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东宫的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显得有些凝滞。
太子刘璿正襟危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典籍。
新任太傅陆逊则肃立一旁,目光如炬,监督着太子的学业。
尽管刘璿表面上在诵读,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游移的眼神。
透露着他内心的不驯与压抑的烦躁。
陆逊刚猛严厉的管教方式,如同沉重的枷锁。
让他倍感束缚,却又无力挣脱。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与低语声。
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脸上带着几分惶恐与恭敬,低声禀报道:
“启禀太傅、太子殿下,李相爷……”
“李相爷率领众多文武大臣,已至东宫门外,言说欲探望太子学业。”
陆逊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刘璿道:
“殿下稍坐,臣去迎候李相。”
刘璿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依旧盯着书卷,仿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陆逊快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只见以李翊为首,黑压压一片官员正静候于此。
李翊今日未着朝服,仅是一袭深色常袍。
却依旧难掩其久居上位所形成的无形威压。
他身后跟着骠骑将军李治,以及光禄勋州泰、黄门侍郎董允等一批中枢重臣。
再往后,则是更多面带忧色或好奇的北方籍官员。
陆逊上前,对着李翊深深一揖,语气恭谨:
“不知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李翊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摆了摆手:
“……陆太傅不必多礼。”
“老夫闲来无事,与众位同僚路过东宫。”
“想起许久未关心太子学业,故而进来随意看看,不必惊扰太子正课。”
陆逊直起身,侧身让开道路,应道:
“……太子正在书房读书。”
“殿下天资聪颖,于典籍常有独到见解,思维敏捷。”
“只是……只是少年心性,偶有叛逆,需加以引导。”
他言语间,既肯定了刘璿的资质,也点出了当前教育的难点。
李翊闻言,似是颇有同感,颔首道:
“嗯,少年人嘛,血气方刚。”
“有些自己的想法,甚至逆反,亦是常情,不必过于苛责。”
他说着,目光扫过身后那群翘首以盼的官员。
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屋内狭小,人多气浊,恐扰太子清静。”
“诸位便在此等候吧,州泰、董允,还有治儿,随我进去便可。”
众官员虽心有不甘,想亲眼看看太子对陆逊、对李翊的态度。
但李翊既已发话,无人敢有异议。
只得齐齐躬身称是,留在院中。
如同等待判决的听众,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那扇重新关闭的书房门。
李翊几人步入书房。
刘璿见众人进来,这才放下书卷,站起身。
对着李翊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见过李相。”
随即,也不等李翊回应,便自顾自地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书。
仿佛眼前这几位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不过是打扰他清修的寻常访客。
这一系列举动,行云流水。
却让紧随李翊进来的州泰、董允等人心中巨震。
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
李翊虽已放权归隐,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李氏家族掌控的经济命脉更是深入帝国骨髓,其影响力可谓无处不在。
连皇帝刘禅在面对李翊时,都保持着相当的敬意与礼让。
普天之下,谁敢对李相如此怠慢?
这太子……莫非是读书读傻了?
还是故意为之?
李翊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愠怒,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刘璿的冷淡。
只是缓步走到刘璿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太子正在阅读的书卷之上。
那书,并非传统儒家经典。
而是以李翊历年来的奏疏、讲话、政策方略为核心。
由朝廷组织人手编纂而成的《相论辑要》。
乃是皇室子弟及高级官员的必读教材,旨在系统学习李翊的治国思想。
看到太子正在研读自己的著作,李翊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他沉吟片刻,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声音平和,如同长辈考校晚辈的学问:
“太子殿下正在研读此卷,可知老夫当年,为何力主不惜成本,广开海陆商路。”
“以此羁縻西域诸国,乃至海外番邦?”
刘璿头也未抬,手指依旧点在书页上。
流利地背诵出了标准答案,正是教材中总结的精要:
“……此乃一石二鸟之策。”
“其一,以商利为饵,使诸国贪恋我朝货物。”
“渐生依赖,无形中受我羁縻,不敢轻易背盟生事。”
“此所谓‘软绳索’之功。”
“其二,贸易顺差,可使海外珍货、金银源源不断流入中土。”
“充实国库,富足民生,强我而弱人。”
这番回答,引经据典,紧扣教材,逻辑清晰。
州泰、董允等人闻言,不禁微微颔首、
觉得太子学业确是有成,陆太傅教导有方。
李翊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嘉许之色,正欲开口勉励几句。
然而,刘璿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冷峭:
“然,学生虽知此乃相爷定策之由,心下却以为。”
“此策……未必全然为是。”
“甚至,颇有值得商榷之处。”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陆逊眉头瞬间锁紧,州泰、董允更是瞠目结舌。
连一直神色淡然的李治,眼中也闪过一丝锐光。
质疑李翊的国策?
这在本朝,尤其是在李翊本人面前,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
自先帝刘备时代起,李翊的决策便近乎金科玉律。
即便有争议,也多在执行层面。
罕有人敢直接否定其根本思路。
李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并未动怒,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太子殿下竟有不同见解?”
“老夫愿闻其详。”
刘璿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翊的视线,侃侃而谈。
言辞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相爷,《管子》有云:士农工商,四民之业。”
“商者,通货鬻财,本为末流。”
“然观今之世,商贾之地位,因朝廷政策,被抬举过高!”
“彼等不事生产,专务买贱卖贵。”
“巧诈牟利,竟能坐拥巨万之资!”
“若天下人见其利厚,皆效仿而从商,则田畴谁人耕种?”
“无人耕田,则五谷不登。”
“纵有金山银山,举国上下,岂非尽成饿殍?”
他越说越是激动,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再者,学生以为,为政之道。”
“不在使民过富,而在使其安于本分!”
“民若饥寒,则只求温饱,易于驱使,甘于奉献终生于田垄之上。”
“然,若使其饱食暖衣,则其心必生妄念!”
“饱食则思暖居,暖居则思华行,华行则思高位!”
“此乃人性之贪婪,恰如荀卿所言:——”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百姓若生活过于优渥,便会如商贾一般。”
“不安于室,妄议朝政,甚至觊觎非分!”
他最后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商人参政的现象。
虽未点名,但其意昭然:
“更有甚者,如那甄尧、麋竺之流。”
“本为商贾,仗着财帛,竟能位列朝堂,干预国策!”
“此岂非牝鸡司晨,乱了纲常?”
“商贾之道,岂是治国之道?!”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将“重农抑商”、“愚民弱民”的法家思想与对当前政策的尖锐批评混合在一起。
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
陆逊脸色铁青,他教导太子圣贤之道,却未料其内心竟藏着如此离经叛道、且直指李相核心政策的思想!
州泰、董允等人更是冷汗涔涔,不敢去看李翊的脸色。
李翊沉默了。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咀嚼着太子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力量:
“太子殿下能思人所未思,言人所未言。”
“敢于质疑,此点,殊为难得。”
他先肯定了刘璿的勇气,随即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殿下所言人性之贪,老夫部分赞同。”
“人饱暖而思淫欲,确为常情。”
“然,殿下可曾想过,正是这份对‘更好生活’的渴望与贪婪。”
“才会推动着世人不断劳作、创造、改进工具、探索未知?”
“若人人皆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则至今吾等或许仍如上古先民,穴居野处,茹毛饮血,与禽兽何异?”
“此‘贪念’,实乃文明进步之根本动力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士农工商,老夫以为。”
“四民皆为国之本,犹如车之四轮,缺一不可,本无绝对之高下。”
“农者固本,工者利器,商者通有无。”
“若无商人周转,则北地之皮毛不得至江南,南国之稻米难达于塞北。”
“各地物产壅塞,民生何以便利?”
“生活质量,又从何谈起?”
“至于殿下忧心人人弃农从商,致田亩荒芜……”
李翊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
“此虑,未免过于理想化了。”
“世间万事,自有其平衡与饱和。”
“经商之路,看似风光。”
“然风险巨大,非人人可为,亦非人人能成。”
“犹如一块糕饼,欲分食者众,则每人所得自然稀薄。”
“当见从商者众而利薄,耕作之人少而粮贵之时。”
“趋利避害之心,自会驱使部分人回归田亩。”
“此乃市场自然调节之理,非强力所能轻易扭转。”
李翊这番回应,逻辑严密,立足现实。
将刘璿那套带有理想化与偏激色彩的理论,剖析得清清楚楚。
然而,刘璿听罢,却只是撇了撇嘴。
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卷之上。
仿佛李翊这番苦心阐述,不过是耳旁之风。
并未能引起他丝毫的兴趣与认同。
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比激烈的反驳更令人感到棘手。
但刘璿这番与众不同的言论,反倒让李翊对其产生了一丝难得的兴趣。
这个少年太子,并非庸碌之辈。
他有自己的思想,哪怕这思想在李翊看来是片面甚至危险的。
李翊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
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许,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老夫听闻,殿下素好斗鸭之戏?”
“恰巧,老夫府中园囿,也养了些许健鸭。”
“形态神骏,颇为有趣。”
“殿下学业之余,若有闲暇,不妨过府一游。”
“与老夫一同观赏斗鸭,聊作消遣,如何?”
说着,他目光转向面色依旧难看的陆逊,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道:
“陆太傅,老夫暂且借走你的学生,你不会怪罪吧?”
陆逊虽严苛,但也知李翊地位超然。
且此举或有缓和之意,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
“……相爷言重了。”
“既是相爷相邀,殿下若能劳逸结合,自是好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李翊主动抛来的善意,刘璿竟再次拒绝了!
他头也不抬,声音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相爷美意,孤心领了。”
“然则,孤今日功课尚未完成,岂敢因嬉戏而荒废学业?”
“若未能如期完成太傅所布置的课业,只怕……又要惹得太傅不悦,徒增训斥了。”
他巧妙地将陆逊抬了出来作为挡箭牌。
这一下,连李治、州泰、董允等人都彻底愕然了!
相府之门,何等难进?
多少王公贵族、封疆大吏,欲求一见而不可得。
即便是皇帝刘禅,欲访相府,也需提前通气,以示尊重。
诸葛亮若去,亦要循例预约。
如今李翊本人,主动、亲自、当面邀请太子过府游玩。
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无上的荣宠!
可太子,竟然……拒绝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怠慢,近乎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与挑衅!
陆逊见状,心中大急,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殿下!相爷一番好意,岂可辜负?”
“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亦是圣贤教诲!”
“今日之课,稍后补上亦可!”
刘璿却抬起眼皮,看了陆逊一眼。
那眼神中竟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嘲弄,他用陆逊平日教训他的话,反唇相讥:
“太傅平日不是常教导孤吗?”
“‘太子者,储君也,将来统御万民,肩负社稷,岂可如寻常学子般,恣意放纵,耽于嬉游?’”
“孤时刻铭记太傅教诲,不敢或忘。”
“今日若因斗鸭之戏而废学业,他日何以治天下?”
“你……!”
陆逊被这番话噎得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
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刘璿,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用来约束太子的严辞,竟被太子原封不动地用来回敬自己。
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针对李翊的邀请!
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打李翊的脸!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州泰、董允等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个太子,性子何止是刚烈。
简直是……狂悖!
他竟在短短时间内,将朝中最具权势的两位大臣——
隐形的掌舵者李翊和现任太子太傅陆逊,一并得罪得如此彻底!
李翊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璿,那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寒意:
“既然太子殿下如此勤勉好学,心无旁骛。”
“老夫又岂敢以俗务嬉游相扰?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看刘璿一眼。
也不与陆逊等人招呼,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李治、州泰、董允等人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