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庭院内,夜色深沉。
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晕。
方才那棵被太子刘璿下令砍伐的李树,此刻已颓然倒地。
枝桠断裂,露出惨白的木质。
如同一个被强行放倒的巨人,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弥漫着新斫木料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刘璿静立在废墟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峻。
他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没有惋惜,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仿佛刚才被砍倒的,不过是一丛无关紧要的杂草。
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仿佛要将这棵树的倒下,烙印在心底。
贾充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眉头紧锁。
目光在倒下的李树和太子那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揣测。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举动,太子殿下此举,必有深意。
而这深意,恐怕与今日宴会上的见闻。
与那权倾朝野的李氏,脱不开干系。
庭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宫墙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这寂静持续了许久,
久到贾充几乎以为太子不会再开口时,
刘璿那带着一丝夜露般寒意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贾充,你跟随孤,有多久了?”
贾充精神一振,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
“回殿下,臣自建兴五年蒙殿下不弃,召入东宫侍奉。”
“至今已三年有余。”
“三年……”
刘璿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倒下的李树。
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孤看清许多事,也足以让你,看清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了吧?”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终于看向了贾充,里面跳动着灯焰般冰冷的光。
“你既跟随孤三年,忠心勤勉,孤都看在眼里。”
“那么,你告诉孤,以你之见。”
“如今这朝堂局势,究竟如何?”
“满朝朱紫,衮衮诸公,还有几人——”
“心中真正装着的是刘家的汉室,而非他李家的门庭?”
贾充心中凛然,知道太子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他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殿下明鉴……如今朝中,李相门生故吏遍布枢要。”
“确……确是势大。”
“然,李相年事已高,近年来已鲜少过问具体政务。”
“想必……想必也会爱惜羽毛,不会再有更多……”
“更多引人非议之举了。”
“爱惜羽毛?引人非议?”
刘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李翊还需要什么僭越之举吗?”
“如今他已是‘十锡’之荣,位极人臣,赏无可赏!”
“连父皇见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口称‘相父’!”
“这满朝文武,见了他如同见了真神!”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需要去‘僭越’?”
“他如今站在那个位置,本身……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贾充被刘璿这尖锐而直指核心的言辞惊得一时语塞。
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接话。
刘璿却不理会他的惶恐,继续冷声说道,语气愈发森寒:
“你说他不会行簒逆之举?或许吧。”
“老李或许还念着几分与皇爷爷的旧情,或者顾忌身后名。”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贾充。
“公闾!岂不闻昔日殷商之故事?”
“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
“然至其子武王,则挥师牧野,鼎革天命!”
“老李不会,你能保证那小李——”
“李治,他也不会吗?!”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那李治,年未及而立,便已高居骠骑将军之位,权柄赫赫!”
“他有何等惊天动地的战功?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政绩?”
“若非倚仗其父余荫,他凭什么能站在那个位置?!”
“如今朝堂之上,李氏拉拢关、张、赵、徐等元勋之后。”
“又与陆、诸葛等江南、荆襄大族联姻结盟。”
“盘根错节,互为奥援,俨然已成一体!”
“他们抱团取暖,互相提携。”
“却将皇权视若无物,不断挤压!”
“长此以往,孤很担心……”
“很担心这刘氏的江山,迟早要彻底沦为李、关、张、赵、陆、诸葛这几家巨室的玩物!”
“到那时,这未央宫前殿,坐着的还是姓刘的皇帝吗?!”
这一番话,如同积郁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出来。
将刘璿内心最深处的忧虑与不甘,赤裸裸地展现在贾充面前。
贾充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太子对李氏的忌惮与敌意。
已深至如此地步!
发泄完心中的块垒,刘璿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不再看贾充,而是转身,默默地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贾充连忙跟上。
刘璿并未就寝,而是径直来到了寝殿旁一间僻静的侧室。
这里被他布置成了一间小型的家庙。
室内香烟缭绕,气氛肃穆。
正中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精心绘制的先帝刘备画像。
画像中的刘备,面容仁厚中带着坚毅。
目光深邃,仿佛正凝视着这汉室的江山与后代子孙。
刘璿走到画像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变得无比庄重与哀戚。
他撩起衣袍下摆,推金山,倒玉柱。
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以额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
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无力:
“皇祖父……不肖子孙刘璿,叩拜于您灵前……”
“子孙无能,懦弱昏聩,眼睁睁看着您栉风沐雨、呕心沥血开创的基业。”
“看着这大汉的江山社稷,日渐被权臣侵蚀,即将……”
“即将落入他人之手……孙儿……孙儿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孙儿不孝!愧对列祖列宗啊!!”
贾充站在他身后,看着太子如此悲恸。
心中亦是不忍,再次出声宽慰道:
“殿下切莫过于悲伤,保重身体要紧。”
“如今李家虽势大,然毕竟……”
“毕竟尚未有公然打压皇室之举,陛下亦安坐龙庭。”
“局面……局面尚未至不可收拾之地……”
然而,刘璿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劝慰。
只是一味地对着刘备的画像叩拜,仿佛要从那位以坚韧著称的祖父那里,汲取力量与决心。
良久,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来。
虽然眼角泪痕未干,但那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
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挺直脊梁,对着刘备的画像,一字一句,如同立誓般说道:
“皇祖父在上!不肖孙刘璿在此立誓!”
“身为中祖血脉,大汉储君,孙儿绝不能……”
“绝不能让刘氏的江山,断送在我等不肖子孙之手!”
“绝不能让它落入李氏、诸葛氏等权臣豪族囊中!”
“纵使前路荆棘遍布,纵使千难万险,孙儿亦当奋力一搏。”
“匡扶社稷,重振朝纲!”
言罢,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转身便向外走去,对贾充吩咐道:
“备车!孤要即刻进宫面圣!”
贾充一惊:
“殿下,此刻已是深夜……”
“深夜又如何?”
刘璿脚步不停,声音斩钉截铁。
“事关社稷,何分昼夜!速去!”
时值深夜,皇宫深处却并非一片寂静。
刘禅所在的寝宫偏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长袖翻飞,彩裙旋舞。
刘禅半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
面露惬意之色,显然沉醉于这歌舞升平之中。
太傅陆逊则端坐在下首一侧的席位上。
他眉头微蹙,面前案几上还摊开着几卷书简。
他今夜入宫,本是趁着陛下闲暇。
欲与之商讨太子刘璿近来的学业进展,以及其思想上的一些偏激倾向。
希望能引起皇帝的重视。
然而,自他进来后,刘禅便只顾欣赏歌舞。
对他几次试图切入正题的话语,要么敷衍几句,要么干脆充耳不闻。
使得陆逊心中颇为无奈与焦虑。
就在这时,
内侍通报太子刘璿求见。
刘禅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挥了挥手。
让舞乐暂歇,宣刘璿进来。
刘璿步入殿内,先是规规矩矩地向刘禅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然后又转向陆逊,执弟子礼:
“学生见过太傅。”
刘禅看着英气勃勃的儿子,脸上露出笑容,先是惯例性地关心起功课:
“……璿儿来了。”
“今日功课如何?可有何疑难?”
刘璿对答如流,将近日所学的经义策论,清晰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甚至还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刘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意之色更浓,抚掌笑道:
“好!甚好!!”
“璿儿你这读书的天赋,可比朕当年强多了!”
“看来陆太傅教导有方啊!”
“将来,你定能成为一个比朕更加出色的皇帝!”
刘璿谦逊地躬身道:
“父皇过誉了,儿臣愚钝,全赖太傅悉心教导。”
“及父皇时常提点,方能略有寸进。”
一番例行的问答与褒奖之后,刘禅才问道:
“璿儿深夜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刘璿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一丝厌倦与渴望,说道:
“回父皇,儿臣近日在东宫读书,虽不敢懈怠。”
“然终日与经史子集为伴,未免觉得有些……有些沉闷乏味。”
“故而想向父皇讨个差事,活动活动筋骨,也为父皇分忧些许。”
他言辞恳切,
将那份想要提前接触权力、培植自身势力的迫切心思。
巧妙地隐藏在“为父分忧”和“排解沉闷”的借口之下。
刘禅不疑有他,反而对儿子这份“主动要求做事”的态度感到十分欣慰。
他哈哈一笑,说道:
“难得我儿有这份心思!”
“嗯……朕记得你平日颇喜骑射,弓马娴熟。”
“这样吧,近日京城新编练了一支骑射队伍,尚缺统领之人。”
“明日你去寻你外翁,与他商议此事。”
“这支队伍,便交由你来统带!”
“能否带好,树立威信,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正中了刘璿的下怀!
掌握一支哪怕规模不大的武装力量,也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他心中暗喜,连忙躬身谢恩:
“儿臣谢父皇信任!”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谢恩之后,刘璿并未立刻退下。
而是再次开口,语气更加谨慎:
“父皇,儿臣……尚有一事相求。”
“哦?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刘禅心情颇佳。
“儿臣觉得,东宫属官,如今略显单薄。”
“处理事务常感人手不足。”
“儿臣想……可否允准儿臣。”
“自行招募一些有才干的年轻才俊,充实东宫。”
“也好让儿臣多些臂助,学习如何用人理事?”
刘璿提出了他第二个,也是更为关键的要求——人事权。
刘禅对此似乎并未多想,只觉得儿子想要组建自己的班底是成熟的表现。
便很痛快地点头应允:
“准了!东宫属官,本就该为你将来辅政做准备。”
“你看中何人,觉得有才干的,尽管招募便是。”
“只需将名单报予朕知晓即可。”
“儿臣,谢父皇恩典!”
刘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深深一揖。
目的已达,他便不再久留,恭敬地告退离去。
待刘璿走后,殿内恢复了安静。
刘禅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对一旁的陆逊说道:
“陆太傅,你觉得璿儿这孩子如何?”
“朕看他,是越发沉稳干练了。”
陆逊沉吟片刻,他身为太傅,职责所在。
觉得有必要将太子的某些倾向告知皇帝,便斟酌着词语回道:
“陛下,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敏而好学。”
“于典籍策论,领悟极快,此确为储君之福。”
“然……然其性格,臣观之,似有些过于刚愎。”
“且……且心思深沉,偶有偏激之论。”
“若不及早善加引导,臣恐……恐其将来,或会因执念而惹出祸端来……”
然而,刘禅并未将陆逊的担忧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陆逊的话,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自豪:
“太傅多虑了!璿儿这孩子,朕是看着他长大的。”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有主见,比朕当年强多了!”
“朕相信他,将来定能做得比朕更好!”
“有你和诸葛丞相这样的股肱之臣在旁辅佐,他能惹出什么大祸端来?”
“朕对他,放心得很!”
陆逊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陛下,臣并非此意,只是……”
“诶——”
刘禅再次打断了他,拿起酒杯,笑着说道:
“朕知道太傅是为璿儿好,为我汉室江山操心。”
“你既是他的太傅,便好好辅佐他,教导他。”
“将来,他就是我汉朝的第三任皇帝。”
“你作为帝师,自然也能青史留名,受益无穷嘛!”
陆逊闻言,神色一正,肃然起身。
对着刘禅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无比:
“陛下此言,臣愧不敢当!”
“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教导太子之重任,敢不竭尽心力?”
“太子殿下无论有何不足,性情有何偏差,他终究是臣的学生。”
“为人师者,唯有谆谆教导,循循善诱。”
“岂有因学生顽劣便轻言放弃之理?”
“此非人臣之道,更非为师之道!”
“臣……定当恪尽职守,导其向善。”
“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充满了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感与对师生情谊的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