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建兴七年,初春。
洛阳城尚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而这一年,又病逝了不少先帝一朝的老臣。
其中,尤以太傅董昭病逝最为沉痛。
其病逝的消息,如同一声沉闷的钟鸣。
打破了朝堂近来因皇帝享乐问题而产生的微妙僵局。
董昭乃开国老臣,德高望重。
更是太子刘璿的授业恩师。
他的离去,不仅让刘禅感到失去了一位肱股老臣。
更让他对太子的教育问题骤然紧迫起来。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肃穆而凝重。
刘禅端坐于皇位之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郑重。
他环视阶下群臣,声音沉痛地开口:
“众卿家,董太傅溘然长逝,朕心实悲!”
“太傅乃国之柱石,更是太子之师表。”
“先帝在时,便常教诲于朕。”
“储君之教,关乎国本,不可一日懈怠。”
“朕虽不敏,亦深知此理。”
“今董太傅既去,太子师位不可久虚。”
“朕欲于诸卿之中,择一德才兼备、堪为帝师者,继任太傅之职。”
“以教导太子,不知众卿可有贤才举荐?”
皇帝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短暂的寂静便被打破。
以镇南大将军、吴郡陆氏代表人物陆逊的故旧。
以及如朱桓、张温等江南籍贯的官员为首,迅速形成了一股推举陆逊的声浪。
朱桓率先出班,声音洪亮:
“陛下!臣举荐镇南大将军陆逊!”
“陆伯言公忠体国,文武兼资。”
“昔在江东,便以德行雅量、深谋远虑著称。”
“归附天朝以来,更是屡献良策,于国于民,功勋卓著。”
“其人性情沉稳,学识渊博,足当太子太傅之重任。”
“必能导太子于正途,成一代明君!”
张温等江南官员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将陆逊的才能品德捧得极高。
陆逊本人则垂首立于班中,面色平静。
并无丝毫得色,仿佛众人议论的与他无关。
然而,这股来自江南的推举之风。
立刻引起了朝中大量河南、河北籍贯官员的警惕与强烈反对。
太子乃国之储贰。
其师者,潜移默化,影响至深。
若让出身江南豪族、在江南士林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陆逊成为太子太傅。
那么,将来太子登基。
其政策取向、用人标准,岂能不偏向江南?
这无疑是河南、河北这些传统政治核心区域出身的官员们极不愿看到的局面。
一位来自河内郡的御史大夫立刻出言反驳。
他并未直接攻击陆逊才能,而是巧妙地以文化地域差异为由:
“陛下!朱将军、张大人所言。”
“陆将军之才德,臣等亦有所闻,不敢轻否。”
“然,太子殿下乃生长于北地,习北地之风,读北地之书。”
“太傅之职,非仅传授学识,更需陶冶性情,涵养气质。”
“南北地域有别,风土人情迥异,学问根基亦有不同。”
“为太子计,当选一深谙北地文化、与太子习性相近之硕儒名臣。”
“方能使殿下易于接受,学业精进。”
“若以江南人士为师,恐殿下于学问领悟、政事理解上,多有隔阂。”
“到时候,反为不美!”
此论一出,立刻得到了众多北方官员的响应。
他们不愿明说权力平衡,只强调“文化差异”,实则心照不宣。
紧接着,河北出身的官员们推出了他们的候选人。
一位太原籍的官员高声奏道:
“陛下!臣举荐光禄勋王昶!”
“王公文舒,乃太原名门之后。”
“世代簪缨,学贯古今,德行清峻。”
“且其久在中枢,熟知朝廷典章制度。”
“由他教导太子,必能使殿下深明治国之道,承继我北地正统之学!”
王昶的提名,立刻让河南系的官员坐不住了。
太傅之位,若落入河北士族之手,同样非他们所愿。
一位南阳出身的侍中立刻站出来:
“陛下!王光禄固然贤能。”
“然臣以为,太子之师,当选其德行功业皆为天下楷模者。”
“臣举荐将作大匠韩暨!”
“韩公至,乃前汉韩王信之后。”
“南阳望族,家学渊源。”
“更难得者,韩公乃先帝朝科举及第之佼佼。”
“非凭门荫,全仗真才实学!”
“其在地方为官,尤其在监冶谒者任上。”
“力排众议,推广水排。”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政绩斐然,天下称颂!”
“此等实干之才,方为太子学习之最佳典范!”
一时间,
朝堂之上,江南派、河北派、河南派,各执一词。
引经据典,互相辩驳。
声音越来越高,气氛也愈发紧张。
推举陆逊者,赞其雅量高致,谋国深远。
推举王昶者,称其家学深厚,稳重持正。
推举韩暨者,则褒其务实创新,功绩卓著。
三方争执不下,将朝会变成了争论的战场。
端坐于上的刘禅,听着下面嘈杂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决断的君主,
尤其面对这种涉及地域平衡、背后利益盘根错节的复杂人事问题,更是感到头疼不已。
他既觉得各方所言似乎都有道理,又隐隐感到这背后远非单纯的“谁更适合教太子”那么简单。
眼见日头渐高,争论却无休无止。
他心中烦闷,终于忍不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
“罢了!今日之议,暂且至此。”
“太傅人选,关乎重大,容朕……”
“容朕再细细思量,退朝!”
回到椒房殿。
刘禅依旧眉头不展,唉声叹气。
皇后张星彩见他神色,便知朝堂之上必有难决之事。
她挥手屏退左右宫女,亲自为刘禅斟上一杯温茶,柔声问道:
“陛下今日退朝甚早,可是朝中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竟令陛下如此踌躇?”
刘禅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
叹了口气,将朝会上为太子择师,群臣分为三派。
各举陆逊、王昶、韩暨,争论不休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星彩。
张星彩静静听完,沉吟片刻。
她并未立即表态,而是先问道:
“不知这三位大臣,各自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引得群臣如此力荐?”
刘禅便将三人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陆逊,江东陆氏领袖。
昔年东吴顶梁,归汉后屡有建树。
诸葛亮亦对其颇为倚重,借其力安抚江南。
王昶,太原王氏子弟,河北大族。
在李翊经营河北时崛起,家族有功于平定河北。
是河北士人在朝中的重要代表。
韩暨,南阳韩氏之后。
前汉宗室遗脉,科举正途出身。
以推广水排、革新冶铁技术而闻名。
是河南士人中的实干派佼佼者。
张星彩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她轻声道:
“……原来如此。”
“陛下,依臣妾愚见。”
“这三位大臣,确都是功勋卓著、才德出众之辈。”
“然而,他们的出身……似乎也颇有端倪呢。”
刘禅闻言,精神一振,忙道:
“皇后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张星彩缓缓分析道:
“陆伯言所在的陆家,乃是江南四大姓之首。”
“自孙吴覆灭,陆家俨然已成江南士林魁首。”
“诸葛丞相之所以大力扶持陆家,正是看中了其在江南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欲借其力,稳定东南半壁,加强朝廷对江南的控制。”
“若由陆逊教导璿儿,将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
“王昶文舒,出身太原王氏。”
“此乃河北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当年李相经营河北,王家出力甚多。”
“故而能在新朝迅速崛起,成为河北士人在朝中的翘楚。”
“其背后,是整个河北士族集团的期望。”
“至于韩暨至,南阳韩氏,名门之后。”
“更是先帝开科举选拔出的英才。”
“他代表的是河南本土,尤其是通过科举晋身的寒门或地方大族的利益。”
“他们渴望在朝中拥有更多话语权。”
刘禅听得连连点头,执其手,感慨道:
“皇后真乃朕之贤内助也!”
“若非你点明,朕只觉他们争论不休。”
“却未深思这地域门户之见,竟已如此分明!”
他心中对张星彩愈发倚重。
这些年来,他因性情不喜政务繁琐。
常让聪慧的张星彩从旁协助,批阅部分奏章,听取她的意见。
星彩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局势、各方势力平衡。
竟已有了如此清晰的洞察。
“那依皇后之见,”刘禅追问道,“朕究竟该选谁最为妥当?”
“你方才细数三人背景,是想告诉朕。”
“他们各有优点,难分高下吗?”
张星彩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臣妾并非此意。”
“臣妾是想提醒陛下,此三人,实则分别代表着河北、河南、江南。”
“这当今国内最富庶、势力最盛的三大地域的利益。”
“无论选择其中任何一人,都意味着未来太子殿下的教育。”
“将不可避免地受到该地域观念的影响,进而影响到他日后登基,对天下各州郡的态度与政策倾斜。”
“荆州虽亦重要,然近年来确被江南势头所压。”
“此绝非简单的师者选择,实乃关乎未来数十年朝局走向之关键抉择啊!”
刘禅听完,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并非完全不懂政治,
只是平日懒于深思,此刻经张星彩点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
“河北、河南、江南……皇后所言甚是。”
“那……朕究竟该如何抉择?总不能一直悬而不决。”
张星彩看着丈夫为难的样子,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下来:
“陛下,此等军国大事。”
“臣妾一介妇道人家,岂敢妄断?”
“臣妾只是觉得,无论选择何人。”
“其首要,应是真正适合璿儿。”
“能匡正其品行,增益其才学,方是最佳。”
“毕竟,李相常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适合璿儿……”
刘禅喃喃重复着,忽然站起身。
“走,皇后,随朕去东宫看看!”
帝后二人轻车简从,来到东宫。
还未进入正殿,便听得后院传来一阵阵少年的喧哗与禽鸟扑腾之声。
刘禅眉头一皱,快步走去。
只见太子刘璿正与几名年纪相仿的贵族子弟,围在一处,兴致高昂地斗鸭为戏。
弄得满院狼藉,尘土飞扬。
刘禅见状,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喝道:
“璿儿!你在做什么?!”
刘璿与一众玩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
刘禅指着刘璿,痛心疾首道:
“朕在你这个年纪,每日被相父督促,读书习武。”
“不敢有片刻懈怠!!”
“你身为储君,不思进取。”
“竟终日在此斗鸡玩鸭,嬉戏度日!成何体统!”
张星彩在一旁,见刘禅动怒,连忙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莞尔一笑,低声道:
“……陛下息怒。”
“您也莫要过于苛责璿儿了,想想您当年,不也是……”
“颇为贪玩么?”
“这孩子,倒是颇有几分您当年的影子呢。”
刘禅被妻子说得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低声道:
“皇后……给朕留些颜面。”
“朕当年虽也贪玩,可相父管教极严。”
“该读的书,该学的礼,一样也未敢落下!”
“哪像他这般……”
他看着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
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张星彩顺势道:
“如此看来,董太傅去后,璿儿确是疏于管教了。”
“当务之急,是为他寻一位严师,以正其心,以励其志。”
刘禅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经过东宫这一幕,他心中对太傅人选的标准,已然清晰了许多。
次日,刘禅单独召见了陆逊、王昶、韩暨三人。
他并未在朝堂上公开询问。
而是选择在偏殿,以示郑重,也避免再次引发公开争论。
他首先问王昶:
“王爱卿,若朕命汝为太子太傅,汝将如何教导太子?”
王昶躬身答道:
“回陛下,臣以为,教无定法,贵在因材施教。”
“臣当细察太子殿下之天性禀赋,循循善诱,扬长避短。”
“使其学识德行,皆能循序渐进,日有所进。”
刘禅不置可否,又转向韩暨:
“韩爱卿,若汝为太傅,又当如何?”
韩暨慨然答道:
“陛下!臣必竭尽所能,将太子殿下培养成为一代明君!”
“使其通晓经史,明辨是非,知民间疾苦,懂治国安邦之道。”
“将来克承大统,光耀汉室!”
刘禅微微颔首,但仍觉似乎少了些什么。
最后,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静立的陆逊身上:
“陆爱卿,你呢?”
陆逊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并未直接回答如何教导,而是先阐述了目标,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如玉在璞。”
“若蒙陛下不弃,委臣以教导之责,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臣必以古之圣贤为标尺,以陛下之期望为准绳。”
“严字当头,德行为先,学问次之。”
“去其瑕疵,琢其光华,务使殿下内外兼修。”
“言行一致,心口如一。”
“臣所求者,非仅一明君。”
“更欲雕琢一位道德高尚、可为万世典范之圣人贤君!”
“雕琢成圣人贤君……心口如一……”
刘禅反复咀嚼着陆逊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王昶的“因材施教”虽好,却失之于宽。
韩暨的“培养明君”目标宏大,却略显空泛。
唯有陆逊,提出了“严字当头”、“雕琢”、“圣人贤君”这样具体而严格。
且直指品行心性的教育理念。
这正符合了他目睹儿子嬉戏玩闹后,渴望有一位严师来约束、打磨太子的迫切心情!
刘禅当即抚掌,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说得好!陆爱卿此言,深得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