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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他如今站在的那个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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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的庭院内,夜色深沉。

  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晕。

  方才那棵被太子刘璿下令砍伐的李树,此刻已颓然倒地。

  枝桠断裂,露出惨白的木质。

  如同一个被强行放倒的巨人,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新斫木料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刘璿静立在废墟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峻。

  他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没有惋惜,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仿佛刚才被砍倒的,不过是一丛无关紧要的杂草。

  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仿佛要将这棵树的倒下,烙印在心底。

  贾充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眉头紧锁。

  目光在倒下的李树和太子那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揣测。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举动,太子殿下此举,必有深意。

  而这深意,恐怕与今日宴会上的见闻。

  与那权倾朝野的李氏,脱不开干系。

  庭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宫墙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这寂静持续了许久,

  久到贾充几乎以为太子不会再开口时,

  刘璿那带着一丝夜露般寒意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贾充,你跟随孤,有多久了?”

  贾充精神一振,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

  “回殿下,臣自建兴五年蒙殿下不弃,召入东宫侍奉。”

  “至今已三年有余。”

  “三年……”

  刘璿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倒下的李树。

  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孤看清许多事,也足以让你,看清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了吧?”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终于看向了贾充,里面跳动着灯焰般冰冷的光。

  “你既跟随孤三年,忠心勤勉,孤都看在眼里。”

  “那么,你告诉孤,以你之见。”

  “如今这朝堂局势,究竟如何?”

  “满朝朱紫,衮衮诸公,还有几人——”

  “心中真正装着的是刘家的汉室,而非他李家的门庭?”

  贾充心中凛然,知道太子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殿下明鉴……如今朝中,李相门生故吏遍布枢要。”

  “确……确是势大。”

  “然,李相年事已高,近年来已鲜少过问具体政务。”

  “想必……想必也会爱惜羽毛,不会再有更多……”

  “更多引人非议之举了。”

  “爱惜羽毛?引人非议?”

  刘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李翊还需要什么僭越之举吗?”

  “如今他已是‘十锡’之荣,位极人臣,赏无可赏!”

  “连父皇见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口称‘相父’!”

  “这满朝文武,见了他如同见了真神!”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需要去‘僭越’?”

  “他如今站在那个位置,本身……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贾充被刘璿这尖锐而直指核心的言辞惊得一时语塞。

  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接话。

  刘璿却不理会他的惶恐,继续冷声说道,语气愈发森寒:

  “你说他不会行簒逆之举?或许吧。”

  “老李或许还念着几分与皇爷爷的旧情,或者顾忌身后名。”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贾充。

  “公闾!岂不闻昔日殷商之故事?”

  “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

  “然至其子武王,则挥师牧野,鼎革天命!”

  “老李不会,你能保证那小李——”

  “李治,他也不会吗?!”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那李治,年未及而立,便已高居骠骑将军之位,权柄赫赫!”

  “他有何等惊天动地的战功?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政绩?”

  “若非倚仗其父余荫,他凭什么能站在那个位置?!”

  “如今朝堂之上,李氏拉拢关、张、赵、徐等元勋之后。”

  “又与陆、诸葛等江南、荆襄大族联姻结盟。”

  “盘根错节,互为奥援,俨然已成一体!”

  “他们抱团取暖,互相提携。”

  “却将皇权视若无物,不断挤压!”

  “长此以往,孤很担心……”

  “很担心这刘氏的江山,迟早要彻底沦为李、关、张、赵、陆、诸葛这几家巨室的玩物!”

  “到那时,这未央宫前殿,坐着的还是姓刘的皇帝吗?!”

  这一番话,如同积郁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出来。

  将刘璿内心最深处的忧虑与不甘,赤裸裸地展现在贾充面前。

  贾充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太子对李氏的忌惮与敌意。

  已深至如此地步!

  发泄完心中的块垒,刘璿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不再看贾充,而是转身,默默地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贾充连忙跟上。

  刘璿并未就寝,而是径直来到了寝殿旁一间僻静的侧室。

  这里被他布置成了一间小型的家庙。

  室内香烟缭绕,气氛肃穆。

  正中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精心绘制的先帝刘备画像。

  画像中的刘备,面容仁厚中带着坚毅。

  目光深邃,仿佛正凝视着这汉室的江山与后代子孙。

  刘璿走到画像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变得无比庄重与哀戚。

  他撩起衣袍下摆,推金山,倒玉柱。

  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以额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

  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无力:

  “皇祖父……不肖子孙刘璿,叩拜于您灵前……”

  “子孙无能,懦弱昏聩,眼睁睁看着您栉风沐雨、呕心沥血开创的基业。”

  “看着这大汉的江山社稷,日渐被权臣侵蚀,即将……”

  “即将落入他人之手……孙儿……孙儿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孙儿不孝!愧对列祖列宗啊!!”

  贾充站在他身后,看着太子如此悲恸。

  心中亦是不忍,再次出声宽慰道:

  “殿下切莫过于悲伤,保重身体要紧。”

  “如今李家虽势大,然毕竟……”

  “毕竟尚未有公然打压皇室之举,陛下亦安坐龙庭。”

  “局面……局面尚未至不可收拾之地……”

  然而,刘璿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劝慰。

  只是一味地对着刘备的画像叩拜,仿佛要从那位以坚韧著称的祖父那里,汲取力量与决心。

  良久,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来。

  虽然眼角泪痕未干,但那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

  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挺直脊梁,对着刘备的画像,一字一句,如同立誓般说道:

  “皇祖父在上!不肖孙刘璿在此立誓!”

  “身为中祖血脉,大汉储君,孙儿绝不能……”

  “绝不能让刘氏的江山,断送在我等不肖子孙之手!”

  “绝不能让它落入李氏、诸葛氏等权臣豪族囊中!”

  “纵使前路荆棘遍布,纵使千难万险,孙儿亦当奋力一搏。”

  “匡扶社稷,重振朝纲!”

  言罢,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转身便向外走去,对贾充吩咐道:

  “备车!孤要即刻进宫面圣!”

  贾充一惊:

  “殿下,此刻已是深夜……”

  “深夜又如何?”

  刘璿脚步不停,声音斩钉截铁。

  “事关社稷,何分昼夜!速去!”

  时值深夜,皇宫深处却并非一片寂静。

  刘禅所在的寝宫偏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长袖翻飞,彩裙旋舞。

  刘禅半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

  面露惬意之色,显然沉醉于这歌舞升平之中。

  太傅陆逊则端坐在下首一侧的席位上。

  他眉头微蹙,面前案几上还摊开着几卷书简。

  他今夜入宫,本是趁着陛下闲暇。

  欲与之商讨太子刘璿近来的学业进展,以及其思想上的一些偏激倾向。

  希望能引起皇帝的重视。

  然而,自他进来后,刘禅便只顾欣赏歌舞。

  对他几次试图切入正题的话语,要么敷衍几句,要么干脆充耳不闻。

  使得陆逊心中颇为无奈与焦虑。

  就在这时,

  内侍通报太子刘璿求见。

  刘禅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挥了挥手。

  让舞乐暂歇,宣刘璿进来。

  刘璿步入殿内,先是规规矩矩地向刘禅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然后又转向陆逊,执弟子礼:

  “学生见过太傅。”

  刘禅看着英气勃勃的儿子,脸上露出笑容,先是惯例性地关心起功课:

  “……璿儿来了。”

  “今日功课如何?可有何疑难?”

  刘璿对答如流,将近日所学的经义策论,清晰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甚至还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刘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意之色更浓,抚掌笑道:

  “好!甚好!!”

  “璿儿你这读书的天赋,可比朕当年强多了!”

  “看来陆太傅教导有方啊!”

  “将来,你定能成为一个比朕更加出色的皇帝!”

  刘璿谦逊地躬身道:

  “父皇过誉了,儿臣愚钝,全赖太傅悉心教导。”

  “及父皇时常提点,方能略有寸进。”

  一番例行的问答与褒奖之后,刘禅才问道:

  “璿儿深夜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刘璿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一丝厌倦与渴望,说道:

  “回父皇,儿臣近日在东宫读书,虽不敢懈怠。”

  “然终日与经史子集为伴,未免觉得有些……有些沉闷乏味。”

  “故而想向父皇讨个差事,活动活动筋骨,也为父皇分忧些许。”

  他言辞恳切,

  将那份想要提前接触权力、培植自身势力的迫切心思。

  巧妙地隐藏在“为父分忧”和“排解沉闷”的借口之下。

  刘禅不疑有他,反而对儿子这份“主动要求做事”的态度感到十分欣慰。

  他哈哈一笑,说道:

  “难得我儿有这份心思!”

  “嗯……朕记得你平日颇喜骑射,弓马娴熟。”

  “这样吧,近日京城新编练了一支骑射队伍,尚缺统领之人。”

  “明日你去寻你外翁,与他商议此事。”

  “这支队伍,便交由你来统带!”

  “能否带好,树立威信,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正中了刘璿的下怀!

  掌握一支哪怕规模不大的武装力量,也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他心中暗喜,连忙躬身谢恩:

  “儿臣谢父皇信任!”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谢恩之后,刘璿并未立刻退下。

  而是再次开口,语气更加谨慎:

  “父皇,儿臣……尚有一事相求。”

  “哦?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刘禅心情颇佳。

  “儿臣觉得,东宫属官,如今略显单薄。”

  “处理事务常感人手不足。”

  “儿臣想……可否允准儿臣。”

  “自行招募一些有才干的年轻才俊,充实东宫。”

  “也好让儿臣多些臂助,学习如何用人理事?”

  刘璿提出了他第二个,也是更为关键的要求——人事权。

  刘禅对此似乎并未多想,只觉得儿子想要组建自己的班底是成熟的表现。

  便很痛快地点头应允:

  “准了!东宫属官,本就该为你将来辅政做准备。”

  “你看中何人,觉得有才干的,尽管招募便是。”

  “只需将名单报予朕知晓即可。”

  “儿臣,谢父皇恩典!”

  刘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深深一揖。

  目的已达,他便不再久留,恭敬地告退离去。

  待刘璿走后,殿内恢复了安静。

  刘禅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对一旁的陆逊说道:

  “陆太傅,你觉得璿儿这孩子如何?”

  “朕看他,是越发沉稳干练了。”

  陆逊沉吟片刻,他身为太傅,职责所在。

  觉得有必要将太子的某些倾向告知皇帝,便斟酌着词语回道:

  “陛下,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敏而好学。”

  “于典籍策论,领悟极快,此确为储君之福。”

  “然……然其性格,臣观之,似有些过于刚愎。”

  “且……且心思深沉,偶有偏激之论。”

  “若不及早善加引导,臣恐……恐其将来,或会因执念而惹出祸端来……”

  然而,刘禅并未将陆逊的担忧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陆逊的话,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自豪:

  “太傅多虑了!璿儿这孩子,朕是看着他长大的。”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有主见,比朕当年强多了!”

  “朕相信他,将来定能做得比朕更好!”

  “有你和诸葛丞相这样的股肱之臣在旁辅佐,他能惹出什么大祸端来?”

  “朕对他,放心得很!”

  陆逊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陛下,臣并非此意,只是……”

  “诶——”

  刘禅再次打断了他,拿起酒杯,笑着说道:

  “朕知道太傅是为璿儿好,为我汉室江山操心。”

  “你既是他的太傅,便好好辅佐他,教导他。”

  “将来,他就是我汉朝的第三任皇帝。”

  “你作为帝师,自然也能青史留名,受益无穷嘛!”

  陆逊闻言,神色一正,肃然起身。

  对着刘禅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无比:

  “陛下此言,臣愧不敢当!”

  “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教导太子之重任,敢不竭尽心力?”

  “太子殿下无论有何不足,性情有何偏差,他终究是臣的学生。”

  “为人师者,唯有谆谆教导,循循善诱。”

  “岂有因学生顽劣便轻言放弃之理?”

  “此非人臣之道,更非为师之道!”

  “臣……定当恪尽职守,导其向善。”

  “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充满了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感与对师生情谊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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