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八年,暮春,江南。
细雨如丝,如烟,如雾。
朦朦胧胧地笼罩着这片被李翊着力经营、已然脱胎换骨的富庶之地。
运河两岸,垂柳依依。
新发的嫩芽在雨水中洗得透亮。
石砌的码头旁,停泊着大大小小的商船、客舟。
帆樯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与吴侬软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透着一股蓬勃的活力。
远处的桑田阡陌纵横,水塘如镜。
隐约可见采桑女与渔夫的身影,构成一幅静谧而生动的田园画卷。
经过近二十年的移民实边、兴修水利、推广先进农桑技术。
昔年“地广人稀,火耕水耨”的江南,早已成为帝国新的粮仓与财赋重地。
其繁华富庶,丝毫不逊于中原腹地。
而那位将朝政完全抛诸脑后、在外巡游已历数载的天子刘禅。
此刻正携皇后张星彩及一众近臣侍从,
流连于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水乡,乐不思蜀。
行宫便设在昔日吴国旧都建业附近的一处临江别苑。
虽不及洛阳宫室宏伟,却也亭台楼阁,精巧雅致。
推窗便可望见浩渺长江,风景绝佳。
这三个月来,刘禅的日程简单而“充实”:
白日里,或泛舟江上。
观烟波浩渺,看鸥鹭翔集,垂钓取乐。
或微服穿行于市井之间,听那软语评弹。
尝那江南细点,赏那水乡女子柔美的身姿与歌喉。
夜间,则于行宫之中设宴,召来江南乐坊最出色的歌姬舞女。
丝竹管弦,通宵达旦。
酒樽几乎未曾空过。
这一日,细雨暂歇,天空放晴。
刘禅兴致颇高,命人在江边水榭摆开宴席,欣赏江景。
他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满足而慵懒的红晕。
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里面是新酿的江南米酒,甘甜清冽。
望着眼前开阔的江面,往来如梭的船只。
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因为皇帝驻跸而特意装点得更加繁华的街市。
刘禅忍不住对身旁侍奉的张星彩及几位近臣感慨道:
“这几年,朕的足迹,踏遍了这大江南北。”
“看尽了山河壮丽,民物阜丰。”
“方知我大汉之疆域,是何等辽阔!”
“我汉家之盛世,又是何等煌煌!”
“能生于斯,长于斯,为天下之主,实乃朕之幸也!”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感,
仿佛这盛世繁华,全然是他这位天子的功劳。
或者,至少是他“无为而治”的成果。
然而,侍立在侧的一些随行官员和内侍,脸上却难掩忧色。
一名跟随刘禅多年的老宦官,趁着斟酒的间隙。
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脸色,低声道:
“陛下……您巡幸天下,体察民情,自然是好的。”
“只是……只是离京时日,确已不短。”
“这江山社稷,终究还需陛下坐镇中枢,总揽乾纲……”
“奴婢们愚见,是否……也该考虑起驾回銮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皇帝离开权力中心太久,绝非吉兆。
太子的监国权力日益稳固,朝中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李翊虽病重但余威犹在,各种势力暗流汹涌。
若刘禅再这样“乐不思蜀”下去,等他哪天真的想回去时。
恐怕洛阳那座未央宫,是否还能由他说了算,都是未知之数。
这些依附于皇帝身边的近臣内侍,与皇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自然是心急如焚。
刘禅闻言,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笑意。
“回京?回京做什么?”
“每日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听着那些没完没了的争论?”
“朕当了快二十年的皇帝,只有这几年。”
“无拘无束,游山玩水,方是朕最快活逍遥的日子!”
“那些冗繁政务,自有相父与孔明他们处置。”
“他们比朕能干得多,朕又何苦回去添乱?”
“就这样,很好,很好!”
他语气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新做回了一个可以任性玩耍的富家翁。
这时,一位随行的谏议大夫也忍不住上前,言辞更为恳切直接:
“陛下!逍遥虽好,然社稷为重啊!“
“如今河北之地,反贼蜂起,糜烂数郡,荼毒生灵。”
“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陛下乃万民之主,岂能……岂能对此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还请陛下以苍生为念,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平定祸乱,方是明君之道!”
提到河北民变,刘禅那慵懒的神色终于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爱卿此言差矣。”
“河北之事,朕亦有耳闻。”
“然,相父与诸葛丞相,皆当世奇才。”
“有他们坐镇洛阳,统筹调度。”
“纵有些许毛贼作乱,又何足道哉?”
“天塌不下来!何况……”
他指了指窗外那繁华的街景,江上往来的商船。
语气中带着一种被眼前“盛世”景象所蒙蔽的笃定:
“朕这几年走过的地方,从关中到中原,从荆襄到这江南。”
“所见所闻,无不是仓廪充实,市井繁华。”
“百姓安居乐业,面带笑容,怡然自得!”
“此乃真正的太平盛世!区区河北一隅之乱。”
“不过是疥癣之疾耳,岂能动摇我大汉根基?”
“朕,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罢,他似乎厌倦了这些“扫兴”的劝谏。
挥了挥手,示意乐师继续奏乐。
让身旁姿容艳丽的侍女再为自己斟满美酒,重新沉浸到眼前的歌舞升平之中。
劝谏的臣子们面面相觑,无奈地退了回去。
心中却是忧虑更甚。
待宴席稍歇,几位忧心国事的大臣聚在行宫偏殿的一角,低声商议。
尚书仆射李福眉头紧锁,他是较为务实、且对地方情况有所了解的官员。
此刻语气十分沉重:
“诸位,陛下长年巡游在外,看似逍遥。”
“实则……隐患重重啊!”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
“其一,天子巡幸,看似轻车简从。”
“然每到一处,地方官吏为迎圣驾、显政绩。”
“无不竭尽所能,提前数月便开始准备。”
“修缮道路宫室,搜罗奇珍异宝。”
“征调民夫役力,采办山珍海味……”
“所费钱粮人力,何止巨万?”
“这些负担,最终无一不是转嫁到当地百姓头上!”
“陛下所见之‘繁荣’,有多少是地方官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又有多少是透支民力换来的昙花一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其二,更令人忧心的是。”
“这表面繁荣之下,贫富悬殊日甚!”
“新贵豪强,倚仗权势,疯狂兼并土地,垄断资源。”
“无数自耕农失去田地,沦为佃户流民。”
“我在途中亲眼所见,不少州县。”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甚至……甚至有穷苦人家,只能以草根树皮果腹!”
“此等景象,与陛下所见之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长此以往,民怨积聚,恐非国家之福!”
另一位大臣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捋须道:
“……李仆射未免过虑了。”
“历朝历代,焉能无贫富之差?”
“只要国家整体富庶,府库充盈,大局稳定。”
“些许穷困潦倒之人,于国无损,不必过于挂怀。”
“圣天子垂拱而治,但使大方向不错即可。”
李福摇了摇头,眼中忧虑更深:
“若仅仅是贫富悬殊,或许尚可维持。”
“然,河北之乱,已持续一年有余!”
“诸位可曾想过,以我汉军之精锐,朝廷之财力。”
“剿灭一伙‘泥腿子’组成的乱民,何以迁延至今。”
“非但不能平定,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上一次,能让朝廷动用大军,耗时一年以上仍未能彻底剿灭的民变……”
“是什么?”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随即有人脱口而出:
“黄……黄巾之乱?!”
“不错!”
李福沉声道,“正是张角兄弟所领导的黄巾军!”
“虽然最终被扑灭,却也动摇了后汉之根基,开启了乱世序幕!”
“如今河北之乱,规模、持续时间,皆不容小觑!”
“我担心的,并非河北一隅能否平定,而是……”
“这场大火,若不能及时扑灭。”
“其火星是否会随风飘散,引燃其他早已干柴遍布的州郡?!”
“届时,天下烽烟四起。”
“再现黄巾之祸,绝非危言耸听!”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沉默了片刻,另一位较为持重的大臣开口道:
“李公所言,虽有道理,然也不必过于悲观。”
“观河北反贼,虽闹得凶。”
“却始终局限于河北数郡,未能向外蔓延,更无力威胁洛阳。”
“这说明朝廷防线稳固,反贼终究是乌合之众,缺乏真正能统筹全局的雄才。”
“假以时日,待朝廷调集足够兵力,粮草齐备。”
“一举荡平,应非难事。”
“眼下关键,还是在于……陛下。”
他看向李福:
“陛下久不归朝,终非长久之计。”
“储君监国,权柄日重。”
“时间久了,恐生他变。”
“且陛下在外,于平定叛乱、稳定人心,亦无益处。”
“我等……是否应再次联名,恳切劝谏,请陛下回銮?”
李福点了点头:
“正该如此!”
“无论如何,须得让陛下意识到,他必须回去!”
于是,以李福为首的几位重臣,再次整理衣冠。
来到江边水榭,求见刘禅。
刘禅刚欣赏完一曲江南小调,心情尚可。
见他们又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诸卿又有何事?”
李福等人齐齐跪倒,以头触地,言辞恳切。
甚至带着哭腔,
将河北局势之严峻、皇帝久离中枢之隐患、百姓期盼天子回归之心,一一陈说了。
最后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请求:
“陛下!社稷危殆,人心浮动!”
“万请陛下以祖宗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
“速速起驾,回銮京师!”
“主持大局,安定人心啊!!”
面对臣子们如此情真意切、甚至可称悲壮的恳求。
刘禅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京?相父……可曾催促过朕回京?”
众臣一愣,一时语塞。
刘禅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相父执掌国柄数十载,洞悉天下,算无遗策。”
“若国家真到了需朕即刻回京坐镇的地步,相父……”
“岂会不闻不问,不遣一使来催?”
“既然相父未有催促,那便说明。”
“洛阳一切尚在掌控之中,无需朕回去添乱。”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臣子们。
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耐烦与讥诮:
“诸卿忧国忧民,其心可嘉。”
“然……难道你们自以为,比相父更睿智。”
“更洞悉时局,更懂得如何治国安邦吗?”
此言一出,李福等人如同被掐住了喉咙。
所有准备好的劝谏言辞,都被堵在了胸腔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抬出李翊这尊大佛,谁还敢反驳?
谁敢说自己比李翊更懂?
刘禅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朕自有分寸!尔等不必再多言,退下吧!”
众臣碰了个硬钉子,心中满是无奈、失望甚至是一丝怨愤。
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躬身,灰头土脸地退出了水榭。
待众人离去,水榭中恢复了宁静。
只有江风拂过纱幔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刘禅独自一人,端起那杯尚未饮尽的米酒。
缓步走到水榭边缘的栏杆处,凭栏而立。
眺望着眼前滚滚东流、永不停歇的长江水。
夕阳西下,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
波光粼粼,壮美无比。
然而,刘禅的脸上,却不见方才面对臣子时的慵懒与不耐。
也不见纯粹的欣赏美景的愉悦。
他那双常常被批评为“迟钝”、“无神”的眼睛。
此刻望着浩渺的江水,竟显得异常深邃。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人人都道他刘禅傻,反应慢,贪图享乐,不理朝政。
可他们忘了,
他是李翊一手带大、亲自教导过的!
他或许没有李翊那等经天纬地之才,没有诸葛亮那等鞠躬尽瘁之志。
但他绝非真正的蠢材,更非对朝堂风云一无所知的白痴!
他能感觉到,他那看似病重、深居简出的“相父”。
此刻正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棋局之复杂,牵涉之广。
后果之难以预料,恐怕连李翊自己,也未必有十成把握。
而自己这个皇帝,坐在洛阳,坐在未央宫那把龙椅上。
在某些时候,或许会成为这盘棋局中一枚碍事的棋子。
一个需要被“顾及情面”的障碍。
所以,他选择了“逃”。
主动离开那座权力的漩涡中心,将舞台彻底让出来。
让给相父,让给太子。
让给所有想要登台表演的人!
他不在京城,李翊便无需再顾忌“君前”的礼仪与分寸。
可以更加放开手脚,去推动他那不知究竟为何的谋划。
太子也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扩张权力,积累“威望”。
而他刘禅,则乐得清闲。
避开那即将到来的、或许无比猛烈的风暴。
在这江南烟雨中,求得暂时的安宁与自在。
这,难道不是一种“大智若愚”吗?
至少,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陛下,江风渐凉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后张星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刘禅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结发妻子。
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常见的、带着些许憨厚与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