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刘璿时常顶撞他,质疑他的教导。
但在他心中,既然身为太傅。
便有责任,也有义务。
将这位未来的皇帝,引导向一条他认为正确的道路。
刘禅对陆逊的表态似乎很是满意,点了点头:
“有太傅此言,朕便放心了。”
随即,他仿佛将刚才关于太子的一切讨论都抛诸脑后。
再次挥了挥手,兴致勃勃地对殿下的乐师舞姬吩咐道:
“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
次日,清晨。
洛阳城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晓雾之中,空气中带着春日特有的湿润与清冷。
太子刘璿并未像往常一样在东宫书房晨读。
而是早早地便换上了一身简洁利落的常服,乘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
在少数几名贴身侍卫的扈从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宫。
径直向着城西的大司马府邸驶去。
马车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辘辘前行,
刘璿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轻叩车厢壁的手指,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昨夜与父皇的奏对,虽然顺利得到了组建新军和招募属官的许可。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他深知,要想在如今这李氏影响力无孔不入的朝堂中,
真正培植起属于自己的力量,绝非易事。
他需要助力,需要那些与刘氏江山休戚与共、且手握实权的元老重臣的支持。
而他的外翁,大司马、涿公张飞。
无疑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马车在大司马府那略显古朴、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的门前停下。
守门的家仆显然认得太子的车驾,见到刘璿下车。
慌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惶恐:
“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刘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问道:
“……不必多礼。”
“大司马可在府中?”
家仆连忙答道:
“回殿下,家主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
“嗯。”
刘璿点了点头,对随行的侍卫吩咐道:
“尔等在此等候,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孤一人进去便可。”
“诺!”
侍卫们齐声应命,肃立门前。
刘璿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这座他并不陌生的府邸。
与许多当朝新贵府邸的奢华精致不同。
大司马府内显得颇为简朴,甚至有些空旷。
庭园中的草木也带着一种未经刻意雕琢的自然野趣,依稀还能感受到几分昔日主人驰骋沙场的粗犷气息。
他轻车熟路地向着张飞平日休憩的书房走去。
然而,当他轻轻推开书房那虚掩的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只见书房内,窗明几净,书架林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书卷特有的气味。
而那位在他记忆中永远是声若巨雷、势如奔马、豹头环眼、性烈如火的外翁张飞。
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之后。
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家居袍服。
那曾经魁梧如山的身影,如今似乎也因年迈而略显佝偂。
他头上已不见多少黑发,尽是斑白。
更让刘璿惊讶的是,张飞竟然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读书!
他那布满老茧、曾挥舞丈八蛇矛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书本。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其中。
甚至连刘璿推门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这与刘璿记忆中那个“莽张飞”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外翁来东宫,最不耐烦的就是听他读书。
常常坐不到一刻钟便要找借口去演武场活动筋骨。
何曾见过他如此安静专注读书的模样?
刘璿心中震动,一时竟不忍心打扰。
他悄悄退到门外廊下,静立等候。
他知道,外翁晚年性情大变。
自先帝刘备与二公关羽相继辞世后,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猛将,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的豪气与暴戾,变得沉静了许多。
他不再热衷于与人争强斗狠。
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无肉不欢、嗜酒如命。
反而越来越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与这些冰冷的竹简绢书为伴。
有人说他是心如死灰,也有人说他是大彻大悟。
但无论如何,
岁月确实如同一把无情的刻刀,将一个人雕琢得面目全非。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从清晨一直到日头近午,阳光透过廊前的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刘璿始终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丝毫不耐。
直到书房内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接着是书简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以及一个因久坐而略带疲惫的哈欠声。
张飞似乎才从书中的世界回过神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无意间一瞥,这才发现了侍立在门外、不知已等候多久的刘璿。
张飞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愕与惶恐之色。
他慌忙站起身,由于动作过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坐榻也顾不得扶。
快步走到门口,声音带着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太……太子殿下?!您……您何时来的?”
“怎不叫人通传一声?老臣……老臣真是失礼至极!”
“让殿下久候了!”
刘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躬身行了一个家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亲昵:
“外翁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私下里,您还是叫我璿儿吧,如同小时候一般。”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张飞的面容。
那张曾经因怒目而显得狰狞的脸庞,如今皱纹密布。
却奇异地柔和了许多。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虽依旧有神,但锐气尽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儒雅?
这种变化,让刘璿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一名老仆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
盘上放着一碟时令水果,一壶看样子是温好的酒。
还有一小碗似乎是粥羹之类的清淡食物。
那老仆将木盘随意地放在书案一角,语气平常地说道:
“家主,午膳给您备好了,您趁热用些。”
说完,竟也不等张飞回应。
便自顾自地转身走了,举止间谈不上多少恭敬,更无繁琐礼节。
如此“失礼”的行为,若是放在其他公侯府邸,简直是不可想象。
然而张飞却似乎早已习惯,脸上并无半分不悦。
他转头对刘璿笑道:
“璿儿可用过午膳了?”
“若不嫌弃府中粗陋,一同用些?”
刘璿看着那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午膳”,尤其是那与他记忆中外翁形象格格不入的水果和清酒、
忍不住惊讶地问道:
“外翁……您平日……就用这些?”
“这……这未免太过简朴了些……”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清淡的饮食,与记忆中那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猛张飞联系起来。
张飞闻言,发出一阵豁达的大笑。
笑声虽不及往日洪亮,却透着一种看开的爽朗:
“哈哈哈!年纪大啦,牙口不好,肠胃也受不得油腻了。”
“如今啊,就喜欢读读书,读累了便喝点小酒怡情。”
“这喝酒嘛,也不习惯就着大鱼大肉了。”
“配点时鲜瓜果,反而觉得清爽自在!”
“来,璿儿,坐!”
刘璿依言坐下,心中仍是唏嘘不已。
他目光落在张飞刚才阅读的那卷书上,书皮上赫然写着《相论辑要》四个字。
这是朝廷将李翊历年来的奏疏、言论、政策方略编纂而成的官方教材。
几乎是所有汉室官员的必读书目,流传极广。
“外翁在读《相论辑要》?”
刘璿有些好奇,“此书虽是官员寻常读物,然内容庞杂,理论艰深。”
“外翁竟能读得如此津津有味?”
张飞拿起那卷书,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书简。
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敬佩与叹服的神色:
“虽是寻常读物,然其中所蕴含的智慧,却如瀚海无涯,常读常新啊!”
“璿儿,你瞧瞧李相此人,当年不过一介寒微,无名无势。”
“却能凭借其智谋韬略,一步步辅佐先帝。”
“扫平群雄,定鼎天下,更开创如今这四海升平之盛世!”
“其人之思,其策之妙。”
“足以让我等武夫钻研半生,亦让后世千万人效仿学习啊!”
他感慨了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将书简推到刘璿面前,指着上面几处做了标记的地方。
语气带着请教之意,全然没有长辈的架子:
“璿儿你来得正好!你读书多,见识广。”
“这书中有几处关窍,外翁苦思良久。”
“仍觉晦涩难明,你来给外翁讲解讲解,究竟是何意?”
刘璿接过书简,定睛看去。
张飞所指的,正是《相论辑要》中几个颇为核心且在当时看来极为超前的观点。
第一处,论述土地制度。
书中直言不讳地指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现实中更多是一种政治宣称。
真正的土地私有制,其本质在于对土地拥有实质性的占有、使用、收益、处分乃至继承的权利。
并且需要有配套的法律制度来保护这些权利不受侵犯。
而从这一点出发,
审视古代中国,即便存在土地买卖和私人占有,也往往是“表私内公”。
所谓的私有产权极其脆弱,常受到皇权、豪强的任意侵夺。
并非真正受保护的私有制。
并以此解释了为何当年光武帝刘秀试图推行“度田”,丈量土地、核实户口会遭到豪强地主激烈反对而最终失败。
因为他触碰了那个时代无法真正撼动的利益结构。
刘璿仔细为张飞解释了这其中关于产权、法律保护与时代局限性的关系。
张飞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若有所思。
第二处,则是评价历史上的农民战争。
书中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笔调写道,历朝历代的农民战争。
如秦末、新莽、乃至本朝的黄巾起义。
虽然可能推翻旧王朝,但从未真正给中国社会带来结构性的进步与革新。
其带来的更多是巨大的人口损失、经济破坏和社会动荡。
最终结果往往是进入新一轮的“治乱兴衰”循环,换汤不换药。
然而,书中紧接着指出。
这种周期性的农民战争,恰恰是中国古代高度集权的皇权专制体制下,
社会矛盾无法在体制内化解的必然产物。
因此,
书中对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评价极低,认为其破坏远大于建设。
刘璿解释了这种“破坏-重建”循环的悲剧性与制度性根源。
张飞听着,回想起当年征战四方时见过的生灵涂炭,不禁默然,良久才叹道:
“这便是书中提到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吧……”
“此言,或许不虚。”
第三处,涉及民族观念。
书中提出了“民族融合”的概念,认为华夏民族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历史融合过程。
它主张,对于一个政权而言。
若要真正消化、稳固其征服或吸纳的新领土与新人口。
绝不能仅仅依靠武力镇压或隔离政策。
而必须采取开放包容的态度,接纳域外的其他民族。
给予其相对平等的地位与机会。
通过长期的经济、文化、通婚等方式,使其逐渐融入主体民族。
这样才能使新的土地和人民真正成为国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刘璿结合历史上有名的“胡汉融合”事例,为张飞阐述了这种超越单纯军事征服的、更为长远的统治智慧。
张飞听得连连点头,抚掌道:
“此策大善!若早行此策,或许边疆能少许多烽火。”
待刘璿将这三处难点一一解释完毕,张飞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叹。
他拍着刘璿的肩膀,感慨道:
“好!好啊!不愧是我大汉太子!”
“人人都道太子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领悟力超凡。”
“今日外翁亲眼所见,方知传言不虚!”
“璿儿,你之才学,远胜外翁多矣!”
他再次举起那卷《相论辑要》,语气郑重。
“你别看此书似乎人人皆读,然其中许多观点。”
“确是与世俗之见大相径庭,乃至惊世骇俗!”
“能真正理解、认同者,恐怕十中无一。”
“外翁也是近几年,心静下来了。”
“才开始慢慢琢磨其中深意,可仍觉吃力。”
“你能如此清晰地剖析明白,难得,实在难得!”
刘璿心中却暗自思忖,理解书中的字面意思对他而言并不难。
但其中许多观点,尤其是关于土地制度、农民战争本质的论述。
与他内心的一些认知和抱负,其实颇有扞格,他并不完全苟同。
只是此刻,他并未表露。
这时,张飞用竹签叉起一片瓜果放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这才想起问道:
“对了,璿儿,你今日特意过来,可是有何要事?”
刘璿收敛心神,将昨日向父皇请求组建一支新编队伍的事情。
以及希望得到外翁支持的想法,详细地说了一遍。
张飞听罢,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
“我道是何事!此等小事,何须璿儿亲自跑一趟!”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外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虽不及当年战场上的咆哮,却也中气十足:
“绍儿!张绍!速来书房!”
不多时,
一位身着朝服、面容与张飞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文雅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张飞的次子,现任尚书仆射的张绍。
“父亲,唤孩儿何事?”
张绍先对张飞行礼,随即看到一旁的刘璿。
连忙又躬身道:
“臣张绍,参见太子殿下。”
刘璿也起身还礼:
“舅父不必多礼。”
张飞对张绍吩咐道:
“太子殿下欲组建一支新军,陛下已然准奏。”
“你如今在朝中任职,熟悉事务。”
“便由你陪同殿下,去军营中挑选人手。”
“一应所需,尽力配合,务必协助殿下将此事办妥帖了!”
张绍闻言,立刻躬身应道:
“孩儿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张飞满意地点点头,对刘璿笑道:
“璿儿,此事便交给你舅父去办。”
“他若办不好,你再来告诉外翁!”
“多谢外翁鼎力相助!”
刘璿心中一定,有了张飞父子的支持。
这第一步,总算能迈得更稳一些了。
“殿下,请随臣来。”
张绍侧身引路。
刘璿再次向张飞行礼告别。
然后便随着张绍,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书卷气息、却见证了一位猛将晚年蜕变的书房。
向着城外的军营方向行去。
阳光正好,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而那棵昨夜在东宫被砍倒的李树,似乎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