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揽住张星彩的肩膀。
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一同望向那无尽的长江之水。
“星彩,你看,”
刘禅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感慨。
“这万里河山,是何等的壮丽,何等的繁华啊……”
“能得见此景,此生……也算不虚了。”
张星彩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复杂,没有多问。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
江风拂过,带着水汽与暮春的花香,吹动了帝后的衣袂。
也吹散了方才那一丝沉重。
远处,华灯初上。
江南的夜,似乎开始了。
……
夏末。
洛阳的夜晚,闷热而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不安。
白日里尚显繁华喧闹的街市早已沉寂,唯有更夫那单调而悠长的梆子声。
在深沉的夜色中孤独地回响。
未央宫深处,东宫一间守卫异常森严、门窗皆被厚重帷幕遮蔽的密室之内。
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子刘璿,这位监国已近四年的储君。
此刻正与他最为核心的心腹近臣,进行着一场关乎帝国命运、也关乎他们所有人身家性命的绝密谋划。
烛火跳跃,将刘璿那因长期精神紧绷而略显瘦削、却又因极度亢奋而双目灼灼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不再是那个在公开场合刻意表现的、急于求成的年轻太子。
此刻的他,眼神锐利如鹰隼。
面容沉静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以及一丝深藏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恐惧。
是的,恐惧。
即便他再如何狂傲自负,即将要做的事情,也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的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发动军事政变,强行解散内阁。
彻底剿灭权倾朝野的李氏家族!
这场谋划,从他以太子身份正式监国、感受到李氏那无处不在的掣肘与压抑那一刻起。
便已在他心中萌芽。
四年来,他隐忍,他试探。
他积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剪除羽翼。
他借着各种机会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要害部门,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如今,他认为时机终于成熟了!
“诸公!”
刘璿的声音在密室内响起,刻意压低。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四年筹备,呕心沥血。”
“成败……在此一举!”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贾充、毌丘俭、钟会。
以及少数几位掌握着京城部分兵马或关键信息的将领,缓缓分析道:
“如今形势,于我大为有利!”
“高句骊战事牵制了关平、张苞所部十万大军于辽东。”
“羊祜都督所率精锐,仍在北疆威慑鲜卑,以防其死灰复燃。”
“河北平叛,名义上由李治总督,实则也分散了部分兵力。”
“能调动天下军马的相府枢机,此刻因李翊老贼病重,已近乎瘫痪!”
“此乃天赐良机,李氏兵力最为分散、中枢最为空虚之时!”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更妙的是,李氏子弟,李平、李安、李泰等人。”
“竟主动辞去司隶校尉、诏狱署丞等要职,归还权柄!”
“唯一手握部分京城禁军的李治,也被孤‘请’去了河北!”
“从任何角度看,李氏都已如同被拔去爪牙的老虎,虚弱到了极点!”
贾充坐在下首,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
他听着太子的分析,谨慎地补充道:
“殿下所言,确是事实。”
“然……李氏主动退让,或亦有示弱、求和之意。”
“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行此雷霆一击。”
“是否……过于酷烈,恐激起不可测之反弹?”
刘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示弱?求和?公闾,你太天真了!”
“猛虎即便暂时蛰伏,亦终有噬人之日!”
“李氏之权势,乃依附于我刘氏皇权之毒瘤!”
“当年中祖设立内阁,本意是使其与皇帝共治天下。”
“然自李翊专权以来,内阁之权日重,皇权日削!”
“至我父皇……哼,父皇仁弱。”
“竟被其戏弄于股掌之间,皇权几近架空!”
“孤监国这四年,更是深有体会!”
“政令出东宫,却需看相府脸色!”
“军国大事,几无插手之余地!”
“此等局面,岂能长久?!”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决绝。
“李氏之权,非一蹴而就,乃是自中祖晚年始。”
“一步步蚕食、侵夺而来!”
“中祖在时,其尚有所顾忌。”
“待父皇继位,其便视之如稚子,肆意妄为!”
“如今,轮到孤了!”
“孤绝不做那傀儡储君,更不做那亡国之君!”
“此番行动,必要一击制胜,将李氏连根拔起!”
“功成,则孤便是中祖之下,再造乾坤之第一圣君!”
“纵然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
“纵然败了,孤亦不愧为刘氏子孙,无愧于列祖列宗!”
“孤,问心无愧!”
这番话,既是鼓动,亦是摊牌。
密室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每个人都清楚,这已不是普通的政治斗争。
而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战争,是赌上一切性命的豪赌!
成功了,自然是从龙之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失败了,便是谋逆大罪。
诛灭九族,万劫不复!
刘璿重新坐回主位,目光锐利地看向贾充。
再次确认最关键的一环:
“公闾,李翊那老贼的病况,细作那边,可有最新的确切消息?”
“是否……真的已到了弥留之际,无力回天?”
贾充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
“回殿下,我们安插在相府外围及太医署的眼线,多方印证。”
“李相近月来,几乎不见外客,汤药未断。”
“华佗往返频繁,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其子李平、李安等人,亦是深居简出,面色忧戚。”
“种种迹象表明,李相病体……”
“确已沉疴难起,绝非伪装。”
“至少……绝无可能再如往日般,亲自掌控大局,指挥若定。”
“好!”
刘璿眼中精光爆射,“如此,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
“虽然孤这四年,竭力经营,积累人脉。”
“然孤亦能清晰感觉到,朝野上下,人心依旧多向李氏!”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寄望于温吞水般的权斗!”
“必须……以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血腥军事政变,彻底打破旧有格局!”
“如同当年高皇帝后嗣平定诸吕之乱一般,快刀斩乱麻,方可定鼎乾坤!”
他转向一旁肃立的武将毌丘俭,命令道:
“毌丘将军!下月十五,便是秋日祭祖大典!”
“届时,皇帝不在,百官齐聚南郊。”
“你便在大典之上,伺机发难!”
“率先出列,当众俱陈李翊及其家族结党营私、架空皇权、祸乱朝纲等十大罪状!”
“要言辞激烈,气势夺人!”
“孤会安排亲信官员,紧随其后,附议声讨!”
“造成群情激愤、众意难违之势!”
“届时,孤便会顺水推舟,下令缉拿李氏子弟及内阁中李党骨干!”
“若有敢于当场抗命、为李氏张目者……”
刘璿眼中杀机毕露,一字一顿:
“立杀无赦!以儆效尤!”
“末将领命!”
毌丘俭抱拳应诺,脸色虽凝重。
但眼中亦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贾充依旧有些担忧,再次提醒:
“殿下,计划虽好,然京城之中。”
“尚有诸葛丞相、庞统、徐庶等数位元老重臣。”
“德高望重,门生众多。”
“我等若行事过于酷烈强硬,是否会……”
“激起他们的强烈反对,甚至联合抵制,致使功败垂成?”
刘璿似乎早已考虑过这一点,他冷然道:
“所以,此役关键,在于一个‘快’字!”
“迅雷不及掩耳!”
“在那些老家伙尚未反应过来、串联妥当之前。”
“我们已经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李氏核心子弟一举擒杀!”
“彻底斩断李氏首脑!”
“届时,群龙无首,依附李氏者必然陷入混乱、恐慌!”
“我们便趁此良机,宣布解散现有内阁,组建由孤完全掌控的新中枢!”
“到时候木已成舟,那些老家伙纵有不满。”
“面对既成事实与刀兵之威,又能如何?”
“难道还敢公然举兵反抗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对内阁制度的刻骨憎恶:
“内阁!李翊搞出来的这个怪胎!”
“其权力膨胀,架空皇权,岂是一日之功?”
“自中祖晚年始,他便步步为营,不断侵夺!”
“父皇继位,更是变本加厉!”
“到了孤监国,他竟视孤如无物,将国政完全交由内阁!”
“此等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机构,留之何用?”
“此番,定要将其彻底废除。”
“使权力重归刘氏,重归东宫!”
详尽而冷酷的作战计划,在密室中一条条被制定出来。
刘璿进行了最后的部署:
“羊祜都督那边,立刻遣心腹持孤密令。”
“快马加鞭前往北疆,命他即刻率本部精锐。”
“秘密南返,不必进入洛阳,屯驻于洛阳以北百里的孟津渡口待命!”
“以防万一有变,可作奇兵及最后保障!”
“贾充!你总揽全局,负责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
“无论是朝中摇摆的官员,还是京城驻军的中下级将领。”
“抑或是那些对李氏亦心怀不满的世家!”
“告诉他们,只要此次助孤成事,事成之后。”
“封侯拜相,金银财帛,绝不吝惜!”
“此时此刻,再大的代价,也值得付出!”
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聆听的钟会,沉声道:
“士季!你的任务,最为关键,也需最为隐秘!”
“即日起,以诏狱署丞巡查京畿防务、整饬治安为名。”
“暗中摸清京城内外所有驻军、武库、城防的详细布防、兵力配备、将领背景及轮值情况!”
“尤其要掌握李氏旧部可能尚存影响力的几处关键营垒与武库!”
“在祭祖大典前,务必做到心中有数。”
“并能……在必要时。”
“以最小代价,迅速控制或封存这些要害!”
钟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拱手道:
“殿下,此任务……非同小可。”
“李氏经营京城数十年,虽表面退让,然其旧部、眼线必然不少。”
“武库及部分禁军营垒,仍有其亲信把守。”
“臣若动作过大,频繁探查。”
“恐……恐会打草惊蛇,引起李氏警觉。”
刘璿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士季多虑了。”
“孤之所以选择此时动手,正是因为经过这四年的经营与观察,时机已然成熟!”
“若非孤已然对李氏在京城的势力分布、人员动向有了大概掌握。”
“确认其力量处于最低谷,各部门要害或空缺。”
“或其亲信恰好因故不在,孤岂敢轻举妄动?”
“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你只需依计行事,小心谨慎即可,不必过于担忧惊蛇。”
“即便有些许动静,在李氏看来,或许也只是例行公事。”
“或是太子与相府之间的寻常摩擦,未必会立刻联想到政变上去。”
钟会听完,这才躬身领命:
“臣……明白了。”
“定当小心行事,不负殿下所托!”
刘璿最后环视众人,目光如刀。
声音冰冷而肃杀,做了最后的警告与动员:
“诸公!今日之谋,关系我等身家性命,更关乎大汉国运!”
“成了,你我便是再造社稷之功臣,荣华富贵,与国同休!”
“败了……便是谋逆叛国,十恶不赦,九族尽诛!”
“其中利害,无需孤再多言!”
“今日之言,出此门,入汝耳,绝不可有丝毫泄露!”
“若有走漏风声者……”
他没有说完,但那森寒的语气和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冒险的军事行动意味着什么。
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众人无不感到脊背发凉。
连忙躬身,战战兢兢地齐声应道:
“臣等明白!定当谨守秘密,竭尽全力!”
“好!”
刘璿满意地点了点头,“各自依计行事!散!”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沉重无比的使命感。
依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决定命运的密室。
夜色更深,乌云遮月。
钟会快步走出宫门,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他没有立刻命令车夫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独自坐在昏暗的车厢内。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仿佛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
方才密室中的一幕幕,刘璿那狂热的眼神。
那周密却充满赌博意味的计划,那血淋淋的“立杀无赦”。
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旋。
他钟会,颍川钟氏之后,家族因李翊打压而衰落。
他投靠太子,本是为了借势而起,重振门楣。
太子许以高位,委以重任。
他确实卖力表现,罗织罪名。
打击李氏党羽,以表忠心。
然而,当真正的“弑君”级阴谋摆在他面前时。
当太子要将屠刀挥向那位虽然打压过他们家族、却一手缔造了这空前盛世的传奇宰相时。
钟会那颗聪明绝顶、精于算计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比贾充更清楚李氏底蕴的可怕,比毌丘俭更明白这场豪赌的风险。
太子看似准备充分,时机绝佳。
但……对手是李翊啊!
那个算无遗策、掌控帝国数十年的李翊!
他真的会如此轻易地病重到任人宰割?
真的会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李氏子弟的主动退让,真的只是求和示弱?
还是……
另一种更高明的、引蛇出洞的布局?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钟会的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钟会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撩开车帘,对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改道,去……相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