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有变’四字,足以涵盖一切可能,尤其是太子若有异动。”
“‘先入京者为帝’,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赏。”
“意在激励宗室戮力同心,速平祸乱。”
“相爷此举,固然是因太子之事,但未尝不是对诸王的一次……考量。”
“大王,机会千载难逢!当断则断!”
刘琮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
“依先生之见,相爷当真会兑现此诺?”
陈骞低声道:
“相爷执掌天下数十年,言出法随,信义著于四海。”
“更关键者,此刻太子若真有不轨,则皇位空悬。”
“急需一位有实力、有威望、且能快速稳定局面的宗室入承大统。”
“大王兵精粮足,地近中枢。”
“若能率先抵达,平定乱局。”
“则大义名分、实力功劳兼备。”
“相爷与朝廷诸公,又岂会逆势而行?”
“此乃天命所归之兆!”
刘琮终于下定决心,重重颔首:
“好!传孤王令,全军集结。”
“打出‘奉相令,讨逆璿,安社稷’的旗号。”
“即刻开拔!另,多派哨探。”
“密切关注安定王、新平王、上党王等动向!”
随着实力最强的安定王、西河王率先动作。
其他接到密令的藩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沸腾起来。
新平王刘恂、上党王刘虔等。
无论原本是否有争雄之心,在这“先入京者为帝”的终极诱惑面前。
在“勤王讨逆”的大义名分之下,也无人敢再迟疑观望。
纷纷召集兵马,扯起大旗。
加入这场奔向帝国心脏洛阳的狂飙竞赛。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各地州郡。
忽然间战旗猎猎,鼓角相闻。
一支支打着“勤王”、“靖难”、“讨逆”旗号的藩王军队。
或从东,或自西,或由北。
沿着官道、驰道,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同一个目标——
洛阳,汹涌而去。
地方官吏面对这些手持“相府密令”的宗室亲王,大多不敢阻拦。
甚至还需提供部分粮草补给。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沿途州县。
引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天下承平不过二十年,战争的阴云,似乎再次笼罩了神州大地。
然而,并非所有藩王都如此狂热与急切。
在北地王刘谌的府邸中,气氛却显得凝重而审慎。
北地王刘谌,是刘禅诸子中较为年长且以沉稳好学著称的一位。
封地虽不算最富庶,但治理得法,民心尚安。
他接到密令后,并未立刻像其他兄弟那样激动下令。
而是独自在书房中沉思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才秘密召来了他最信任的谋臣,以博学干练著称的散骑侍郎杜预。
烛光下,杜预仔细验看了密令,眉头却越皱越紧。
“大王,”
杜预放下绢帛,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令确为相爷亲笔无疑。”
“然,其内容……太过蹊跷,太过直白。”
“也太过……危险。”
刘谌神色一肃:
“愿闻其详。”
杜预缓缓道:
“……大王请思之。”
“相爷是何等人物?执掌天下兵马大权数十年。”
“枢机深严,算无遗策。”
“洛阳城中,纵然太子有异心,能调动几分力量?”
“相府旧部、禁军精锐、京畿卫戍。”
“岂是太子区区数年经营所能撼动?”
“相爷若欲处置太子,一纸诏令,或遣一狱吏足矣。”
“何需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以‘帝位’为饵,调动天下藩王入京?”
刘谌心中一动:
“先生之意是……”
杜预目光锐利:
“臣斗胆揣测,相爷此举,恐非仅仅针对太子。”
“‘清君侧’、‘除逆’或是表面文章,其真正用意。”
“或许正在于这‘调动天下藩王’本身!”
刘谌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相爷是故意挖坑,让我等诸王往里跳?”
“正是!”
杜预语气肯定,“相爷若真欲迅速平定太子之乱,何须借助藩王之力?”
“……这反而会徒增变数。”
“他此举,更像是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借藩王之手,名正言顺地解决太子问题。”
“将‘逼宫’、‘废立’的恶名与风险,转嫁给诸王。”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借此机会。”
“”将诸王及其麾下兵马,尽数引出封地。”
“聚集于朝廷可控之区域!”
刘谌脸色骤变:
“聚集之后呢?”
杜预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大王可还记得,近年来,相府一反常态。”
“对各地藩王蓄养私兵、扩充实力的举动。”
“不仅未加严厉制止,反而偶有默许甚至鼓励之意?”
“此事实在离奇,与相爷一贯主张加强中枢集权、抑制地方豪强的方略背道而驰。”
“如今看来,这或许正是为了今日——”
“养肥了,才好名正言顺地一举收割!”
“收割……如何收割?”
刘谌的声音有些干涩。
杜预以指蘸水,在案几上写下两个字:
“削藩。”
他继续分析道:
“臣恐相爷之志,非仅废一太子。”
“而是要借此次‘诸王作乱’之机,彻底改革宗室藩封制度!”
“效仿当年……后汉朝廷之故智,甚至更甚一步。”
“名为‘勤王’,实则将诸王精锐调离老巢。”
“待诸王齐聚京畿,或入洛阳之后,朝廷便可轻易控制诸王本人。”
“并以‘擅兴兵甲’、‘惊扰京畿’、‘兄弟阋墙’等罪名。”
“迫使其交出兵马,甚至直接裁撤王府护军,削去实权。”
“最终,藩王或将仅保留爵位、虚封与俸禄。”
“成为真正的‘富贵闲人’。”
“至于封地治理。则委以朝廷任命的‘相国’及郡守县令。”
“如此,则中央集权彻底巩固,再无强藩尾大不掉之虞。”
刘谌听罢,半晌无言,脸色苍白。
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令的边缘,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与恍然:
“原来如此……当年中祖皇帝分封诸子,赐予实土兵权。”
“本是盼我刘氏枝叶繁茂,永固藩屏。”
“却不料……相爷竟是要从根本上,推翻中祖之制了么?”
“我等……终究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看似有选择,实则早已落入彀中。”
杜预亦叹息道:
“相爷雄才大略,其所谋者,乃万世之基业。”
“为此,宗室之权,必须削弱。”
“大王,此乃大势,非一人之力可逆也。”
沉默良久,刘谌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冷静:
“那么,依先生之见,本王当如何应对?”
“抗命不从?还是如其他兄弟一般,全力争赴?”
杜预摇头:
“抗命不从,则立刻授人以柄。”
“坐实‘不从相令’、‘心怀异志’之罪,顷刻间便有大军压境之祸。”
“全力争赴,则正中相爷下怀。”
“成为那出头之椽,或为其他诸王所忌而攻之。”
“或率先抵达洛阳成为众矢之的,无论何种结局,恐皆非善终。”
“那该如何?”
“去,但须慎之又慎。”
杜预目光坚定,“大王需遵令起兵,打出‘奉诏勤王’旗号。”
“向洛阳方向移动,此乃‘听话’。”
“但行军速度不宜过快,尤其不可争先。”
“沿途需广布哨探,密切关注朝廷兵马及其他诸王动向。”
“兵力不必尽出,可留精锐于封地要隘,以备不测。”
“最重要的是,大王本人,绝不可轻离中军,冒险突进。”
“相爷需要的是‘听话’、‘可控’的藩王。”
“而非锐意进取、难以驾驭的雄主。”
“我们既要入瓮,以示顺从。”
“又不可太过露头,成为首要打击目标。”
“待局势明朗,再相机而动。”
刘谌沉吟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也唯有如此了。”
“传令下去,集结兵马……”
“‘奉相府密令,勤王靖难’。”
“但行军路线、速度,由你与诸将仔细斟酌。”
“务必……稳妥。”
就在中原大地因诸王起兵而风起云涌之际,遥远的西域。
同样被这道惊天密令的余波所震动。
西域王刘理,乃是先帝刘备之子。
当今天子刘禅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论辈分是诸多起兵藩王的叔父。
他受封西域已有二十余年,地处偏远。
但扼守丝绸之路要冲,经过多年经营,也算根基深厚。
王府密室中,刘理同样手持那份辗转送达的密令副本。
只不过这是探子抄录下来的,并非相府直接传达。
此刻的他,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明明年纪不大,但面容却已苍老、气质阴郁。
半边脸颊有着可怖烧伤疤痕的男子,此人化名马昭。
正是当年李翊血洗河内司马氏时,
侥幸逃脱、历经千辛万苦毁容吞炭、潜伏至西域的司马昭。
“马先生,”
刘理将密令推至对方面前,语气沉重。
“中原剧变,诸王皆动。”
“这‘先入京者为帝’,诱惑太大。”
“恐怕神州顷刻间便要陷入宗室内战,骨肉相残。”
马昭用他那双饱经沧桑却依旧闪烁着不甘与怨毒的眼睛,仔细看了一遍密令。
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牵扯着脸上的疤痕,显得尤为可怖:
“哈哈哈……好!好一个李翊!”
“好一个‘先入京者为帝’!”
“此老贼果然是玩弄权术、操纵人心的绝顶高手!”
“他这是嫌中原不够乱,要亲自点火,让刘家子孙自相残杀啊!”
刘理皱眉:
“先生何出此言?相爷……我姨父他。”
“或许真是迫于太子逼迫……”
“逼迫?”
马昭冷笑打断,“殿下,您太天真了!”
“李翊老贼执掌天下数十载,根深蒂固。”
“太子小儿那点伎俩,在他眼中不过儿戏!”
“他若想收拾太子,何须如此麻烦?”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一石数鸟!”
“既除太子,又削藩王。”
“更可借此动荡,进一步巩固其李氏权柄!”
“至于这‘先入京者为帝’……”
他眼中寒光闪烁,“不过是抛给诸王的一块带毒诱饵!”
“谁先咬钩,谁先死得快!”
刘理面露迟疑:
“那依先生之见……”
马昭猛地凑近,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蛊惑与急迫:
“殿下!这正是我们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天赐良机啊!”
“中原大乱,诸王并起,朝廷兵力必然被牵制于内。”
“李翊老贼年近八旬,病体沉疴,对局势的掌控力已大不如前。”
“此次弄险,或许正是其力不从心、试图以险招稳住局面的表现!”
“此刻,朝廷中枢空虚,各方注意力皆在内部争斗。”
“而我们,在西域蛰伏二十余载。”
“厉兵秣马,所为何来?”
“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刘理心头剧震,手指微微颤抖:
“先生是说……起兵东进,直取洛阳?”
“正是!”马昭斩钉截铁。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殿下乃先帝血脉,当今天子之弟。”
“论血统、论辈分,皆有资格问鼎!”
“中原诸王混战,无论谁胜谁负。”
“必然元气大伤,朝廷也疲于应付。”
“我们若此时尽起西域精锐,以‘平定诸王内乱、匡扶社稷’为名。”
“星夜兼程,突袭洛阳!”
“只要我们能抢先一步控制京城,掌握中枢,发布诏告,安定人心。”
“再以陛下名义或直接以宗室长老身份号召天下,则大义名分在手,局面可一举而定!”
“届时,李翊老贼病体难支,其余诸王远水难救近火。”
“这万里江山……便是殿下囊中之物!”
刘理面色变幻不定,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
他并非没有野心,二十多年的西域王生涯,远离中枢。
虽也算一方之主,但与中原的繁华和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相比,终究意难平。
更何况,身边这位“马先生”二十余年来的不断灌输与谋划,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但另一方面,李翊的积威,朝廷的强大。
以及贸然起兵的巨大风险,又让他恐惧不已。
“可是……没有姨父明令。”
“我等擅自动兵,恐为叛逆……”
刘理犹豫道。
“殿下!”
马昭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翊老贼此令,本就是要搅乱天下。”
“我们起兵,同样是‘勤王’!”
“是去平定那些作乱的侄儿们!有何不可?”
“难道要坐视他们兄弟相残,毁掉大汉基业吗?”
“殿下,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久居人下,坐困边陲?”
“这煌煌帝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只要殿下下定决心,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拼却这残躯,也要助殿下成就大业!”
密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刘理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晴不定,拳头握紧又松开。
最终,那压抑了二十多年的野心与对最高权力的渴望,压倒了恐惧与犹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决绝的光芒:
“好!就依先生之言!”
“尽起西域之兵,打出‘奉天靖难,讨逆安邦’旗号。”
“东进洛阳!速去准备!”
“殿下英明!”
马昭大喜过望,深深一拜。
眼中却掠过一丝深藏的、近乎疯狂的复仇快意。
李翊,你毁我宗族,夺我江山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便是我司马昭借你刘氏子孙之手,向你讨还血债的开始!
西域之地,虽然贫瘠。
但依托丝绸之路的财富与刘理、马昭二十余年不遗余力的经营,积聚的财力物力亦不容小觑。
很快,一支以西域汉军为核心,夹杂部分归附胡骑的数万大军。
便浩浩荡荡地集结起来,扬起滚滚黄沙。
向着东方的洛阳,开始了漫长的远征。
中原大地,战火已呈燎原之势。
安定王刘瑶、西河王刘琮两路最为兵强马壮,进军神速。
一路几乎未遇像样抵抗,很快便逼近了洛阳东面的雄关——虎牢关。
新平王刘恂、上党王刘虔等亦紧随其后。
各路藩王军队,打着各式各样的“勤王”旗号。
如同数条汇向大海的浊流,最终在虎牢关外这片古战场上。
汇聚成了一片嘈杂混乱、旌旗蔽日的庞大营盘。
关隘巍峨,城墙高耸。
关前原野上,原本应是秋高气爽、作物丰收的景象。
此刻却挤满了来自不同方向、服色各异、彼此提防的藩王军队。
虽然名义上都是“奉诏勤王”的兄弟,但在那“先入京者为帝”的终极诱惑面前。
血缘的纽带显得如此脆弱。
营地之间,界限分明。
哨探往来交错,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猜忌。
尚未见到真正的敌人,诸王之间的矛盾与野心,便已在这关下显露无疑。
刘瑶与西河王刘琮的营地最为庞大,相隔亦最近。
双方主将已经为谁该率先叩关、谁应指挥联军等问题,发生了数次激烈的争吵。
甚至差点演变成小规模的冲突。
其他实力稍弱的藩王则或依附一方,或冷眼旁观。
或暗中串联,局势微妙而紧张。
“刘琮!你不过是仗着封地近边,有些蛮兵罢了。”
“也配在此指手画脚?我安定富甲天下,带甲十万。”
“此番勤王,我自当为诸军之首!”
安定王大帐中,刘瑶面红耳赤。
对着前来“商议”的西河王使者呵斥道。
西河王使者亦不示弱,反唇相讥:
“我家大王乃陛下亲子,年长德劭,且历年戍边,功在社稷!”
“论资历,论军功,皆在安定王之上!”
“这联军主帅之位,非我家大王莫属!”
“安定王若识大体,当尊奉长兄之令!”
类似的争吵在诸王之间不断上演,
甚至有小股部队因争抢水源、营地而发生械斗。
所谓“勤王联军”,实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
若非那虎牢关城墙高厚,关内守军严阵以待。
恐怕他们自己就要先打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发的时刻,虎牢关关门忽然缓缓打开。
一队队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的中央军开赴关前,迅速布下阵势。
为首两员大将,正是久经沙场、威名素著的老将王平与张嶷。
二人立马阵前,虽已年过五旬。
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身后军容肃杀。
与关外嘈杂的藩王军队形成鲜明对比。
见到朝廷精锐出现,关外诸王暂时停止了内讧,将注意力集中过来。
刘瑶在众将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高声喊道:
“王将军!张将军!”
“我等奉相府密令,入京勤王,讨伐逆储刘璿!”
“还请开关放行,以免耽误大事!”
王平手持长枪,声音洪亮,传遍关前:
“诸位大王!尔等奉令勤王,其心可嘉。”
“然,京畿重地,岂容外军擅入?”
“相爷有令,诸王兵马,需暂留关外驻扎。”
“不得携带大军入京惊扰圣驾、震动百姓!”
“诸王若欲入京,每人可随带亲卫不超过一千人。”
“经查验后,方可过关!”
此言一出,关前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兵马留在关外?只带一千人?”
“这如何使得!没有兵马,如何勤王?如何讨逆?”
“是啊!太子在洛阳必有防备,只带千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王将军!此令不妥!还请收回成命!”
诸王纷纷鼓噪起来,尤其是实力最强的安定王和西河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最大的依仗便是麾下军队,若将兵马留在关外,无异于自断臂膀。
进入洛阳后生死便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那还谈什么“争帝位”?
西河王刘琮也驱马上前,沉声道:
“王将军,张将军,非是孤等不信朝廷。”
“只是讨逆之事,干系重大。”
“逆储经营东宫多年,恐有党羽潜伏。”
“若无大军随行,恐生不测。”
“还请两位将军体谅,允许我等带部分精锐入城,以策万全。”
王平面色不变,语气却斩钉截铁:
“此乃相爷严令,亦是朝廷法度!”
“京畿之内,除天子禁军、北军五校及有司衙役外。”
“外军一律不得擅入!”
“此乃祖制,亦是防微杜渐之道!”
“诸王若执意要带大军叩关……”
他手中长枪一顿,身后军阵齐刷刷向前一步。
弓弩上弦,刀枪并举,杀气凛然。
“那便先过了老夫这一关,从王某尸身上踏过去!”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诸王军队也纷纷躁动,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一边是急于入京争位、不愿放弃武力的藩王联军。
一边是忠于职守、奉令阻拦的朝廷精锐。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闻关内号角长鸣,蹄声如雷!
又一支规模庞大、装备极其精良、打着“李”字帅旗与骠骑将军旗号的骑兵部队。
如同一股铁流,自关门内汹涌而出。
迅速在关前展开,与王平、张嶷的部队形成犄角之势。
隐隐对诸王联军形成了压制性的包围态势。
为首一将,金盔金甲,白马银枪。
相貌英伟,气度沉凝。
正是李翊长子、帝国头号官二代、骠骑将军李治!
他虽被太子刘璿以“平叛”名义支往河北,
实则一直奉命在黄河沿线重要渡口秘密驻扎,静待时机。
李治策马来到阵前,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关前诸王及其军队。
最后落在安定王、西河王等为首者身上。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杀气:
“何人欲在此地动武?是要造反吗?!”
仅仅一句话,一个眼神。
关前那躁动不安、几欲沸腾的气氛,竟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瞬间冷却、凝固!
李治之名,无人不知。
其麾下骠骑营更是帝国公认最精锐、战力最强的铁骑。
更为关键的是,他代表的是李翊。
是那个即便病重,其意志依旧足以震慑乾坤的传奇宰相!
诸王面对王平、张嶷尚敢争执。
但面对李治,尤其是看到他那支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的精锐骑兵。
所有人心中的那点侥幸与狂躁,瞬间被现实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猛然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国家,真正的武力核心和秩序维护者。
依然是中央,是李氏!
他们这些藩王看似兵强马壮,但在朝廷真正的精锐面前。
尤其是李治所部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安定王刘瑶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消失,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骠骑将军误会了!我等岂敢造反?”
“皆是奉相爷之令,前来勤王。”
“只是……王将军要求将兵马留于关外,只带少量护卫入京。”
“我等担心不足以应对洛阳局势,故而有所疑虑。”
西河王刘琮也连忙附和:
“正是如此,还请骠骑将军明鉴。”
李治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强硬:
“王、张二位将军所言,便是相爷之意,亦是朝廷法度!”
“京畿重地,非比寻常。”
“诸王兵马留驻关外,由本将与王、张将军共同看管,绝无差池。”
“诸王仅带规定护卫入京,足可保障安全。”
“亦可显示诸王奉公守法、心无杂念之诚。”
“若再有异议,或欲恃强闯关者……”
他手中银枪微微抬起,寒光一闪。
“休怪本将军……以叛逆论处!”
最后四字,如重锤敲在诸王心头。
看着李治那冷峻的面容,身后那支沉默却散发着骇人气息的铁骑。
以及王平、张嶷所部同样严阵以待的朝廷兵马。
所有藩王都明白,硬闯是绝无可能了。
众王面面相觑,心中纵然有万般不甘与疑虑。
但在绝对的实力威慑面前,也只能妥协。
安定王刘瑶率先下马,拱手道:
“既如此,孤……遵从相爷将令!”
“兵马留驻关外,只带一千护卫入关。”
有人带头,其余诸王也纷纷表态遵从。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被李治的强势出现消弭于无形。
很快,诸王开始挑选随行护卫。
准备轻装简从,通过虎牢关,继续向洛阳进发。
而他们带来的大军,则被要求退至指定区域扎营。
由李治、王平、张嶷派兵联合“协助驻防”,实则是严密监视与控制。
李治与王平、张嶷简短商议了几句,确定了关防与监控藩王大军的细节。
随后,李治并未随诸王继续西进,而是留在了虎牢关。
他的任务很明确:镇住关外这数万乃至可能后续增援的藩王军队。
确保他们不会成为真正的祸乱之源。
同时,也是为洛阳接下来的风暴,守住东大门。
诸藩王们,则怀着复杂难明的心情——
既有对失去军队庇护的不安,
又有对即将抵达洛阳、可能直面太子甚至触碰那至高权柄的兴奋与恐惧——
率领着仅千人的卫队,穿过了巍峨的虎牢关。
踏上了前往最后目的地洛阳的道路。
他们并不知道,洛阳城中。
太子刘璿在得知诸王起兵、已破关而来的消息后。
早已是惊惶失措,方寸大乱。
东宫之内,刘璿面色惨白。
再也看不到密室谋划时的狂热与决绝。
他对着匆匆赶来的贾充、毌丘俭等人,声音发颤:
“诸王……诸王真的来了!”
“打着勤王旗号,已过虎牢关!”
“他们……他们定是冲孤来的!”
“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我们的人呢?我们准备的人马呢?!”
贾充也是额头见汗,急声道:
“殿下!事已至此,原定于祭祖大典发难的计划,必须取消!”
“当务之急,是抵御诸王!”
“请殿下立刻下令,将我们已秘密调集、安插于城中各处的兵马,全部收回。”
“交由毌丘俭将军统一指挥,火速开赴洛阳以东要隘布防,阻击诸王军队!”
“至少……至少要将其阻挡在洛阳城外!”
刘璿此刻已六神无主,连声道:
“对对对!快!快传令!取消原计划!”
“所有兵马,交由毌丘将军节制,速去迎敌!”
“务必……务必挡住他们!”
毌丘俭抱拳领命,但脸上并无多少把握。
他深知,自己麾下这些仓促集结、成分复杂。
原本用于政变的部队,无论是训练、装备还是士气。
恐怕都难以与那些蓄谋已久、为争帝位而来的藩王精锐正面抗衡。
更何况如今藩王虽主力被留关外,但带来的千人卫队也必是百战精锐。
然而,此刻已无退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匆匆出宫调兵遣将去了。
东宫之中,只剩下刘璿与贾充。
以及一群面如土色的内侍。
刘璿瘫坐在席上,望着殿外阴沉下来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他忽然想起钟会,那个负责探查京畿防务的心腹,急忙问道:
“钟士季呢?他探查防务如何?”
“可有应急之策?”
贾充摇头:
“钟署丞近日忙于整饬诏狱及巡查,此刻……不知在何处巡查。”
刘璿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大敌当前,也顾不得细究了。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看到那象征皇权的宝座,正在离自己飞速远去。
而四面八方涌来的,却是兄弟们的刀兵与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