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七年,初春的洛阳。
如今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
然而一股肃杀凛冽的寒意,却比往年的倒春寒更为刺骨。
弥漫在帝都的街巷与朱门高府之间。
监国太子刘璿,在初步“确认”李翊病重无力。
并成功将李治“礼送”出京,李平等人主动辞官后。
终于不再掩饰他的野心与清算之心,掀起了了一场针对开国功臣集团的血雨腥风。
他任命颍川钟会为诏狱署丞,这个位置如同赋予了钟会一把无形的、淬毒的利刃。
诏狱署,这个李翊当年为高效处理“特殊案件”而设立的机构。
如今在钟会的手中,变成了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恐怖魔窟。
无数密探、爪牙被撒了出去。
如同猎犬般搜寻着一切可以用来攻击的蛛丝马迹。
甚至不惜凭空捏造,只为将“反贼”、“意图倾覆国家”等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
扣在那些与李氏关系密切、或仅仅是碍了太子眼的开国功臣后裔头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已故昭德将军、简雍之后——简梭。
简雍当年与刘备同乡,性情简傲,不拘礼节。
却深得刘备信任,其家族虽不算顶尖豪门。
但在功臣集团中亦有一席之地,且素与李家亲近。
钟会罗织其“勾结河北乱民,暗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汉室”的弥天大罪。
直接派兵闯入简府,将简梭锁拿至诏狱。
诏狱深处,阴风惨惨,刑具林立。
简梭虽是功臣之后,却也是文士出身。
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初时尚能厉声辩驳,斥责钟会构陷。
然而,在诏狱那些精通折磨人手段的酷吏手中。
什么披麻拷、烙铁、夹棍……
种种惨无人道的刑罚轮番施加,不过几日。
简梭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神智涣散。
最终,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致痛苦下。
他只能按照酷吏递到眼前的供词,屈打成招,画下了那葬送自己与家族的血押。
供词既得,刘璿毫不手软。
立刻下令,以谋逆大罪,将简梭公开处斩,弃市三日!
其家产全部抄没,男丁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曾经显赫一时的简家,顷刻之间,墙倒屋塌。
烟消云散,其状之惨,令人侧目。
简家的遭遇,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在洛阳的勋贵圈层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所有与李氏交好、或是自身根基并非极其牢固的功臣之家。
无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深知,太子此举,意在清算。
绝非仅仅一个简家就能满足!
今日是简梭,明日就可能轮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恐慌之下,这些平日里或许还有些龃龉的勋贵们,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
纷纷涌向那座他们曾经视为靠山的相府,希望能得到李翊的庇护。
至少,是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
然而,往日车水马龙的相府。
如今却是门庭紧闭,戒备比以往更加森严。
无论来者是何等爵位、与李家有多深交情。
得到的回复都是千篇一律的冰冷:
“相爷病体沉疴,需绝对静养。”
“太医严令,不见外客,诸位请回。”
一次次吃闭门羹,让聚集在相府门外街角的勋贵们心中愈发冰凉和焦躁。
“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侯爷跺着脚,声音充满了绝望。
“李相爷……李相爷难道就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他可是……”
另一人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不敢妄议。
“要不……要不我们联合起来,向太子施压……”
“甚至……甚至……”
一个较为年轻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
“废黜太子?!”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废太子!
这可是等同于谋逆的滔天大罪!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慎言!慎言!”
立刻有人厉声制止,面色惨白。
“废立储君,乃天子之权!岂是臣子可以妄议?!”
“是啊!况且……”
“陛下如今巡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
“连踪迹都难以寻觅,我等去何处请旨?”
“陛下也真是……唉!”
有人忍不住抱怨,“国家已乱成这般模样,他竟还有心思在外游山玩水。”
“真是……真是……”
后面的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但那不满与无奈,已溢于言表。
先前提出废太子那年轻官员不甘心道: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若真要靠我们自己……”
“除了李家,谁还有这般威望与实力,能行此……大事?”
他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种掉脑袋的“大事”,他们自己不敢干。
都想怂恿或者指望李家去出头,把最大的风险和罪名扛下来。
然而,如今的李家,高挂免战牌,闭门谢客。
摆出一副“自身难保”的姿态,让他们所有的指望都落了空。
无奈之下,部分勋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来到相府门前。
几乎是带着哭腔对守门的李府管家道:
“请务必转告相爷!若李家此番袖手旁观,弃我等於不顾……”
“那……那我等为了身家性命,恐怕……”
“恐怕也只能转投太子门下了!”
“届时,休怪我等不讲往日情分!”
那李府管家面色冷漠,听完之后。
也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
“诸位大人的难处,小的会代为转达。”
“至于诸位欲做何选择……请便。”
竟是丝毫未有挽留之意!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部分立场不坚、或是家族势力相对较弱的勋贵,
在巨大的恐惧和生存压力下,终于选择了屈服。
他们或明或暗地开始向刘璿靠拢,献上投名状,表示效忠。
甚至主动提供一些不利于其他功臣的“证据”,以求自保。
刘璿并非一味莽撞之徒,他也深知不能将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逼得太紧。
否则狗急跳墙,反噬之力难以承受。
见部分勋贵已然投诚,他适时地“缩小了打击范围”。
将矛头集中指向那些与李氏关系最为紧密,
且在他看来属于“刘备一朝遗留的、尾大不掉”的核心开国功臣家族。
他要借此良机,一举铲除这些阻碍他完全掌控权力的“顽石”!
而那些新投靠的大臣们,为了表忠心。
更是卖力地上表弹劾,罗织罪名。
一时间,弹劾功臣之后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东宫。
接下来遭遇灭顶之灾的,是已故前将军、晋阳侯张辽之后——张虎。
张虎承袭了其父勇武刚烈的性子,在军中颇有威望。
也与李家往来密切。
钟会构陷其“阴养死士,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并派人暗中将几副铠甲兵器藏入张府,然后“恰好”搜出,作为铁证!
张虎性情刚烈,被捕时破口大骂,拒不认罪。
然而,在“人赃并获”的“铁证”和诏狱的酷刑面前,他的反抗显得如此无力。
最终,这位名将之后,被扣上沉重的木枷。
胸前挂着写有“谋逆反贼”的牌子,
在无数洛阳百姓或惊恐、或麻木、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被押解着游街示众,受尽屈辱。
最终押赴刑场,与其家族主要男丁一同问斩!
晋阳侯一脉,几乎被连根拔起!
刘璿这般连番残酷打压、清洗京中勋贵的举动。
终于引起了那些根基最深、势力最庞大的顶级开国功臣家族的极度恐慌与强烈反弹。
他们意识到,太子的屠刀绝不会停留在二流家族,迟早会落到他们头上!
值此危难之际,所有人的目光,
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丞相府,
投向了那位德高望重、且同样是刘备时代老臣的诸葛亮身上。
如今,或许只有这位内阁首相,
有能力,也有威望,能够稍稍按住太子那已然失控的屠刀。
诸葛亮府邸的密室之中,烛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关兴、张绍、赵广、庞宏、徐盖、陆抗等一众顶级豪门的核心人物,齐聚于此。
他们每一个人的家族,都堪称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即便是疯狂的刘璿,在动手之初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先拿简家、小张家这类相对弱势的开刀。
但他们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关兴面容沉毅,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孔明先生!太子如此倒行逆施,残害功臣。”
“动摇国本,岂能再坐视不管?!”
“若任其胡闹下去,这大汉江山,只怕未亡于外敌,先毁于内乱!”
陆抗眉头紧锁,接口道:
“……关将军所言极是。”
“抗此前亦曾数次觐见,婉言规劝太子。”
“当以社稷为重,宽仁待下。”
“然……太子刚愎自用,非但不从,反而疑我陆家心怀叵测……”
“唉!”
他叹了口气,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赵广忍不住抱怨道:
“陆兄!令尊陆太傅乃是太子师保,负有教导储君之责!”
“如今太子性情乖张,行事暴戾若此,难道……”
“难道太傅就毫无责任吗?”
“若是早年教导得当,何至于此?!”
陆抗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依旧保持着风度,反驳道:
“赵兄此言差矣!家父教导太子。”
“向来是引经据典,谆谆善诱,从未懈怠。”
“然太子天性如此,刚愎自用,好大喜功。”
“此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若说真有错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缓缓道:
“或许错在……当初太子初显乖张之时,未能及时予以遏制。”
“反而……屡屡纵容,以致其势坐大,终成今日之患!”
他这话没有明指,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弦外之音——
当初有能力、有威望遏制太子刘璿的。
除了皇帝刘禅,就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李相爷李翊!
尤其是李翊,他明明看穿了太子的野心与危险。
却始终按兵不动,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上。
如同推手般,纵容乃至推动了太子的行为!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然而,“李翊”这两个字,如同有千钧之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无人敢轻易宣之于口,更无人敢去指责。
更何况,直到此刻,他们依然无法理解。
那位亲手缔造了这煌煌盛世,被无数人视为擎天巨柱的李相爷。
他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他呕心沥血数十年,就是为了在自己晚年。
眼睁睁看着,甚至亲手推动这盛世走向分崩离析,走向血雨腥风吗?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令人不寒而栗的谋划?
密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一种对未知命运与庞大阴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丞相府密室内的气氛,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而汹涌。
关兴、张绍、赵广、庞宏、徐盖、陆抗等一众顶级门阀的核心人物,
脸上皆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愤懑。
太子刘璿近期的疯狂举动,已然触及了他们所能容忍的底线。
那屠刀虽暂时还未落到他们头顶,
但那冰冷的锋刃已然悬于颈侧,令他们寝食难安。
诸葛亮端坐于主位,清癯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听着众人或激昂、或忧虑、或隐含抱怨的言辞,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几次欲言又止,那关乎李翊“重新洗牌”、以动荡续国祚的惊天谋划几乎到了嘴边。
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这计划太过宏大,也太过冷酷。
是以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和眼前这盛世繁华为赌注。
即便是他,内心深处亦存有一丝疑虑与不忍。
更不敢确保其必然成功。
然而,诸葛家与李家早已是命运共同体。
他诸葛亮本人更是深受李翊知遇之恩,视其为半师半友。
无论李翊作何抉择,他除了全力支持,已无他路可走。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
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声音温和而坚定。
试图安抚众人躁动不安的情绪。
“……诸公稍安勿躁。”
“亮深知诸位之忧,皆为国家社稷,为家族存续。”
“太子近期所为,确有不妥之处,亮亦心焦如焚。”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焦虑的面孔,郑重承诺道:
“诸位皆乃先帝股肱之臣后裔,于我大汉中兴,立下汗马功劳。”
“功在社稷,彪炳史册!”
“汉室,绝不会亏待忠良之后!”
“亮在此向诸公保证,必竭尽全力,周旋其间。”
“绝不会让太子殿下之举措,危及诸位家族之根本!”
关兴性格刚直,闻言眉头依旧紧锁,他抱拳道:
“丞相,非是关某不信您。”
“以我关家、张家、赵家等之力,太子眼下确也不敢轻易动我们分毫。”
“然,那些依附于我等之家族,如简家、张家,如今已是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