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东宫书房,只留下陆逊面对着依旧“专心”读书、实则浑身散发着抗拒气息的太子。
以及满室的尴尬与冰冷的寂静。
回相府的路上,气氛压抑。
李治跟在父亲身侧,沉默良久,方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父亲,看来这位太子殿下。”
“与您……似乎并不甚亲近。”
李翊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虚空,同样平淡地回应:
“……嗯。”
“老夫从未亲自教导过他,他自小生长于深宫,受的是另一套熏陶。”
“不亲近,亦是常理。”
李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笑非笑:
“父亲如今也是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哪有那么多精力再去亲自教导皇室子弟?”
“只是……如今这位太子,似乎颇有主见,不太乐意……”
“接受我们李家的那一套啊。”
他将“我们李家的那一套”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其中蕴含的不满与警惕,昭然若揭。
李翊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邃。
仿佛能洞悉他心中所有翻涌的思绪。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重新迈开步伐,留下了一句听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
“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多想,亦不必多管。”
李治怔了一下,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是,父亲,孩儿明白了。”
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洛阳宫城恢弘的殿宇阴影之下。
太子的这次“直言不讳”,如同一根尖锐的楔子,打入了原本看似稳固的权力结构之中。
……
又过数月,时值中秋。
洛阳宫城内外张灯结彩,桂子飘香。
未央宫前殿广场之上,盛大的中秋夜宴正在举行。
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如同巨大的玉盘,将清辉洒向人间。
地上宫灯万盏,流光溢彩,与星月争辉。
皇帝刘禅高踞御座之上,面容愉悦。
享受着这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秩端坐。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中央的空地上,宫廷乐师奏着典雅祥和的《鹿鸣》之章。
舞姬们长袖翩跹,身姿曼妙,如同月宫仙子临凡。
得益于大汉国力的空前鼎盛,今夜之宴。
不仅是君臣同乐,更吸引了众多藩属国与外国使臣。
携带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地方特产,前来为皇帝祝寿,以示恭顺。
西域诸国的使臣献上硕大的夜明珠与精美的地毯。
南越的使者带来了璀璨的珊瑚与犀角。
海外的番邦进贡了罕见的香料与珍禽……
每一次进献,都引来阵阵惊叹,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刘禅看得眉开眼笑,对身旁的皇后张星彩低语道:
“此等盛况,方显我天朝上国之气派!”
然而,当司礼官高声唱喏“鲜卑索头部使者觐见献礼”时。
原本热烈欢腾的气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侵袭,骤然降温了几分。
虽然朝廷早已明示不追究索头部在关羽事件中的责任,双方也维持着表面的贸易往来。
但“武安王”关羽殒身漠北的阴影,依然如同一根尖刺。
深深扎在许多汉臣,尤其是那些曾跟随关羽征战的老将心中。
广场上的笑语声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投向那几名身着皮袍、发辫垂肩的鲜卑使者。
索头部使者显然也感受到了这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他们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低着头,快步走到御阶之前。
依汉礼跪拜,为首一人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小……小邦使臣,奉我大汗拓跋力微之命。”
“特来恭贺大汉皇帝陛下中秋佳节,愿陛下万寿无疆,愿汉朝与草原,永结盟好!”
说罢,恭敬地呈上一份用羊皮精心书写的礼单。
侍立御座之侧的丞相诸葛亮,敏锐地察觉到了场面的尴尬。
他越众而出,脸上带着温和而包容的笑容,声音清越。
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陛下,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索头部使者不远千里,携礼来贺。”
“足见其归化之心,睦邻之诚。”
“来者是客,请陛下赐座。”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索头部使者,也给了汉朝君臣一个台阶下。
刘禅闻言,点了点头,挥袖道:
“丞相所言甚是,赐座。”
索头部使者如蒙大赦,连声称谢。
慌忙将礼单交给内侍,退到指定的席位坐下,不敢再多言。
内侍将礼单呈予御前,刘禅与诸葛亮等人一同观看。
只见上面罗列着肥羊五千头,牛三千头,骏马五百匹。
上等毛皮两千张,还有若干草原特有的药材。
这份礼单,对于一个部落而言,堪称厚重。
确实如诸葛亮所料,是下了血本以示歉意与恭顺。
诸葛亮轻轻将礼单合上,递给身旁的董允。
目光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低声对左右心腹感慨道:
“李相昔日定此羁縻之策,真乃深谋远虑,鬼神莫测之机也!”
“观今日之势,中原与草原,看似平等互市,友好往来。”
“然我中原地大物博,物产丰饶。”
“所出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皆为彼等必需之物。”
“而彼之牛羊马匹、毛皮药材,于我虽亦有需,却非不可替代。”
“长此以往,贸易之中,剪刀差隐现,巨额顺差在我。”
“草原之财富,正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汇入中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深邃:
“然,尔等可知,为何草原部落明知如此。”
“却仍趋之若鹜,甘愿受此‘盘剥’?”
“其一,自是我大汉兵威赫赫,铁骑之下。”
“足以荡平任何不臣,彼等不敢不从,亦需我朝货物以强自身。”
“其二,亦是关键所在,此策所‘吸’之血,多来自底层牧民辛劳。”
“而草原上那些掌握着大量人口与牲畜的贵族、酋长。”
“却借此贸易,赚得盆满钵满,获得了以往难以想象的奢侈享受——”
“我朝之精美绸缎、醇香美酒、玲珑玉器。”
“乃至娇媚歌姬,皆可轻易购得。”
“彼等既得利益,自然乐于维持此状,甚至主动推动与中原交好。”
“此乃……阳谋也。”
就在诸葛亮与近臣低声剖析这羁縻政策精妙之处时,一个年轻而带着几分锐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丞相之论,学生以为,未免过于……迂缓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刘璿不知何时已离席走近。
他今日身着储君冠服,显得英气勃勃。
但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与这祥和宴会不甚协调的鹰扬之气。
他显然听到了诸葛亮方才的议论。
刘璿对着诸葛亮微微拱手,算是见礼。
随即目光扫过那几名坐在角落的索头部使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种急于建功立业的冲动。
“丞相,学生尝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似此等草原胡虏,反复无常。”
“今日称臣,明日或即可举兵南下。”
“与其耗费心机,行此羁縻贸易。”
“何不趁我大汉如今国力鼎盛,兵精粮足之机。”
“效仿当年汉武帝,兴王师。”
“北伐犁庭,将鲜卑、丁零、坚昆诸部,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届时,草原万里,尽为汉土。”
“其上牛羊骏马,皆为我取用。”
“岂不比这锱铢必较的贸易,更加痛快,更显我天朝武德?”
“又何必如此麻烦!”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一些年轻气盛的武将闻言,眼中不免流露出赞同与兴奋之色。
谁不渴望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但如诸葛亮、董允等老成持重之臣,则面露愕然与忧虑。
诸葛亮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会在这种场合,提出如此激进的主张。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但语气已转为教导与劝诫:
“殿下雄心,可嘉可佩。”
“然,殿下可知,昔年汉武帝。”
“虽有北逐匈奴、开疆万里之不世武功。”
“然连年征战,亦几乎耗尽文、景两朝数十载之积累。”
“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民生凋敝,盗贼蜂起。”
“武帝晚年,亦曾幡然醒悟,下《轮台罪己诏》,深陈既往之失。”
“此乃前车之鉴,不可不察也。”
刘璿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
他甚至轻轻嗤笑一声,反驳道:
“丞相何必总是瞻前顾后,以民生疾苦为辞?”
“那些因征战而困苦的百姓,今又何在?”
“早已化为尘土”
“然孝武帝之赫赫功业,却光耀史册,千古流传!”
“更何况,武帝当年亦未竟全功,北方胡患并未根除。”
“以我朝今日之国力,远胜汉武之时。”
“正应奋两汉之余烈,竟其全功。”
“将北方草原彻底纳入版图,方显男儿壮志!”
众人见太子态度如此坚决,
言语间对民生疾苦的漠视与对赫赫武功的极度渴望,心中无不凛然。
这位太子,显然是一位极有主见,
且深受“大丈夫当立功异域”思想影响的储君。
与当今陛下刘禅的守成性格,截然不同。
诸葛亮心中叹息,知道简单的历史教训已难以说服太子。
他沉吟片刻,决定从更实际、更根本的统治难题入手。
于是耐心问道:
“殿下志存高远,欲效汉武,亮深感敬佩。”
“然,亮有一问,若我军真能扫平鲜卑诸部。”
“那广袤草原,殿下打算如何统治?”
“是仿照中原,派遣流官,设立郡县否?”
刘璿不假思索,昂首答道:
“此为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已征服,自当设官立制,直接管辖。”
“使其地其民,尽沐王化!”
诸葛亮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洞悉世情的睿智笑容。
他开始为太子详细剖析草原的特殊性与统治之难:
“殿下想法虽好,然恐难行于草原。”
“殿下可知草原部族如何构成?”
“其基础,乃是以血缘为纽带的大家庭,数代同帐,以最年长之男性为尊。”
“男子成年婚配,可分得牲畜自立,然仍聚居共牧。”
“何也?盖因草原苦寒,环境恶劣。”
“单一家庭难以独存,需多个血缘家庭组成部族,协作放牧,共御外敌。”
“此等部族,平日为民,战时即刻为兵。”
“所谓草原帝国,如匈奴、鲜卑,实则由无数此类大小部族层层聚合而成。”
“其单于、可汗,并不能直接号令每一个小族,”
“需通过诸王、酋长间接统御。”
“且其王庭、营地,随水草而迁徙,居无定所。”
他观察着刘璿的神色,见其虽在倾听。
但眉宇间仍有不服,便继续深入核心:
“最关键者,在于草原非农耕之地,只能游牧。”
“对此等逐水草而居、漂泊不定之民,朝廷如何统计其户口?”
“如何征收其赋税?今日令其缴税,明日其已驱赶牛羊,远遁他方。”
“茫茫草原,寻觅不易,所征税赋,恐尚不及搜寻之成本!”
“故,中原王朝若欲长期统治草原,唯一之法。”
“便是维持其游牧旧俗,而我则长期驻军震慑。”
“然,问题接踵而至。”
诸葛亮语气转为凝重,“驻军之粮秣,从何而来?”
“草原之地,降水稀少,只长牧草,难种五谷。”
“游牧民族之所以不事农耕,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刘璿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言反驳:
“那便让我驻军亦如胡人一般,以牛羊为食,逐水草而居!”
“养一支强大的游牧骑兵,为帝国守边!”
“或者,从中原运输粮草亦可!”
诸葛亮再次摇头,逐一破解这些看似可行实则隐患重重的想法:
“殿下,让军队像胡人一样游牧?”
“想法甚佳,然不现实。”
“依靠草场养牛羊,需不断迁徙,无法建立固定据点与补给线。”
“此其一。”
“更甚者,殿下可曾想过,若此支军队,拥有强大骑兵。”
“自给自足,远离朝廷中枢,其将领……何以保证其忠诚?”
“若其拥兵自重,甚至割据造反,朝廷将何以制之?”
“农耕帝国之所以废分封而行郡县,便是为防地方坐大。”
“郡县制下,朝廷直接掌控户口、赋税、官员任免,使地方难以脱离中央。”
“若让军队仿胡俗游牧,实乃重蹈分封覆辙。”
“陛下与朝廷,断不会允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运输之难:
“至于从中原运输粮草……殿下可知其成本几何?”
“以牲畜运粮,需人押送,人吃马耗,路途遥远。”
“昔年朝廷向西南边陲运粮,损耗高达六十倍!”
“若从山东运粮至漠北狼居胥山,恐损耗将近两百倍!”
“即便以六十倍计,欲维持一支数万人的边防军。”
“所需投入之粮秣,将是天文数字。”
“足以掏空国库,耗尽民力!”
“汉武帝时北伐,运输更艰,损耗更巨,此正是其导致海内虚耗之主因也!”
“我朝虽富,安能承受如此长期、巨额的消耗?”
最后,诸葛亮将话题引回李翊的政策,语气中充满推崇:
“故而,李相所定羁縻、分化之策,方是成本最低、效益最高之上策。”
“以商利笼络其贵族,以一部制衡另一部。”
“使其内部互相牵制,无力南顾。”
“如此,我可坐享贸易之利,而边境得以安宁,国内得以休养。”
“殿下,治国如同医病,并非所有顽疾都需猛药峻泻。”
“有时,调和阴阳,疏通气血,方能长治久安。”
“真正高明的方略,不在于追求形式的统一,而在于确保核心目标的达成——”
“那便是长城以南,华夏核心区域的繁荣与稳定。”
诸葛亮这番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将草原统治的现实困难剖析得淋漓尽致。
周围聆听的官员,包括一些原本倾向太子的武将,也不禁暗暗点头。
深感丞相思虑之深、见识之远。
然而,刘璿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恍然或信服的神情。
反而那种不以为然与隐隐的轻蔑之色更加浓重。
他将诸葛亮的审慎与深远谋略,完全归咎于儒家思想的迂腐与怯懦。
他固执地认为,强大的国力就应当转化为开疆拓土的武力。
汉朝的声威必须用敌人的臣服与土地的扩张来彰显。
诸葛亮的解释,在他听来,不过是保守派阻挠他实现丰功伟业的借口。
他不再与诸葛亮争辩,只是微微昂起头,目光重新投向那轮皎洁的明月。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率领铁骑,
踏平漠北,勒石燕然,建立不世功业的景象。
那眼神中的炽热与坚定,与这中秋月夜的祥和氛围,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