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取消暂停,用手指着屏幕上几个被特别标注、形状特殊的地理区域。
“例如在地中海地区,海啸波在通过狭窄的直布罗陀海峡后,会在相对封闭的地中海盆地内反复反射、叠加,在其东部海域可能形成超过120米的破坏性巨浪。”
“再比如栋京湾、旧金山湾、孟迦拉湾等喇叭口或半封闭地形,也会产生类似的海浪放大效果,灾难程度远超平均值。”
会议室里的人,无论专业背景如何,此刻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全球所有依托海岸线发展起来的超大城市群、工业带、经济中心、人口稠密区。
将在短短一天之内,被来自深海无法想象的巨力反复冲刷、吞没。
人类数千年沿海文明的积累,可能在24小时内化为乌有。
“沿海人口……”
坐在黄宗晟旁边的一位学者面色灰败,眼神仿佛失去了焦距,只是下意识地喃喃着。
“全球有超过30亿人居住在距离海岸线100公里的范围内,这还不算临时流动人口……”
此刻,会议室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无力和某种末日预演般的荒诞感。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陆安才再次操作控制终端,调出了第三个灾难模型——全球地震波传播与地质效应模拟。
“撞击所造成的全球性地震波,其能量将以纵波和横波的形式,在半小时内覆盖并穿透整个地球。”
陆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屏幕上,地球模型内部,五彩的波纹代表不同振幅和周期的地震波,它们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从撞击点以近乎均质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大约30分钟后,这些波纹已经完全包裹渗透了整个地球模型,无处可逃。
“根据波动衰减模型和地壳介质参数推算,内地大部分地区,在撞击发生后的半小时到数小时内,将遭受相当于里氏9.5级到10级之间的远场地震效应冲击。”
“部分地质结构特殊、或位于特定波传导路径上的地区,震动烈度甚至可能超过10级。”
屏幕上,模拟的地震烈度分布图用深浅不一的颜色覆盖了全球。
东亚大陆板块上大片区域呈现出代表“毁灭性”和“极端”的深红与紫色。
陆安看向在场那些面色惨白的与会者们,沉声说道:“诸位应该都很清楚,里氏10级地震意味着什么……”
只见一位与会的郑院士忍不住再次缓缓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他的手明显在颤抖,以至于镜片与桌面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他用一块绒布,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镜片,仿佛这个熟悉的动作能给他带来一丝镇定。
良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沉沙哑。
“10级地震释放的总能量大约是8级地震的1000倍,是9级地震的约32倍,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目前人类工程学所能设想、所能应对的范畴。”
他顿了顿,苦涩地摇了摇头。
“目前我们最先进的抗震建筑规范,其设计基准考虑的极限,也仅仅是理论上的8.5级左右,而且那还只是针对局部震源、特定频谱的优化。”
“面对这种全球性的能量级数完全不同的冲击波,目前已有的任何人造结构,都如同沙堡面对海啸,没有任何意义。”
“地壳本身的剧烈形变,就足以撕裂一切。”
陆安点了点头,对他的判断表示认同,并补充了更细节更持续性的灾难描绘。
“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震动就结束,全球地壳会因为这次巨大的能量注入产生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的复杂震荡和余波。”
“模型显示,在撞击后的72小时内,全球各地的虚拟地震监测点都会记录到持续不断且强度不一的震颤。”
“这不是地震,这是整个行星在哀鸣。”
模拟画面配合着时间轴,显示全球各监测点的震幅曲线,几乎没有一刻平静,始终在高位剧烈波动。
“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后面。”
陆安迅速调出了另一个关联的子模型——全球火山活动触发与响应模拟。
“撞击产生的冲击波,特别是那些穿透地壳进入地幔的深层剪切波和表面波,在传播过程中会扰动地幔物质的平衡,显著削弱全球主要火山系统下方岩浆房的稳定性。”
屏幕上那些代表活火山和潜在火山活动区的红点,开始像被点燃的导火索般,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先是星星点点,随后连成一片,看得令人头皮发麻。
首先是印渡尼西亚密集的火山岛弧,从苏扪答腊到爪哇,再到苏啦威西……
红点接连闪烁。
紧接着是非律缤群岛、曰本列岛、堪察迦半岛的火山带……
然后,火光照亮了镁洲西海岸的“火环”,从阿啦斯加到迦拿大、北镁西海岸、墨西歌、中镁洲直至南美洲的智莉、阿跟廷。
最后,连大西洋中脊、东非大裂谷这些离散或裂谷边界上的火山活动区,也纷纷被“激活”亮起了代表异常的红点。
“这是链式反应,是共振灾难……”
黄宗晟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声音干涩。
“撞击波在地球内部传播,引发的共振效应,就像用合适的频率去敲击一个玻璃杯,会让整个系统变得极度脆弱,全球火山系统的稳定性被整体大幅度削弱。”
“没错。”
陆安肯定道,同时放大了模拟统计面板。
“综合模型显示,全球至少有47座主要火山在撞击发生后的72小时内有极高概率发生大规模喷发。”
“其中根据其历史活动性、岩浆房规模和模型应力计算,有15座可能达到‘火山爆发指数’VEI-7级以上的‘超级喷发’规模。”
VEI-7级以上,意味着喷发物总体积大于100立方公里,足以对全球气候产生数年甚至更久的影响。
陆安旋即单独调出了印渡尼西亚苏扪答腊岛北部的多巴湖区域,那里标记着一个巨大的深红色火山图标。
“特别是这里,多巴超级火山。”
“它上一次喷发是在大约7.4万年前,喷出的巨量火山灰和硫酸盐气溶胶导致全球气温在随后数年内下降了3到5摄氏度,据信当时的人类祖先种群数量锐减,几乎走到灭绝边缘。”
“如果这次撞击激活了它,让它再次大规模喷发,其效应与撞击本身产生的气候灾难叠加……”
陆安没有说完,但此刻沉默已经替他说完了一切。
“全球性的火山冬天,撞击冬天叠加……”与会的一位气候学家呢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绝望。
“巨量的二氧化硫进入平流层,转化为硫酸盐气溶胶,像一面全球性的镜子,把阳光反射回太空,地表接收到的太阳辐射将急剧衰减……”
“不止如此……”陆安接过了话头,同时调出了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综合性的大气与气候效应模型。
“撞击本身还会将海量的地表和地壳物质直接抛到高空,甚至进入近地轨道。”
“其中一部分会逃逸,但绝大部分会在随后的几天到几个月内,在地球自身引力的作用下,形成一场覆盖全球的密集陨石雨重新砸回地面,形成二次撞击。”
这是一波无差别的范围性AOE伤害。
想象一下,成千上万块从几米到几十米甚至上百米不等的炽热岩石从天而降,无论落在城市、森林、农田还是海洋,都会造成额外局部的但广泛的毁灭。
哪怕只是一块几十米的岩石砸到扭约、轮敦、嘉宁的中心,其破坏力也绝不亚于一枚大型战术核武器。
屏幕上,大气层剖面图动态显示着撞击后物质抛射的过程,一个巨大且不断膨胀的喷射云从撞击点升起,直冲云霄,突破对流层、平流层直达外层空间……
“小行星撞击所抛出的物质总质量,将达到10的17次方千克这个量级。”陆安缓缓说道,数字大得已经超出了日常理解范畴,只能用科学计数法。
“主要是被汽化、熔融后凝固的岩石微粒、更细的粉末,以及巨量的水蒸气。”
“其中,能够长期悬浮在平流层的细小颗粒物质量大约有10的14次方千克,作为对比,九一年非律缤皮纳图博火山喷发时注入平流层的颗粒物总质量,大约是这次撞击事件的十万分之一。”
陆安紧接着切换到一个复杂的大气化学与环流耦合模型。
模拟显示,那些被抛入平流层的颗粒物,将在全球大气环流的作用下,在数月内相对均匀地分布到整个地球上空,形成一层厚实持久的“尘埃幕布”。
“这层‘幕布’将导致抵达地表的太阳辐射强度,在撞击后的头几个月内,平均骤降90%以上,并且这种极度昏暗的状态至少持续8个月以上。”
陆安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人如坠冰窟。
“90%?!”
与会的一位科学家面色发白,呆呆地说:“那……那光合作用……陆地上绝大多数植物、海洋中的浮游植物……”
“基本停止。”陆安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全球初级生产力将暴跌至接近零。”
“与此同时,由于缺乏阳光加热,地表平均温度将在撞击后的一个月内,从现在的平均15摄氏度左右骤降至零下10摄氏度,并在随后的两个月内,继续下降到零下20摄氏度乃至更低。”
“这不是某个地区的严冬,而是整个地球瞬间被抛入冰河世纪。”
模型曲线图残酷地显示着温度的断崖式下跌,从舒适的绿色区域,直接跌入代表酷寒的深蓝色深渊。
“紧接着是持续数年的强酸雨。”陆安继续推进模型时间轴,“主要由平流层硫酸盐气溶胶沉降形成,其酸度可能低至3.0到4.0,持续时间可达5到7年。”
“这将对陆地生态系统、淡水体系,尤其是海洋,造成毁灭性的二次打击。”
屏幕上那些原本代表正常海洋的蓝色,逐渐被代表酸化的红色斑块侵蚀、覆盖。
“此外,撞击产生的高温还会激发空气中的氮气和氧气反应,生成大量氮氧化物,这些物质上升到平流层后,会严重破坏臭氧分子。”
陆安调出臭氧层厚度变化模拟。“模型显示,全球臭氧层总量可能被破坏75%以上,随之而来的是地表紫外线辐射强度急剧上升300%到500%。”
这意味着,即便有幸存生物熬过了严寒和黑暗,但暴露在如此强度的紫外线下,也会很快死于辐射损伤、皮肤癌或免疫系统崩溃。
在场的另一位院士不由得双手抱住了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痛苦地道:“陆地植被崩溃、海洋酸化浮游生物死亡、紫外线致命辐射……这……这是全球生态系统从基础到顶层的全面、快速、连锁崩溃,食物链将在各个层级断裂!”
其他人此刻的反应,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人麻了。
末了,陆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