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六月。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
洛阳城却沉浸在一片万国来朝的盛况之中。
帝国的强盛与开放,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四方宾朋。
这一日,
鸿胪寺衙署内。
负责接待外邦使臣的光禄勋郭攸之,迎来了一批来自东海之外的客人——
倭国女王卑弥呼派遣的使团,由大夫难升米、副使都市牛利率领。
渡海而来,正式觐见天朝。
鸿胪寺的正堂宽敞而肃穆,雕梁画栋间透着天朝上国的威严。
郭攸之端坐主位,身着深色官袍。
面容清癯,目光沉稳。
他虽非内阁核心成员,但长期负责外交事务。
深谙李翊定下的“怀柔远人,羁縻制衡”之策。
行事既有原则,又不乏灵活。
倭国正使难升米,身形矮小,面容精悍。
穿着一身略显粗糙的倭国贵族服饰,神态却极为恭谨。
他趋步上前,依照刚刚学会的汉礼,深深一揖。
声音带着异域口音,却努力说得清晰:
“下国使臣难升米,奉我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之命。”
“渡海万里,特来朝觐大汉皇帝陛下。”
“献上我邦微薄心意,男女生口十人,斑布百匹。”
“聊表敬意,伏乞天朝笑纳。”
他身后,副使都市牛利及随从亦齐齐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郭攸之微微颔首,命属官收下礼单。
目光平和地扫过难升米,声音不疾不徐:
“……贵使远来辛苦。”
“我天朝上国,一向秉持开放包容之策。”
“圣天子垂拱而治,泽被万方。”
“李相爷曾定下国策,愿与天下诸国友好往来,互通有无。”
“贵国女王有此善意,愿与我朝加强来往,永结盟好。”
“此乃明智之举,我朝自然欢迎。”
他话锋微微一顿,语气虽未变。
却仿佛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重量,继续道:
“不过,我中原亦有一句俗语,想必贵使亦有所闻:”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弩张’。”
“是友是敌,皆在尔等一念之间,我天朝自有对应之道。”
难升米闻言,心头猛地一紧,额角几乎瞬间沁出细汗。
他岂能听不出郭攸之话语中的敲打之意?
这分明是在暗指多年前,倭国曾趁三韩之地混乱,出兵侵扰劫掠之事。
那时汉朝势力尚未完全覆盖辽东,故未加干预。
但此事显然已被天朝记下。
他连忙再次深深躬身,语气带着惶恐与急切,辩解道:
“上国天使明鉴!”
“昔日与三韩之纷争,实乃积年旧怨。”
“鄙国僻处海外,信息闭塞,当时……”
“当时实不知天朝已决意庇护三韩,更不知天朝即将出面调停四海之事!”
“若早知天朝威仪,洞察万里。”
“鄙国纵有天大胆量,亦绝不敢与天朝作对,行那螳臂当车之举啊!”
他偷眼观察郭攸之的神色,见其并无立刻斥责之意。
便趁机道出此行核心目的,语气愈发恳切:
“今我女王,深感天朝文明昌盛。”
“德化广被,衷心仰慕。”
“特遣下臣等前来,正是欲效仿三韩诸国。”
“归附天朝,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违!”
“望天使体察我女王一片赤诚,允准所请!”
这番话,已然是赤裸裸地请求成为汉朝的朝贡国。
其潜台词也十分明显:
过去我们和三韩打架,是因为我们不是您的属下。
现在我们都愿意当您的狗了,和三韩一样。
那“狗咬狗”的旧账,您这做主人的,总不好再过于追究了吧?
毕竟,
手心手背,现在都是肉了。
郭攸之何等精明,自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他心中冷笑,这些海外岛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投附。
且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正可加以利用。
他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缓缓道:
“难得贵国女王有如此见识与诚意,愿归王化,此乃两国之幸。”
“我天朝怀柔远人,对于诚心归附者,向来不吝封赏,视同一家。”
“贵国所求,本官自当禀明圣上与内阁。”
“想来……应无不允。”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仿佛随口提起般,继续说道:
“不过,近来朝中,确有一事。”
“或需贵国稍加留意,以示诚意。”
难升米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连忙躬身道:
“天使请讲!但有所命,鄙国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天朝接纳之恩!”
郭攸之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声音也压低了些:
“想必贵国亦有所闻,前吴国孙氏余孽。”
“在其国灭之后,不愿归顺王化。”
“竟浮海远遁,盘踞于夷州岛上。”
“朝廷原本念其已是丧家之犬,不欲赶尽杀绝。”
“然,我们李相高瞻远瞩。”
“认为夷州地理位置关键,控扼东南海疆。”
“若任由不明势力盘踞,恐于海路畅通、海防安全有碍。”
“故,朝廷已有意。”
“不日将兴王师,跨海东征。”
“将此岛纳入华夏版图,以绝后患。”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难升米,语气意味深长:
“本官听闻……贵国与那夷州孙氏,似乎……”
“偶有商船往来?”
难升米心中剧震,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天朝的情报竟然如此精准!
倭国与夷州孙氏残部确实存在一些秘密的、小规模的贸易。
主要是用倭地的金银交换孙氏从中原带出的部分器物和情报。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询问郭攸之如何得知。
当即立刻表态,语气斩钉截铁:
“天使明察!”
“确……确有少数不法商贾,私下与之有些许往来!”
“然此绝非我女王本意!下臣即刻修书,禀明女王。”
“严令禁止任何船只与夷州孙氏交易,若有违逆,以叛国论处!”
郭攸之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但并未就此罢休。
而是更进一步,提出了一个近乎让倭国充当马前卒的要求:
“仅是断绝往来,或还不够。”
“为表贵国与孙氏划清界限之决心,也为将来王师出征扫清些许障碍……”
“贵国熟悉海路,可否派出得力船队。”
“于海上巡弋,若遇孙氏往来船只,便予以截击、劫掠?”
“使其物资匮乏,人心惶惶?”
“如此,方显贵国诚意之坚。”
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任务,等于让倭国直接与孙氏残部开战。
但难升米深知,这是投靠天朝必须缴纳的“投名状”。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躬身应承:
“下臣明白!天使放心。”
“待下臣回国,必奏请女王。”
“派遣精锐船队,巡弋东海,全力清剿孙氏海船。”
“绝不容其苟延残喘,定叫其知晓背叛天朝之下场!”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郭攸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抚掌赞道。
“难升米大夫果然深明大义!”
“贵国如此诚意,本官定当在陛下与丞相面前,力陈贵国之功!”
接见完毕,郭攸之立刻将倭国请求朝贡以及愿意配合打击夷州孙氏之事。
详细写成奏疏,上报内阁。
丞相诸葛亮览奏后,对郭攸之灵活运用外交手段。
既接纳新附,又借力打力的策略颇为赞赏。
随即又将此事禀报皇帝刘禅。
刘禅对此等具体外交事务本就不甚了了,见丞相与负责官员都已安排妥当。
且能兵不血刃地削弱夷州孙氏。
那么他自然乐见其成,当即下诏:
“倭女王卑弥呼,慕义远来,诚意可嘉。”
“特封为‘亲汉倭王’,赐金印紫绶。”
“其使难升米,封为率善中郎将。”
“都市牛利,封为率善校尉。”
“另,赐赠锦、罽、绛、绢等各色丝绸百匹。”
“精锻刀剑十柄,鎏金铜镜二十面,以示天朝恩宠。”
诏书与赏赐由郭攸之正式传达给难升米一行。
难升米等人得到如此丰厚的封赏与肯定,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再三叩谢天恩,方才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
准备回国后大力配合汉朝行动。
处理完倭国之事,郭攸之并未停歇。
他深知,要孤立夷州孙氏,仅靠倭国一方还不够。
他随后又依次接见了来自南洋诸国,以及位于交州以南的林邑国等地的使者。
在同样庄重而隐含威压的鸿胪寺正堂,郭攸之面对这些肤色黝黑、衣着各异的南洋使者。
语气则更为直接,带着天朝上官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使者,今日召见,有一事需明确告知尔等。”
“盘踞于夷州之孙氏残部,乃我天朝叛逆,朝廷不日将兴师问罪。”
“自即日起,凡与天朝交好之邦,须立刻断绝与夷州孙氏之一切往来——”
“包括贸易、人员接触,乃至私下通信。”
“若有阳奉阴违,暗中勾连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诸使,声音冰冷:
“一经查实,即视为对天朝之挑衅,将立刻取消其朝贡资格。”
“禁止其商船进入天朝港口,所有已定贸易协议,一并作废!”
“何去何从,尔等自行斟酌!”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林邑使者与其他南洋使者交换了一下惊惧的眼神。
他仗着与汉朝贸易往来较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
“尊敬的郭大人,天朝突然如此严令,是否……”
“是否预示着,即将对夷州有大动作?”
“不知……不知我等可能预先知晓一二。”
“也好……也好早作准备?”
郭攸之闻言,脸色一沉。
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林邑使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训诫:
“此乃天朝军国机密,岂是尔等外藩使臣所能过问?”
“高层如何决策,我等为臣者,只需奉命行事,尔等亦然!”
“尔等要做的,便是遵从号令,照章办事!”
“多言无益,徒惹祸端!明白否?”
那林邑使者被郭攸之的气势所慑,吓得脸色发白。
连忙与其他使者一起,深深躬下身去。
再不敢多问半句,齐声应道:
“下国明白!下国明白!”
“谨遵天朝号令,即刻断绝与夷州一切往来,绝不敢有违!”
看着这些昔日或许还有些小心思的南洋使者,如今在天朝威严之下噤若寒蝉,唯命是从。
郭攸之心中不禁再次感慨李相所定策略之高妙。
以绝对的实力为后盾,辅以精准的外交手腕与经济杠杆。
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四夷宾服,莫敢不从。
这盘围绕夷州、牵动东海与南洋的大棋。
正按照洛阳的意志,悄然布下。
帝国的影响力,正如这夏日的阳光,无远弗届。
笼罩着其所能触及的每一片土地与海洋。
……
海风,带着咸腥与闷热。
吹拂着夷州西岸一处简陋的、依山傍水而建的所谓“王城”。
这里与其说是都城,不如说是一个规模稍大的土人村落与吴国遗民聚居地的混合体。
房屋多以竹木茅草搭建,低矮而潮湿。
与昔日建业城的龙盘虎踞、宫阙巍峨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时年五十有八的孙权,已然不复当年那个与曹操、刘备角逐天下的江东雄主风采。
他须发皆已花白大半,面容憔悴。
皮肤因常年海风吹拂与营养不良而显得黝黑粗糙。
昔日那双碧眼所蕴含的锐利与野心,如今已被岁月与现实的无奈磨蚀得黯淡无光。
他身着一件褪色严重的葛布袍子,呆呆地坐在一间勉强算是“宫殿”主厅的木榻上。
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却又如同囚笼般的蔚蓝海洋。
在这座海外孤岛上,他已经辗转挣扎了二十多个春秋。
最初的几年,他尚存有“卧薪尝胆”、“伺机反攻”的念想。
凭借着从江东带出的部分财帛、工匠和忠心部属。
试图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建基业。
然而,夷州土地的贫瘠,远超想象。
可大规模开垦的平地稀少,作物生长不易。
当地土人部落分散,性情彪悍。
对这群渡海而来的“入侵者”充满了敌意与戒备,摩擦冲突时有发生。
使得开拓步履维艰。
更致命的是,远离中原文明核心地带。
物资匮乏,技术落后,人才凋零。
曾经的雄心壮志,在这日复一日的生存挣扎与无边无际的孤寂中。
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一名年老体衰的庖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盘走了进来。
盘中所盛,乃是一尾刚刚烹煮好的海鱼,散发着腥咸的热气。
这已是岛上能拿出的、相对“上好”的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