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残,洛阳城沉浸在一片墨色的寂静里。
白日里隐约可闻的市井喧嚣、车马辚辚。
此刻皆已销声匿迹。
唯有打更人那单调而苍凉的梆子声,时而划破夜空。
却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乌云低压,星月无光。
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空旷的街巷。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诡秘。
车内,钟会正襟危坐,双手紧握置于膝上。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矜持、七分精明的脸庞。
此刻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
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深入虎穴的忐忑。
更有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
马车最终停在了相府侧门之外。
相府,这座历经数十年风雨、见证帝国兴衰沉浮的府邸。
即便在深夜,依然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与威严。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门前两尊石狮虽历经风雨剥蚀,却依旧狰狞睥睨。
仿佛守护着门内那个足以撼动天下的人物。
钟会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
方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侧门。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却异常刺耳。
他心中早已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被守门家丁呵斥、盘问的说辞。
毕竟,谁人不知。
近年来相爷李翊深居简出,病体沉疴。
莫说寻常官员,便是天子使者、诸葛丞相欲求一见,亦非易事。
常常需等候通传,看相爷是否精神尚可。
然而,出乎钟会意料的是,门扉很快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颇为精悍的脸庞探了出来,正是相府中素以严厉跋扈闻名的守门家将李忠。
此人追随李翊多年,极得信任。
平日里对往来官员,哪怕是公卿重臣,也少有假以辞色。
可今夜,李忠见到钟会,脸上竟未露出丝毫惊讶或倨傲之色。
反而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道:
“钟署丞?相爷有吩咐,若您来访。”
“不必通传,请随我来。”
此言一出,钟会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相爷怎知我今夜会来?
还特意吩咐不必通传?
莫非……
种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后背不自觉沁出一层冷汗。
但他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只微微颔首,低声道一句:
“……有劳了。”
跟着李忠,钟会悄无声息地步入相府。
府内灯火稀疏,廊庑曲折,树影婆娑。
更显幽深静谧。
一路行来,竟未遇到什么巡夜之人。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这份异乎寻常的安静,与门外世界的沉寂融为一体。
却让钟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弦上。
终于,李忠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
院门虚掩,内有昏黄灯光透出。
李忠示意钟会自行入内,随后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退去。
钟会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院门。
院内陈设简朴,几竿修竹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发出沙沙轻响。
正屋门窗紧闭,但透过窗纸,可见两个人影对坐于灯下。
钟会走到门前,尚未开口。
便听屋内传来一个虽然苍老,却依旧清晰沉稳的声音:
“是士季来了?进。”
钟会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药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同样朴素,一几,两席。
数个堆满简牍卷宗的架子。
灯光下,两人对坐于案前。
主位之上,一人身着素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锦袍。
身形清癯,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
正是已经隐退、却依旧权倾天下的李翊。
而坐在他对面的,羽扇纶巾,神色凝重。
正是现任宰辅,创造历史,四连任内阁首相的诸葛亮。
案几之上,并非酒食。
而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地图与文书。
有些已经批阅,有些尚待处理。
显然,在这深更半夜。
帝国两位最核心的决策者,仍在为国事操劳。
见此情形,钟会心中震动更甚。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数步。
整肃衣冠,以大礼参拜:
“下官钟会,深夜冒昧叨扰相爷、丞相,万望恕罪。”
李翊抬起眼,目光落在钟会身上,并无太多情绪,只淡淡道:
“……罢了,起身说话。”
“深夜来此,必有要事。”
“士季,直言无妨。”
诸葛亮亦微微颔首,羽扇轻摇,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了然。
钟会站起身,却并未立刻落座。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再无回头之路。
遂将心一横,将太子刘璿密谋之事。
自密室策划,到人员部署,再到具体行动方案——
尤其强调了秋日祭祖大典上发难、羊祜密调南返、贾充拉拢各方。
以及自己探查京畿防务等关键环节——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和盘托出。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甚至将刘璿那狂热的口吻、贾充的疑虑、毌丘俭的跃跃欲试都稍作描摹。
力求重现那密室中的紧张与决绝。
叙述完毕,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钟会垂手而立,心跳如鼓。
等待着预料中的震惊、愤怒。
或是疾风骤雨般的应对。
然而,李翊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钟会所述并非一场针对他本人及其家族的政变阴谋,而只是一件寻常的公务汇报。
他甚至端起手边一盏早已半温的药茶,轻轻呷了一口。
诸葛亮亦是神色平静,只是手中摇动的羽扇略略停顿了一下。
深邃的目光与李翊无声地交流了一瞬,便又继续缓缓摇动。
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一卷文书。
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钟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不安。
他预料了各种反应,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
终于,李翊放下茶盏。
目光重新投向钟会,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太子之谋,倒也……不算全然出人意料。”
“布局看似周详,调动亦有些章法。”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士季,依你方才所言,此计划若成。”
“老夫与阖府上下,确是在劫难逃。”
“太子乃国之储贰,年富力强。”
“你既已参与密谋,便是从龙功臣,前程似锦。”
“而老夫……”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略显沙哑。
“不过一垂垂病叟,风烛残年。”
“李氏之势,看似煊赫,实则如累卵危巢。”
“你今夜却弃明投暗,来向老夫告密,却是为何?”
这番话语气平淡,但字字如针。
直刺钟会内心最隐秘的权衡与恐惧。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
我老了,快死了,家族可能也要衰落了。
太子年轻,是未来的皇帝,你为何选择我?
钟会浑身一凛,知道此刻的回答,将直接决定自己的生死与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犹豫。
挺直脊背,言辞恳切而清晰地回应道:
“相爷此言,下官万不敢苟同!”
他先是否定了李翊“垂垂病叟”、“累卵危巢”的说法。
随即语气转为激昂:
“太子刘璿,虽居储位,然其行多有失德之处!”
“其一,不敬元勋,视开国老臣如草芥。”
“欲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此非仁君之相!”
“对元勋老臣尚且如此,况乎吾辈新贵乎?”
“其二,好大喜功,近年屡有兴兵拓土之议。”
“罔顾民生疲敝、府库虚耗之实。”
“若由其主政,恐重蹈秦皇汉武覆辙,耗尽国力!”
“其三,性急而少谋,刻薄而寡恩。”
“密室之中,动辄以‘立杀无赦’、‘九族尽诛’相胁。”
“此……岂是包容四海之君的气度?”
“如此失德之人,纵是储君。”
“亦非国家之福,更非天下苍生所望!”
他略微停顿,观察李翊神色,见其依旧平静。
便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崇敬:
“反观相爷您!自中祖时起。”
“扶危定倾,外御强敌,内修政理。”
“废察举,立科举,使寒门有晋身之阶。”
“抑豪强,均田亩,令百姓得喘息之机。”
“兴水利,劝农桑。”
“开运河,通商贸。”
“方有今日府库充盈、四境粗安之局面!”
“中祖尝言,‘汉室三兴,翊之功居首’!”
“这煌煌盛世之基,皆由相爷一手奠定!”
“您不仅是帝国的宰辅,更是这艘巨舰的总设计师、定海神针!”
“没有相爷您数十年如一日,宵衣旰食,苦心经营。”
“何来今日大汉之中兴气象?”
“太子年幼,只见权柄诱人。”
“焉知治国之艰、守成之难?”
“他今日所谋,非为社稷,实为私欲。”
“乃是掘大汉之根基,毁相爷之心血!”
“下官虽愚,亦知大义所在,岂能附逆而行?”
说到动情处,钟会再次躬身:
“至于储君之位……”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翊,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清晰,“储君谁属,关乎国本。”
“然国本之固,终须德才兼备、人心所向者居之。”
“而如今朝野上下,人心向背,天下大势。”
“究竟在谁?相爷明鉴万里,自有乾坤独断之能。”
这最后一句,几乎已是赤裸裸的暗示:
您拥有绝对的实力和影响力,太子是谁,甚至皇帝是谁。
在您面前,或许并非不可更改之事。
李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边缘轻轻划过。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钟会的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褒有贬。
有立场有选择,几乎无可挑剔。
但李翊沉默的时间,却比之前更长。
就在钟会感到额角再次渗出细密汗珠时,李翊忽然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
问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家事:
“令尊元常公,昔年在魏。”
“官至太傅,德高望重。”
“书法更是冠绝当时,乃一代大家。”
“你是元常公老年所得,钟氏之宝驹,可对?”
钟会一愣,不知李翊为何突然提及已故多年的父亲,只得恭敬答道:
“相爷明鉴,先父确是魏臣。”
“下官乃父亲六十岁后所生,蒙父亲悉心教导。”
“然才疏学浅,有愧门楣。”
李翊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随即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夜之事,你知我知,诸葛丞相知。”
“天知地知,再不可入第六耳。”
“你回去后,一切如常,仍留在太子身边。”
“依其吩咐行事,尽心尽力,不必与老夫这边再有联络。”
“以免打草惊蛇,引起太子疑心。”
钟会心领神会,这是要自己回去做内应。
但他仍有些不确定,问道:
“相爷,那下官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何时动手?如何配合?”
李翊摆了摆手:
“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太子让你探查京畿防务,你便认真探查,将结果如实报他便是。”
“若有特殊安排,老夫自会设法让人知会于你。”
“你只需记住,‘如常’二字即可。”
“下官明白了。”
钟会躬身应诺。
“嗯,”李翊语气稍缓,“你今夜能来,足见忠义明智。”
“……且安心办事。”
“待此事了结,朝廷自然……”
“不会亏待于你,于你钟氏一门。”
“谢相爷!”
钟会再次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至少,
暂时的安全和新一轮的政治投资,似乎得到了承诺。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整理卷宗的诸葛亮,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卷。
似乎随意地摊开在案几一角,又拿起笔,在一旁的名单上轻轻勾勒了一下。
钟会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诸葛亮的动作瞥去,只那么随意一瞥。
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那摊开的卷宗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与条目。
而就在诸葛亮笔尖附近,赫然有着“钟会”二字!
旁边还有数行小字批注,虽看不清全部。
但“颍川钟氏”、“太子近臣”、“署诏狱”、“性多疑,精算计”、“可用否?”等字眼,却如钢针般刺入他的眼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冷汗瞬间湿透了钟会的内衫。
他一切都明白了!
为何守门家将毫不阻拦?
为何相爷与丞相深夜仍在工作且对自己到来毫不意外?
为何他们听到太子政变计划如此平静?
只因为,太子身边的一切,或许早就在相府的监控与评估之中!
自己今夜的选择,恐怕并非临时起意投靠。
而是在对方某种程度的预料甚至引导之内!
那份关于自己的卷宗,便是明证!
相府对太子集团的渗透与掌握,
远比太子自以为的、也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可怕得多!
巨大的后怕与庆幸交织袭来,让钟会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自镇定,不敢再看那卷宗。
连忙垂下目光,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凛然与一丝侥幸——
幸好,自己今夜来了!
若真的一心跟着太子走到黑,恐怕届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翊仿佛没有注意到钟会瞬间的神色变化,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绢帛,提起笔,略一沉吟。
便笔走龙蛇,迅速写好了一封短信,然后递给诸葛亮:
“孔明,劳你即刻派人,将此信密送伯约处。”
“他知道该怎么做。”
诸葛亮接过,看了一眼,肃然点头:
“翊公放心,亮亲自安排可靠之人,快马送去。”
他顿了顿,又道:
“北疆羊叔子处,是否也需有所安排?”
“还有河北李治将军那边?”
李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与方才垂暮老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连续口述了几道命令,
涉及北军部分兵马向关中秘密移动的路线、洛阳周边几处关键营垒的防务微调。
对河北前线部分将领的密令申饬、以及对司隶地区情报网络的激活等等。
这些命令精准、果断、环环相扣。
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腹案。
其雷厉风行、算无遗策的作风,让一旁的诸葛亮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与感慨——
这位亦师亦友的老搭档,即便沉疴在身。
一旦需要,依旧能展现出掌控全局的惊人魄力与智慧。
诸葛亮迅速记录,并补充了几点执行细节。
待军事布置大致议定,诸葛亮又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厚重的卷宗。
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缓缓展开,只见卷宗首页,并非人名。
而是一列列诸侯王的封号与名字:
安定王、西河王、新平王、长沙王、北地王……
每个名字下面,都附着详尽的记录——
封地人口、赋税、兵力、主要属官、近年动向。
与中央及地方大员的往来、甚至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异动”传闻。
“翊公,”诸葛亮的声音压低了些,“太子之事若发,无论结果如何。”
“朝局必然震动,天下目光所集。”
“除了洛阳,便是这些诸侯。”
“他们的档案在此,这几年的作为,无论明暗,皆有记录。”
“此前你我商议,国本动摇,或需考虑更合适的人选以安社稷。”
“如今看来,是时候让他们……有所表现了?”
显然,在此之前。
李翊与诸葛亮深夜对坐,除了处理日常军政。
更在深入探讨一旦太子失位,何人可继储君大统的问题。
而这卷诸侯王档案,便是他们评估的依据。
李翊的目光扫过那些诸侯王的名字,眼神深邃难测。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国家经此一‘劫’,无论规模大小,元气必有损伤。”
“事后必然需强制进入休养生息之阶段,对外绥靖,对内安抚。”
“此时,储君之位空缺。”
“与其由我等着急指定,徒惹非议。”
“不如……让这些龙子凤孙们,依照吾制。”
“各展其才,各显其能。”
“有德者,有才者,得人心者,自然脱颖而出。”
“朝廷只需把控大局,维持公正即可。”
诸葛亮微微颔首:
“相爷之意,是借此机会。”
“在宗室之中公开择优选贤,以定国本?”
“此策若能平稳施行,或可消弭不少潜在纷争。”
“使新储君之位更具合法性与认同感。”
“只是……操作起来,需格外谨慎。”
“务必防止诸侯间恶性竞争,酿成祸乱。”
李翊却并未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目光落在卷宗上“安定王”、“北地王”等字样上。
忽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拢,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冷意。
声音也沉了下去,缓缓吐出几个字:
“或许,并非只是立新储君那么简单。”
诸葛亮闻言,执羽扇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
一向平静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相爷,您是说……新、新君?!”
“新君”二字,在此刻的语境下,含义再明确不过——
那意味着,不仅仅是更换太子。
甚至可能……是皇位的更迭!
对象是谁?
李翊没有直接回答,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瞬间闪过的复杂光芒——
有无奈,有决断,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却仿佛已经说明了许多。
他避开诸葛亮震惊的目光,重新看向那摇曳的烛火。
声音低沉似自语,又似最后的定策: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居其位,不谋其政。”
“而耽于逸乐,置天下于不顾……”
“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如今之大汉,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内忧外患,暗流汹涌。”
“需要一个能真正担起责任、励精图治的君主。”
这番话,无疑坐实了诸葛亮最可怕的猜测。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惊心动魄。
废立太子已是惊天动地,而废立皇帝……
这几乎是足以将整个帝国卷入血雨腥风、甚至可能导致江山倾覆的旋涡!
诸葛亮脸上血色褪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
但看着李翊那坚定而疲惫的侧影,想到这数十年来他撑起国家的艰辛。
想到当前确实存在的重重危机,想到那位远在江南、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觉的天子……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了解李翊,一旦做出某种关乎国运的根本性决定,便极少再回头。
而自己,作为多年的搭档与挚友。
此刻能做的,或许不再是质疑。
而是如何尽力将这惊天的计划,执行得尽可能平稳。
将可能的破坏降到最低。
“亮……明白了。”
诸葛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缓缓卷起那卷沉重的诸侯王档案,动作异常郑重。
“此事千钧一发,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有环节,必须慎之又慎。”
“尤其是……对江南行在的安排,以及消息的封锁。”
“嗯。”
李翊只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仿佛在积蓄所剩不多的精力,又仿佛在默默审视着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一旁始终垂首肃立的钟会,早已听得魂飞魄散,汗出如浆。
他听到的,不仅仅是针对太子的反击,更是一个可能颠覆皇权的巨大阴谋!
自己不仅卷入了太子谋逆案,
更无意中窥见了这帝国最高层即将进行的、比谋逆更骇人听闻的权力重构!
他知道,从此以后。
自己已彻底绑在了李翊这艘或许将乘风破浪、或许会撞上冰山的大船上,再无退路。
“士季,”李翊忽然又开口,眼睛仍未睁开。
“夜色已深,你该回去了。”
“记住我的话,如常即可。”
“是……下官告退。”
钟会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他再次向李翊和诸葛亮行礼,然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轻轻带上了门。
重新站在院中,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与彻骨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里面那两位老人。
仍在为这个帝国的未来,进行着可能决定其百年气运的谋划。
而自己,一个原本只想投机取巧、重振家声的“聪明人”。
已然身不由己地成为了这盘惊天棋局中,一颗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命运的小小棋子。
他整了整衣冠,挺直腰背。
努力让步伐显得稳健,向着来时的侧门走去。
相府依旧静谧,唯有竹声飒飒。
仿佛在诉说着这个不平凡夜晚的秘密。
而洛阳城,依旧沉睡在无边的黑暗与沉闷之中。
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天际,乌云翻涌得更厉害了。
隐隐有闷雷声自极远处传来。
一场席卷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暴风雨,已然在无数个隐秘的角落里,酝酿到了爆发的边缘。
而这个深夜相府的密谈,无疑为这场风暴,按下了最后的启动键。
……
夏末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初秋的凉意已然开始在大地上悄然渗透。
白日里,阳光依旧灼热。
但到了夜晚,风便带上了明显的萧瑟。
广袤的神州大地上,从北疆草原到江南水乡。
从巴蜀群山到东海之滨。
表面上依旧是一派承平日久的景象,商旅络绎于途。
农夫忙于收获,市井喧嚣如常。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躁动,却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
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急速酝酿、膨胀。
打破这脆弱平静的,是一道以相府名义发出、由当朝宰辅李翊亲笔签署。
并以最快速度秘密送达各地诸侯王府邸的命令。
当各王府邸中那盖有相国大印、笔力虽显苍劲却依旧如龙蛇般蕴含千钧之力的绢帛被展开时。
所有在场的藩王、心腹,无不瞬间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绢帛之上,内容简短到近乎冷酷。
只有寥寥数字,却重如泰山:
“京畿有变,储君失德。”
“宗室勤王,靖难除逆。”
“先入京畞者,即帝位。”
落款是李翊的私印与相国官印,鲜红如血。
“先入京者为帝”!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烫在了每一位刘姓藩王的心头。
刹那间,所有接到密令的王府,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震惊、狂喜、疑虑与恐惧交织的剧烈情绪漩涡!
安定王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
年轻的藩王刘瑶猛地从席上站起,双手紧紧攥着那封密令。
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相貌英武,因封地富庶且在历年对抗北方胡患的“历练”中颇有些军功。
素来自视甚高,也最具实力。
此刻,他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转向他最为倚重的谋主。
前魏旧臣、现任安定王傅的蒋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蒋公!这……这是相爷亲笔!”
“‘先入京者为帝’!这是何意?”
“难道……难道这些年相府默许甚至鼓励我等藩王暗中蓄养部曲、整饬武备。”
“就是为了今日?!”
蒋济已是白发苍苍,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接过密令,反复验看印信与笔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大王,笔迹印信,确凿无疑。”
“相爷……这是要行废立之事了!”
“太子刘璿,近来多有悖逆之行,老夫亦有所耳闻。”
“如今相爷颁此密令,其意昭然:”
“太子已不堪为储,甚至可能危及社稷。”
“相爷需要宗室力量入京‘清君侧’、‘除国逆’。”
“谁在此役中表现最速、最力,谁便是拨乱反正的首功。”
“自然……也最有资格承继大统!”
“清君侧!除国逆!”
刘瑶喃喃重复,眼中燃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不错!定是如此!”
“太子失德,欲对相爷不利,相爷这是在给我等机会!”
“给我等一个名正言顺问鼎天下的机会!”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
“传令!即刻召集众将、僚属,点齐兵马。”
“打出‘勤王讨逆,靖难安邦’的旗号。”
“昼夜兼程,兵发洛阳!”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西河王刘琮的王府中,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
刘琮虽然刘瑶年纪更小,但性格却更为沉稳多疑。
他的实力同样雄厚,且封地靠近边塞,麾下颇多善战之兵。
他拿着密令,在室内踱步良久,眉头紧锁。
“大王,”
他的首席谋士,乃是出身颍川陈氏的陈骞,分析道:
“密令措辞虽简,但指向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