悲愤激发出最后的力量。
竟也接连斩倒了数名挡路的敌军步卒。
亲卫骑兵们更是拼死护卫在他左右,用身体为他抵挡刀枪。
用性命为他开路,如同礁石分开了汹涌的潮水。
竟真的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直扑向安定王刘瑶王旗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
或者,至少要与这个带头作乱的兄弟,同归于尽!
刘璿的突然冲阵,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混乱。
叛军阵中一阵骚动,但很快,更多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试图堵截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
“是太子!太子亲自冲阵了!”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杀太子者,重重有赏!”
各种呼喊声此起彼伏。
刘瑶在阵中远远望见刘璿竟敢率少量亲卫直冲自己而来,先是吃了一惊。
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这可是天赐的功劳!
若能亲手斩杀或擒获太子,在这“勤王”之战中,便是首功一件!
那“先入京者为帝”的许诺,岂不是离自己更近一步?
“围上去!给我围死他!”
“生擒刘璿者,封侯!赏万金!”
刘瑶兴奋地大声下令,自己也按捺不住。
在亲兵簇拥下,催马向前压去,想要亲眼看着这位长兄是如何落网。
刘璿周围的亲卫不断落马,人数迅速减少。
战马在密集的人丛和尸骸中艰难前行,速度越来越慢。
一支长矛从侧面猛地刺来,刘璿挥剑格开,虎口震得发麻。
另一名敌军刀盾兵嚎叫着扑到马前,举刀便砍马腿!
刘璿座下骏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跪倒。
将刘璿狠狠地摔了出去!
“保护殿下!”
仅存的几名亲卫拼死上前,用身体挡住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瞬间便被淹没。
刘璿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头盔彻底脱落。
披头散发,满脸尘土与血污。
他挣扎着站起身,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已经崩缺了数处的长剑。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敌人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着寒光的兵刃。
自己已然深陷重围,插翅难飞。
到了此刻,刘璿心中那最后一丝恐惧,反而奇异地消失了。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到尽头了。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
都将在这成皋的寒风与血泊中,画上一个凄惨的句号。
也好。
他想着,至少,我不是死在那阴冷潮湿的诏狱里。
不是死在李翊那老贼的算计之下,而是死在了战场上。
死在了……自家兄弟的手中。
这算不算一种讽刺的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血腥与尘土味道的冰冷空气灌入肺中。
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挺直了脊梁,尽管身形摇晃,尽管甲胄残破,尽管发髻散乱。
但他努力让自己站得像个太子,像个……刘家的子孙。
“来啊!”
刘璿嘶声大吼,声音沙哑却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孤乃大汉太子刘璿!尔等逆贼,谁敢上前!”
周围的敌军士卒被他这绝境中爆发出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不敢立刻上前。
只是紧紧包围着,刀枪相向。
刘瑶在亲兵护卫下,已经驱马来到了包围圈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团团围住、形容狼狈却兀自挺立的长兄。
心中充满了得意与一种扭曲的快感。
曾几何时,这位太子兄长高高在上,监国理政。
自己虽为藩王,却也要仰其鼻息。
而如今,攻守易形。
自己即将成为胜利者,甚至可能……
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带着戏谑与怜悯的语调喊道:“
大哥!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吧!”
“念在兄弟一场,弟弟或可向朝廷……”
“向相爷,为你求个情,留你个全尸,如何?”
刘璿猛地抬头,透过散乱的黑发,死死盯住马背上的刘瑶。
那目光中的恨意与冰冷,让刘瑶心中没来由地一悸。
“刘瑶!”
刘璿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字字带血。
“你这弑兄悖逆之徒!也配提兄弟之情?”
“也配提朝廷、提相爷?”
“你不过是被李翊老贼用一块虚幻的肉骨头引诱,便迫不及待扑上来撕咬自己兄弟的野狗罢了!”
“你以为杀了孤,你就能如愿?”
“做你的春秋大梦!李翊那老贼,不过是利用你们互相残杀,清除异己!”
“待你们价值耗尽,便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时!”
“你们的下场,绝不会比孤好到哪里去!”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刺中了刘瑶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也刺中了周围不少叛军将领的心事。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刘瑶脸色一变,恼羞成怒,厉声喝道: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蔑相爷!”
“大哥,你执迷不悟,煽动叛乱,危害社稷,已是罪不容诛!”
“今日,弟弟便替父皇,替祖宗,清理门户!”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身旁亲兵手中夺过一张硬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雕翎箭。
弓是强弓,箭是利箭。
他并非以箭术闻名,但如此近的距离。
射杀一个已经筋疲力尽、毫无遮挡的靶子,足够了。
刘瑶眯起眼睛,弓弦缓缓拉开。
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箭镞的寒光,锁定了刘璿的胸膛。
刘璿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矢,脸上非但没有恐惧。
反而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的、嘲讽的笑容。
他没有试图躲避,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残破的长剑,狠狠地插在了身前浸满鲜血的泥土中。
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宣示自己的存在与不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寒风掠过旷野,卷起几片枯叶和血腥的气息。
周围所有的厮杀声、呐喊声似乎都远去,只剩下弓弦逐渐绷紧的细微声响。
以及刘璿那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中!”
刘瑶心中默念,手指一松!
“嘣——!”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刘璿心口而去!
刘璿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与意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呐喊,却只喷出一口炽热的鲜血。
眼前的一切开始迅速旋转、模糊、变暗。
那灰蒙的天空,那狰狞的敌脸。
那插在地上的残剑,那远处隐约可见的、象征着帝都方向的轮廓……
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离他远去。
“砰!”
他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浸透了无数人鲜血的泥土之上。
尘土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世界,陷入一片永恒的、死寂的黑暗。
刘瑶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倒下的刘璿。
见他一动不动,胸口那支箭羽兀自微微颤动。
大片大片的鲜血正从伤口和口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成了!真的成了!
太子刘璿,死在了自己的箭下!
一股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了刘瑶全身,让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
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他翻身下马,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快步走向刘璿的尸体。
周围一片寂静。
无论是刘瑶的部下,还是远处仍在零星抵抗的太子残军。
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倒在血泊中的、曾经尊贵无比的躯体上。
刘瑶走到近前,低头俯瞰。
刘璿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
却似乎仍残留着一丝不甘与无尽的空洞,直直地瞪着阴沉的天空。
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掩不住那份属于刘氏皇族的轮廓。
只是此刻,这轮廓已彻底失去了生机,变得僵硬而冰冷。
“确认一下,死了没有。”
刘瑶压抑着激动,对身旁的亲兵队长吩咐道,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亲兵队长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探了探刘璿的鼻息。
又摸了摸颈侧脉搏,然后回头,对刘瑶肯定地点了点头:
“王爷,确认……已薨。”
“好!好!好!”
刘瑶再也抑制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
如同绽开的菊花,充满了得意与野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龙袍、高坐未央宫龙椅之上的景象!
斩杀太子首功!
还有谁能与他争?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用最大的声音宣告,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洪亮,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逆贼刘璿!执迷不悟,抗拒天兵,现已伏诛!”
“首级在此!尔等残军,还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时?!”
随着他的宣告,战场各处,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属于刘璿一方的残军,目睹太子被杀。
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而刘瑶、刘琮、刘瓒等藩王的部下。
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庆祝着这场血腥内斗的“胜利”。
成皋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硝烟与尘土混合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死亡的气息。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铅灰色的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片惨淡的红光。
将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骸、折断的兵器。
以及那些凝固的暗红血泊,染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色彩。
乌鸦的聒噪愈发刺耳,它们成群结队地在低空盘旋。
黑色的翅膀划过黯淡的天光,迫不及待地想要落下,开始它们的盛宴。
刘瑶志得意满地站在刘璿倒下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兴奋。
他亲眼看着亲兵队长探过鼻息,确认了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兄长。
已然气息全无,魂归幽冥。
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与权力感,如同烈酒般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赢了!
在这场兄弟相残的残酷竞赛中,他率先拔得头筹!
太子的头颅,就是他通往那至高无上宝座最沉重、也最耀眼的筹码!
亲兵奉上染血的佩刀,刘瑶接过,刀锋在残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他上前两步,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曾经代表储君威严、此刻却了无生气的躯体。
刘璿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直勾勾地望着天空,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嘴角残留着黑色的血块,面色灰败。
与周围的泥土和血污几乎融为一体。
刘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准备亲手割下这颗价值连城的头颅。
然而,就在他的刀锋即将触及刘璿脖颈的瞬间。
地上那具“尸体”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紧接着,又是一小口暗红色的鲜血涌了出来。
刘瑶动作一滞,瞳孔微缩。
还没死透?
只见刘璿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对准了刘瑶的脸。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不甘或恐惧。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嗬……嗬……”
刘璿的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却异常清晰地钻入了刘瑶的耳中,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老……老二……你……你真傻……真的……”
刘瑶眉头一拧,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躁,厉声道:
“死到临头,还想说什么?!”
刘璿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扯动嘴角。
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凄厉的笑容:
“李翊……老贼……许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连……兄弟……都杀……”
刘瑶冷笑一声,看着刘璿这濒死挣扎、试图离间的模样。
心中那点因对方未死透而产生的些微动摇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最后的施舍与炫耀。
他俯下身,凑近刘璿耳边。
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告诉你也无妨,让你死个明白!”
“相爷有令——‘先入京者为帝’!”
“明白了吗?我的好大哥!”
“你的储位,你的性命,都是我通往帝位的阶梯!”
他期待着从刘璿脸上看到震惊、绝望、或者更深的怨毒。
然而,刘璿听完,非但没有如此。
反而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更为响亮的、如同夜枭般嘶哑难听的笑声。
这笑声牵动伤口,又让他咳出几口血沫。
“哈……哈哈……‘先入京者为帝’?”
刘璿一边咳血一边笑,眼神中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蠢……蠢材!杀了我……你也……当不了……皇帝……”
刘瑶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若……若你……跟我……一起……”
刘璿的声音越来越弱,目光却死死锁住刘瑶。
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嘴脸刻入灵魂深处。
“放下刀兵……打进洛阳……剿灭诸李……”
“或许……还能……保住……刘氏江山……”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望向灰蒙的天空。
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悲凉:
“一切……都完了……我对不起……”
“皇爷爷……打下的……基业……”
“哼!冥顽不灵!”
刘瑶听得心头火起,更觉晦气。
死到临头,还在这说什么“团结”、“江山”,简直可笑!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想听任何“遗言”。
猛地举起手中佩刀,寒光一闪,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这一剑,彻底断绝了刘璿最后一线生机。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最后一点气息也随之断绝。
那圆睁的双目,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光彩,变得一片死寂。
刘瑶拔出佩刀,鲜血顺着刀槽滴落。
他不再看刘璿的脸,亲自动手。
刀锋划过脖颈,一颗双目圆睁、血迹斑斑的头颅被他提在了手中。
沉甸甸的,带着生命的余温,也带着权力的腥甜。
他高举头颅,转身面对着自己麾下以及闻讯聚拢过来的其他藩王部属。
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逆贼刘璿!执迷不悟,抗拒天兵,现已伏诛!”
“首级在此!胜利——属于我等勤王之师!”
“必胜!”
“王爷威武!”
“打进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