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七年的洛阳,表面依旧是那个万国来朝、繁华似锦的天朝帝都。
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东西两市商贾云集。
来自四海八方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然而,
在这盛世华表的掩盖之下,高层权力斗争的腥风血雨已然透过宫墙。
悄然影响着这座城市的脉络。
只是,对于那些依靠祖辈功勋荫庇、自幼生长在锦绣堆中的勋贵子弟而言。
政治的惊涛骇浪似乎还遥远得很。
他们依旧沉浸在帝国鼎盛时期所带来的、近乎无穷无尽的享乐与奢靡之中。
尽管已故昭烈皇帝刘备崇尚节俭,
执政多年的李翊也曾一度大力倡导清廉、遏制奢靡之风。
使得朝野上下风气为之一肃。
然而,奢靡如同附骨之疽。
一旦最高层的管控稍有松懈,或是注意力转移。
那股追求极致享乐的欲望便会如同野草般,在肥沃的特权土壤中疯狂滋长、蔓延。
这一日,春光正好。
位于洛阳城南的一处极尽豪奢的府邸后花园中,正上演着一幕典型的纨绔享乐图。
此间主人,
乃是开国功臣、昭文将军孙乾之孙,名唤孙琦。
孙琦年不过二十,却已深谙各种玩乐之道。
此刻正与一群气味相投的勋贵子弟,进行着时下最流行的“斗鸭”之戏。
园中特意开辟出一块沙地,两只被精心饲养、羽毛油光水滑的健硕鸭王。
正梗着脖子,扑扇着翅膀,激烈地互相啄咬扑打。
引得周围一群华服青年阵阵喝彩、惊呼。
孙琦更是兴奋得满面红光,挥舞着拳头。
为自己下注的那只“铁喙将军”呐喊助威。
园内一角,十数名身着轻纱薄裙、容貌绝美的侍女。
如同穿花蝴蝶般,手捧玉盘金盏。
小心翼翼地穿梭于各位公子之间,奉上来自各地的名茶美酒、时令鲜果。
更有那流水般端上来的珍馐美馔;
炙烤得金黄酥脆的小羊羔;
用秘法烹制、香气四溢的熊掌驼峰;
来自江南的时鲜河豚;
乃至用冰块镇着、快马加急从岭南运来的荔枝龙眼……
许多菜肴,那些公子哥儿只是浅尝一口,觉得不合口味。
或是只顾着看斗鸭,便随手弃之一旁。
任由其变凉、浪费。
一位在孙府伺候多年的老仆,看着那几乎没怎么动过便被撤下、即将倒入泔水桶的珍馐。
脸上不禁露出深深的不忍与心疼。
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
趁着孙琦一轮下注获胜、心情颇佳的间隙。
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少爷……老奴见这些膳食……弃之实在可惜。”
“现在河北不是在打仗吗?”
“如今府门外,常有些逃难来的穷苦人。”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既然大家都是汉人,不如……”
“不如让老奴将这些剩食,分与他们些许,也好积些阴德……”
正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孙琦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门外穷人的酸臭气。
不耐烦地挥挥手,斥道:
“多事!!”
“那些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跑来的臭要饭的,也配吃本公子府上的东西?”
“他们涌来洛阳,除了拉低咱们帝都的体面。”
“污了这天子脚下的风气,还能有何用?”
“把这些好东西给他们吃?哼,想都别想!”
“今日你给了他们一口,明日他们便能赖上咱们府门,赶都赶不走!”
“统统倒掉!一粒米也不许给!”
老仆见少爷动怒,吓得不敢再多言。
只得喏喏连声,指挥着其他下人。
将那些价值不菲的剩菜残羹,尽数倒入专门的泔水桶中。
准备运出城去丢弃。
孙琦不再理会这点小插曲,继续与好友们嬉笑玩闹。
话题很快从斗鸭转向了其他享乐。
有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最近江南来的商队,带来了几位色艺双绝的歌姬。
鼓动着大家一同前去购置,以充府中乐伎。
他们的谈话声并未刻意压低,自然也传到了不远处侍立候命的一些下人耳中。
几个年轻些的仆役听得咂舌不已,私下里低声议论起来。
“我的天爷……购置江南歌姬?”
“听说那价钱,够咱们这样的人家吃用一辈子了!”
“还有那些古玩玉器,前儿个我听王公子说。”
“花了五千金买了一尊前朝的什么玉马……”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啊?虽说都是功臣之后。”
“爵位高,俸禄厚,可也经不起这么花吧?”
“朝廷那点俸禄,够他们这么挥霍?”
这时,一个在孙府待得年头较长、显得颇为干练的中年仆人凑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太年轻”的了然神色,压低声音为这群懵懂的后辈“科普”道:
“嘿!你们啊,还是太天真!”
“指望朝廷那点俸禄过日子?”
“那够干什么的?也就维持个体面罢了!”
他指了指花园里那些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又指了指府邸深处,神秘地说道:
“看见没?真正的金山银山,在这儿呢!“
“咱们家少爷,还有那些公子爷们。”
“谁手里不攥着成百上千顷的良田沃土?”
“那都是他们家里利用职权,或是巧取豪夺,或是低价强买,从老百姓手里弄来的!”
“光是咱们孙家,在城郊、在河南郡几个县。”
“就有多少庄子、多少佃户?”
“每年收上来的租子,那才是真正的钱粮大海!”
“够少爷他们变着花样地挥霍几辈子了!”
“朝廷俸禄?那不过是零花钱罢了!”
众仆役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脸上露出又是羡慕又是复杂的表情。
就在这几个下人窃窃私语之际,孙琦似乎想起了什么。
朝这边招了招手,示意那个干练的中年仆人过去。
那仆人连忙小跑上前,躬身谄媚地问道:
“少爷,您有何吩咐?”
孙琦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场中再次开始的斗鸭,一边问道:
“前儿个跟你说的那事儿,城西那个姓牛的。”
“叫什么牛大的,他那宅子,搬走了没有?”
原来,孙琦看中了城西一处位置不错、占地颇广的老宅。
想低价买入,然后稍加修缮。
转手高价倒卖出去,赚取差价。
这本是他惯用的敛财手段之一。
然而,那宅子的主人牛大,却是个硬骨头。
任凭孙琦派去的人软硬兼施,就是不肯卖。
那仆人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回道:
“少爷,那牛大……倔得很!”
“小的带人去了好几趟,好话说尽,许他些好处。”
“可他……他就是油盐不进,死活不肯点头。”
“还说……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基业,给多少钱都不卖!”
“敬酒不吃吃罚酒!”
孙琦闻言,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戾气。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身旁的案几上,站起身。
对正在玩乐的几位好友拱了拱手。
“诸位兄台稍坐,小弟去处理点小事,去去就回。”
说完,他点了刚才那个仆人。
又招呼了四五名身材健壮、面相凶狠的家丁护院。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出了府门,径直朝着城西牛大的宅子而去。
那牛家宅子虽然不算特别豪华,但青砖黑瓦,庭院深深。
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宅,维护得也颇为整洁。
孙琦带着人毫不客气地推开虚掩的院门,闯了进去。
牛大正在院中劈柴,其弟牛二则在修补农具。
见孙琦一行人闯入,兄弟二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并肩站在一起,面露警惕与愤怒之色。
“孙公子!你这是何意?强闯民宅吗?”
牛大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色黝黑,手掌粗糙。
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孙琦倨傲地扬着下巴,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在牛大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
“牛大,本公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签了这契约,你这宅子,我出……五十金买下!”
“另外,看在你家几代住在洛阳的份上。”
“本公子还可以托关系,帮你把这洛阳的户籍给落实了!”
“你应该知道,如今想拿一个洛阳户口,有多难吧?”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然而,牛大看都不看那契约一眼,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怒声道:
“我呸!孙琦!你别在这里假惺惺了!”
“半月前,你们为了强娶西街张铁匠的闺女,逼得人家好好一个姑娘上吊自尽!”
“她爹去官府告状,却被你们生生逼得投了井!”
“一家两条人命啊!你们这等丧尽天良、无情无义之徒。”
“我牛大就是穷死、饿死。”
“也绝不会跟你们这种人做买卖!滚出我家!”
孙琦被牛大当面揭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阴恻恻地盯着牛大兄弟:
“这么说……你们是铁了心要跟本公子作对了?”
旁边的牛二年轻气盛,早已按捺不住,指着孙琦手中的契约大声嘲讽道:
“孙琦!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玩的什么把戏!”
“你这契约,分明就是问题的!”
“表面上看是五十金,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陷进!”
“真签了,我们怕是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到,宅子却白白成了你的!”
“你们孙家,靠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白吞了多少人家的产业?!”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们家是没什么钱,但我们是清清白白、踏踏实实干活吃饭的百姓!”
“我们有手有脚,凭自己的力气挣饭吃!”
“不像你们!靠着祖上那点功劳,自己屁本事没有。”
“整天就知道欺男霸女,巧取豪夺!”
“你们算什么英雄好汉?!”
孙琦听着牛二的痛骂,非但不以为耻。
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得意之处,竟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特权者的傲慢与无耻:
“哈哈哈!说得好!你说对了!”
“我爷爷跟着中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就已经把我这辈子要干的活,全都干完了!”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命不好,生就了一副贱命!”
“投错了胎!这能怪谁呢?”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脸色一寒,对着身后的家丁挥手下令: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给我上!把这两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扔出去!”
“这宅子,今天本公子收定了!”
如狼似虎的家丁们立刻一拥而上,就要动手驱赶牛大牛二。
牛家兄弟岂肯束手就擒?
牛二一边奋力挣扎,一边高声怒骂:
“你们敢!光天化日,强闯民宅,强夺产业!”
“按照《汉律》,这是死罪!”
“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
孙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啧啧两声。
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牛二。
“国家的律法,那是给你们这些升斗小民定的!”
“你们犯了法,那才叫犯法!”
“我们?我们碰了,那能叫犯法吗?”
“那叫……规矩!”
混乱之中,冲突升级。
牛大见家丁动手殴打自己弟弟,情急之下,猛地操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锄头。
红着眼睛就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孙府家丁抡了过去!
他本是干惯了农活的,力气不小。
这一下含怒出手,势大力沉!
那家丁吓得连忙躲闪,旁边其他家丁见状,也急了。
纷纷操起旁边趁手的棍棒、甚至是院中的石块,朝着牛大招呼过去!
一片混乱的推搡、殴打、叫骂声中。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牛大一声短促的惨嚎!
众人定睛一看,全都愣住了!
只见牛大额角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击中,鲜血汩汩涌出。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身体晃了晃。
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大哥!大哥!”
牛二扑到牛大身上,伸手一探鼻息,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杀人了!孙琦!”
“你们杀了我大哥!!”
孙琦和他带来的家丁们也全都懵了!
他们平日里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是常事。
但也从未闹出过人命!
此前强娶的张铁匠家闺女,那也是自家上吊自尽的。
他们可以轻松把自己摘出去。
但现在,京城里实打实有人直接死在孙家人手里。
别看这些权贵们平时霸道惯了。
但其实他们就是仗着手中权势,和更加透明信息,装装样子吓唬你。
大部分普通人是经不起吓的,所以只能逆来顺受。
但如果真的把事情闹大,惊动了高层。
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国家律法要真完全成了摆设,那这个国家就完了。
平时权贵们钻空子,就是打信息差。
欺负你不了解国家的权力结构,让你闹不到更高的部门上去。
如廷尉、御史台等。
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牛大,和那逐渐蔓延开来的鲜血。
所有人都慌了神,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孙琦。
孙琦脸色煞白,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看着闻声逐渐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以及远处似乎正循声赶来的巡逻兵丁的身影。
他心中一阵发慌。
“少……少爷,现在……现在怎么办?”
一个家丁颤声问道。
孙琦咬了咬牙,强自镇定下来。
恶狠狠地瞪了抱着尸体痛哭的牛二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走!先回去再说!”
他带着一众惊慌失措的家丁,如同丧家之犬般,匆匆逃离了现场。
牛二抱着兄长尚有余温的尸体,望着孙琦等人狼狈逃离的背影。
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仇恨:
“孙琦!你跑不了!”
“杀人偿命!我牛二就算告到廷尉府!”
“告到皇宫!告到天涯海角!”
“也一定要让你们孙家……血债血偿!!”
……
孙琦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逃回那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府邸。
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赶。
他一冲进大门,便嘶声喊道:
“父亲!父亲何在?!”
“快!快请父亲来!”
然而,迎上来的管家却是一脸惶恐,躬身禀报道:
“少爷,老爷……老爷他方才被宫中急召。”
“说是内阁有紧急事务商议,已经入宫去了。”
“此刻……此刻不在府中啊!”
“什么?!”
孙琦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本指望父亲孙泰能立刻动用关系,将这场人命官司压下去。
却没料到在这关键时刻,父亲竟被召入宫中!
一种孤立无援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快!快关门!”
“紧闭府门!任何人来都不见!”
“就说……就说府中有事,主人不在!”
孙琦语无伦次地对着管家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指挥下人将沉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落下门闩。
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的危险隔绝开来。
然而,恐惧的阴影并非一道木门所能阻挡。
不过半个时辰,门外便传来了急促而有力的叩门声,伴随着严肃的呼喝。
“开门!司隶校尉卫大人麾下差役。”
“奉命查案!速速开门!”
守门的家丁连滚爬进来禀报,孙琦躲在影壁后,听得心惊肉跳。
司隶校尉!
那可是掌管京城治安监察的实权衙门!
卫瓘其人,虽出身名门。
河东卫氏,书法世家。
却以执法严峻、不徇私情而著称。
是李翊当年整顿吏治时提拔起来的干吏之一。
“不开!就说……就说老爷不在,我不能做主!”
孙琦咬着牙,死撑着不开门。
门外的差役似乎早有预料,声音提高了几分。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隔门喊道:
“孙公子!我等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
“若再拒不开门,便形同拒捕!”
“到那时,来的可就不仅仅是我们几个了。”
“京城的北军禁卫,怕是要破门而入了!”
“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这番赤裸裸的警告,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孙琦头上。
让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知道,若真闹到禁军出动,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家族!
他面色灰败,颓然地对管家挥了挥手,声音嘶哑:
“开……开门吧。”
沉重的府门吱呀呀打开,几名身着皂衣、腰佩铁尺的司隶差役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对着脸色惨白的孙琦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
“孙公子,得罪了。”
“有人告发你牵涉一桩人命官司,请随我等走一趟司隶部,配合调查。”
孙琦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搬出父亲名头:
“我……我父亲乃是当朝大鸿胪寺丞!”
“你们……你们岂敢随意拿我?”
那差役不为所动,依旧平静地说道:
“公子见谅,律法面前,一视同仁。”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公子莫要为难。”
“是非曲直,自有卫大人明断。”
话虽客气,但那不容拒绝的态度,却让孙琦明白。
今天这趟衙门,他是非去不可了。
无奈之下,孙琦只得硬着头皮。
在几名差役的“护送”下,走出了府门。
引来街坊邻里无数或好奇、或鄙夷、或快意的目光。
那一刻,他平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与耻辱。
司隶部衙门森严肃穆,公堂之上。
卫瓘端坐主位,面容沉静,目光锐利。
堂下,牛二正抱着兄长牛大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见孙琦被押进来,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