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春日。
洛阳皇宫在暖阳下显得格外巍峨壮丽。
琉璃瓦反射着金光,朱红宫墙透着无上威严。
然而,这庄严的氛围。
却让即将踏入宫门的孙权一行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忐忑。
在安东中郎将徐楷的引导下,他们穿过一道道宫门,行走在宽阔的御道之上。
两侧甲士林立,目光如炬。
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就在即将步入举行朝会的大殿前广场时,迎面走来了一行人。
为首者是一位年近四旬、面容白皙、气质略显阴郁文弱的华服男子。
他身后跟着几名看似仆从模样的人。
徐楷见状,停下脚步,对孙权低声道:
“孙公,前面那位,便是前魏国主。”
“现今的安乐公,曹叡。”
孙权心中一动,不由得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这就是那个与他隔着荆州相交多年、最终却被汉朝所灭的曹魏继承人?
他从未与曹叡有过谋面。
但彼此家族纠缠争斗数十载,可谓神交已久。
此刻在这汉宫之中相遇,身份却都已成了降臣。
当真是造化弄人。
这时,曹叡也注意到了孙权这一行人。
尤其是徐楷陪同在侧。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孙权那颇具异相的脸上。
碧眼紫髯,虽年老仍依稀可辨。
曹叡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一名侍从适时上前,为双方引见:
“安乐公,这位是前吴王,今日特来觐见陛下。”
“孙公,这位是安乐公曹叡。”
孙权率先拱手,语气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复杂意味,试探着开口:
“久闻安乐公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不知公在洛阳,一切可还安好?”
曹叡脸上立刻堆起了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带着谦卑的笑容。
连忙还礼,声音温和得有些过分:
“原来是孙公当面,失敬失敬。”
“叡蒙陛下天恩,赐宅洛阳,衣食无忧。”
“这洛阳城繁华似锦,物阜民丰。”
“叡在此过得甚是惬意,甚好,甚好!”
他言语流畅,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然而,孙权是何等人物?
虽老迈,眼光犹在。
他敏锐地捕捉到曹叡那笑容之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落寞与空洞。
那是一种失去了江山社稷、寄人篱下、连喜怒都不能自主的深深悲哀。
与人为奴,纵有锦衣玉食。
又岂比得上昔日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的自在为王?
只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再多的不甘与失落,也只能深深埋藏。
戴上顺从感恩的面具罢了。
曹叡不敢,也不能流露出丝毫真实情绪。
就在这时,
一名内侍匆匆走来,对着曹叡和孙权躬身道:
“安乐公,孙公。”
“陛下已在偏殿设下宴席,请二位一同入宫赴宴。”
孙权与曹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刘禅此举,用意不言自明。
曾经雄踞北方的曹魏,割据江东的孙吴。
皆是齐汉的死敌,与先帝刘备缠斗半生。
如今,两国末主,却要一同赴汉朝皇帝的宴席。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炫耀。
彰显着他刘禅承继父志、一统天下的不世武功。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冠。
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入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偏殿。
殿内熏香袅袅,乐师早已在一旁静候。
只见御座之上,端坐着年已三十七岁的皇帝刘禅。
与孙权记忆中那个需要诸葛亮等人辅佐的年轻君主相比。
如今的刘禅面容丰腴了些,蓄起了短须。
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
虽仍带着些宽厚之相,但久居人上的气度已然养成。
孙权不敢怠慢,快步走到御阶之前。
依照臣子之礼,推金山,倒玉柱。
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刻意表现的惶恐与悔恨。
“罪臣孙权,叩见大汉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臣往日不识天命,抗拒王师,分裂疆土,罪孽深重!”
“今幡然悔悟,特来归降,伏乞陛下恕罪!”
在他身旁,曹叡也熟练地跟着跪下,口称:
“臣曹叡,参见陛下!”
刘禅俯视着跪在脚下的这两人,一个是曾与父亲赤壁鏖兵的枭雄之子。
一个是曾与父亲争夺荆州的江东之主。
如今,他们皆匍匐在自己面前。
一时间,刘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思绪仿佛飞回了那个金戈铁马、英雄辈出的年代。
他轻轻抬手,语气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慨叹与追思:
“……二卿平身吧。”
“回想当年,先帝自涿郡仗义起兵,立志匡扶汉室。”
“辗转徐州、荆州、冀州,所击之处,无不克捷。”
“如今,曹氏、孙氏,俱已臣服。”
“四海归一,八荒宾服。”
“想必……先帝在天之灵,见此情景,亦当深感欣慰,含笑九泉了!”
侍立在御座之侧的丞相诸葛亮,听到刘禅提及先帝刘备。
尤其是那句“先帝在天之灵,亦当深感欣慰”,不知为何,鼻尖一酸。
眼眶竟瞬间湿润了。
他连忙微微侧头,以袖遮掩。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另一个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终究未能实现的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梦想。
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得以圆满。
这种复杂的情感冲击,让这位以冷静理智著称的卧龙先生,也一时难以自持。
一番叙礼与感慨之后,刘禅正式下诏:
“孙权既已归命,革面洗心。”
“朕念其年老,特封为‘归命侯’。”
“赐宅洛阳,许其居住,以养天年。”
诏书一下,孙权心中明了。
与身旁的曹叡“安乐公”相比,他只得了一个“侯”爵。
原因无他,曹叡是举魏国之力投降,影响力犹存。
需要以公爵之位安抚魏国旧臣人心。
而他自己,流亡海外二十余载。
势力早已烟消云散了……
能得一个侯爵,保住性命,已属万幸。
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立刻再次跪倒,诚惶诚恐地谢恩:
“罪臣……臣孙权,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不杀之恩,已是浩荡,今又赐爵赐宅。”
“臣……臣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感激之色,继续道:
“臣来时,见洛阳繁华,远胜江南。”
“更闻洛阳户口,一纸难求。”
“陛下允臣居此天朝上国帝都,实乃臣三生有幸!”
“自此以后,臣必安分守己,感念圣德,绝无二心!”
这番“乐不思蜀”般的表态,正是一个久经政治风浪的老油条最正确的生存之道。
刘禅见孙权如此识趣,心中大悦。
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当即下令:
“排宴!”
霎时间,钟鼓齐鸣,雅乐奏响。
一队队身姿曼妙、衣着华丽的舞姬翩跹而入。
随着乐曲翩翩起舞,长袖翻飞,如云如霞。
庖人们则络绎不绝地献上珍馐美馔。
其中不乏熊掌、鱼翅、猩唇、獐兽等极其名贵的山珍海味。
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孙权被引至席案前坐下,看着眼前这些他已有二十多年未曾品尝、甚至未曾见过的奢华食物。
尤其是那炖得烂熟的熊掌,那晶莹的鱼翅。
回想起在夷州日日与鱼虾为伴、偶尔得一口粗粮便如过年般的苦日子,
孙权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熊掌肉。
放入口中。
那久违的、丰腴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瞬间冲击着他早已麻木的味蕾和饱经沧桑的心灵。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直冲鼻梁,眼眶一热。
两行浑浊的老泪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落在眼前的金樽玉碗之中。
刘禅坐在上首,将孙权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故作不知,带着一丝好奇与居高临下的关切问道:
“归命侯何以落泪?莫非是这菜肴不合口味?”
“朕记得,归命侯昔日贵为吴王,坐拥江东富庶之地。”
“此等野味,当是寻常之物才是?”
孙权闻言,慌忙用衣袖擦拭眼泪。
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起身躬身答道:
“陛下恕罪!臣……臣失仪了!”
“非是菜肴不佳,实乃……实乃太过美味。”
“臣……臣一时感怀,难以自禁。”
他声音哽咽,“陛下有所不知,那夷州之地,鄙陋贫瘠,蛮荒未化。”
“臣在那里二十余载,平日所食,不过是些鱼虾海藻。”
“粗糙难咽,偶得些许米粮,已是难得。”
“似此等熊掌猩唇,莫说品尝,便是见……也未曾见过几回!”
“今日得蒙陛下赐宴,再尝此人间至味,恍如隔世。”
“故而……故而情难自已……让陛下见笑了。”
刘禅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道:
“……原来如此。”
“夷州苦寒,确是难为了归命侯。”
“唉,若使孙氏早日顺天应人,归附我大汉。”
“又何必远遁海外,受这二十多年的流离之苦呢?”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孙权的心上。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连声应道: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是臣往日愚昧。”
“不识时务,抗拒天兵,以致……”
“以致自取其辱,自寻苦吃……臣,知罪了!”
坐在下首的周胤、阚泽等跟随孙权多年的老臣。
看着昔日雄主如今在汉帝面前如此卑微自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摇尾乞怜。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心痛,又是无奈,又是悲凉。
纷纷低下头,暗自叹息,不忍再看。
宴席过半,气氛看似融洽。
孙权环顾四周,见群臣皆在。
唯独不见那个他心中最为忌惮也最为好奇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趁着敬酒的间隙,向刘禅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今日盛宴,群贤毕至。”
“然……然臣似乎未见李相爷驾临?”
“可是相爷政务繁忙?”
刘禅放下酒杯,随意地摆了摆手,解释道:
“相父近年来,不喜喧闹。”
“多在府中静养,等闲不愿出府应酬。”
“便是朕,等闲也不敢轻易打扰。”
孙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感慨道:
“……原来如此。”
“臣……臣一直对李相爷仰慕已久,常恨此生未能得见,实乃一大憾事……”
他话音未落,席间一位素来以逢迎李翊为能事的大臣。
似乎觉得孙权这降臣不配如此提及李相,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语气带着训诫与不屑。
“归命侯!李相爷是何等身份?”
“岂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
“莫说是你,便是诸葛丞相欲见相爷,也需提前递上名帖。”
“等候相爷闲暇召见!”
“你初来乍到,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孙权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弄得一愣,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心中羞愤交加,但形势比人强。
他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唯唯诺诺地躬身:
“是是是……这位大人教训的是……”
“是臣失言了,臣孟浪,臣知错……”
然而,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时刻。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有些急促又带着恭敬的唱喏声:
“李——相——爷——到——!”
这一声通报,
如同具有某种魔力一般,瞬间改变了殿内的气氛!
只见原本安坐饮酒、谈笑风生的文武百官。
无论是诸葛亮、庞统这样的核心重臣。
还是其他官员,竟不约而同地、极其迅速地纷纷站起身来!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
每个人的脸上都瞬间换上了肃穆、恭敬。
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宫殿大门的方向。
孙权、曹叡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
孙权还在愣神之际,感觉衣袖被人拉了一下。
转头一看,却是曹叡。
只见曹叡早已起身,正对他使着眼色,示意他赶快站起来。
孙权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与周胤、阚泽等人慌慌张张地跟着起身,心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只见李翊,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
仅是一袭深色常袍,背着手,缓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步伐沉稳,面容清癯,目光平静。
然而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连音乐声都不知在何时悄然停止了。
更让孙权心头骇然的是,以丞相诸葛亮为首,所有站起身的群臣。
包括骠骑将军李治等人,竟齐齐对着李翊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整齐:
“参见李相爷!”
这声势,这威仪,俨然超过了方才对皇帝刘禅的礼节!
孙权心中剧震,下意识地偷眼看向御座之上的刘禅。
按礼制,皇帝在此,臣子岂能如此?
这李翊未免太过喧宾夺主!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
更是让孙权,以及他身后的周胤、阚泽等人,几乎惊掉了下巴。
心头狂震,如遭雷击!
只见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刘禅,在群臣行礼声中,竟然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晚辈对长辈的恭敬笑容。
对着漫步走来的李翊,亦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相父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