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还是黄宗晟这位将陆安引入学术殿堂的老师,用一声干咳打破了这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
他看向陆安,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小安,具体的撞击地点呢?”
“如果轨道参数如此精确,我们应该能计算出大致的撞击点,或许,或许……”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下来了,脸上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甚至带点自嘲的笑容。
因为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多么天真的一个问题。
面对一颗直径50公里以接近75倍音速迎面撞来的天体,撞击点具体是东经西经、北纬南纬。
还有什么区别吗?
不管是撞击在太平洋中心、亚马逊雨林还是西伯利亚冻原,只要它撞在了地球上,对地球上的人类而言,其结果没有任何本质的不同。
巨大的动能注入地壳,引发的全球性灾难效应将无差别地席卷整个星球。
“在来参会之前,我已经根据破译信息中提供的轨道根数、时间节点以及地球自转参数,并以此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撞击动力学模型。”
陆安仿佛没有注意到黄宗晟的苦涩,或者说他理解这种在绝望中试图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本能。
旋即操作控制面板,调出一个精细的地球三维模型。
只见模型上一个红点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跳动。
陆安指着那个红点说道:“基于现有最精确的星历表和动力学模型反推,具体的撞击点就在非洲大陆南部,偏向印度洋西南侧的‘蒙特摩洛斯’地区,诸位可以先看看这个模拟结果。”
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敲下。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屏幕上。
只见主屏幕上的地球模型开始自转,旁边弹出数个数据监控窗口,参数如同瀑布一般疯狂滚动更新,每一行都触目惊心:
小行星碎片直径:> 50千米。
撞击角度:46.5度(与当地地平线夹角)。
预测撞击位置:蒙特摩洛斯。
撞击相对速度:25.4千米/秒。
总动能释放量:5.0×10^25焦耳。
这时,陆安转过身,目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与会者。
从脸色苍白的科学家,到手指紧扣桌沿的部门代表,此刻在他面前无一遗漏。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重点,是这颗小行星碎片预测的撞击角度,46.5这个角度,既不是垂直的90度,也不是近乎水平的极小角度,而是一个在撞击动力学研究中,被认为近乎最优的能量传递角度。”
努力保持镇定王主任这时忍不住出声,他的眉头紧锁,疑惑中带着深深的不安,“最优是什么意思?在毁灭性撞击中还有最优一说?”
陆安缓缓点头,向他也向所有人解释道:“这个最优指的是将撞击动能最有效地转化为对地球固体部分,即地壳和上地幔,破坏性的震波和形变能的角度。”
“换句话说,45度左右的撞击角对于引发全球性、毁灭性的地质灾难链最为高效。”
陆安顺手调出一系列相关的学术论文摘要、实验模拟结果和理论曲线图,展示在辅助屏幕上。
大量的数值模拟和地质历史研究,如对已知大型撞击坑的分析表明,不同撞击角度,能量分配方式差异巨大。
高角度垂直撞击时,更多能量消耗在形成巨大的撞击坑、产生高压高温喷射物上。
低角度水平撞击时,大量能量会消耗在与大气的剧烈摩擦、剥离大气层以及产生超大规模的空气爆炸冲击波上。
陆安的手指划过那条显示不同撞击角度下,能量传入地壳比例的变化曲线,“在45度至50度这个区间,传入地壳引发全球性地震波和地壳应力剧变的比例达到最大区间值。”
他指向曲线的峰值区域,那里像一座死亡的山峰。
“这是一个能让全球地壳共振起来的角度,是最能撬动整个岩石圈、引发连锁地质灾难的角度,所以我说它最要命。”
屏幕上,那条曲线在45至50度区间高高耸起,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锋刃。
随着陆安这句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无人能言、也无人敢言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有的人脸色已不是苍白,是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有的人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有的人则完全目瞪口呆,眼神空洞地望着屏幕上的数据和模拟画面,仿佛灵魂已经出窍,无法处理这过于残酷的信息。
那几位身穿制服的有关部门人员,尽管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由自主抿紧的嘴唇,以及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已经将他们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时间再次于沉默中艰难地流逝。
良久,与会的一位天体物理学家,也是国内小行星防御研究领域的权威之一,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向陆安,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小安,这些模型参数和轨道数据,你真的反复核对过了吗?真的确认无误了吗?”
“你知道的,6500万年前的‘希克苏鲁伯’陨石撞击事件,直接导致了当时全球约75%的物种灭绝,全球生态系统几乎推倒重来。”
“如果……如果眼前这个的能量真是其100倍的话,那后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绝望,已经显露无疑。
“我反复核验了模型输入、动力学积分算法、参数敏感性,前后共计七遍。”陆安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没有安慰。
“我也希望是我错了,是模型错了,是破译的信息有误。”
听到这话,那位提问的专家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不知何言以对。
陆安将目光转回主屏幕,决定用更直观的“景象”来替代言语的无力,“诸位,还是直接看看基于这些参数生成的、初步的灾难效应模型吧。”
只见新的数据窗口弹出,覆盖了部分轨道图。
地球的三维地质模型开始缓缓旋转,撞击点被标记为一个不断闪烁、放大、仿佛在脉动着的深红色光斑。
“撞击点蒙特摩洛斯地区,在撞击发生瞬间及之后极短时间内……”陆安的声音如同机械播报,不带感情地陈述着模拟结果。
“理论计算的地震波强度,对应的震级将会达到里氏12.5级到13级。”
“这个理论数值已经远远超出了地球有人类记录地震以来的最大值,也超出了基于地球岩石圈物理性质推测的可能上限。”
陆安停顿片刻,似乎在给众人一个理解这个数字的时间,然后补充了更直观的对比。
“作为对比,上个世纪发生的智莉9.5级大地震,其释放的能量大约只有这种撞击所产生地震能量的十万分之一。”
与会的张院士,这位天文学家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某种认知冲突而微微发抖。
“这不可能啊!我虽然是搞天文学的,不是专门研究地震的,但基本的物理常识我知道!”
“地球岩石圈的应力累积和释放有其极限,板块运动、断层错动能产生的能量是有上限的!”
“你说的这个震级,已经超出了地球自身地质活动能够产生的范畴了啊!”
陆安用以平静的目光与这位老院士对视道:
“张老师,您说得对也不全对。”
“这根本就不是地球自身的地质活动,而是来自外部一颗50公里直径的天体,以接近75倍音速的超高相对速度,对地球进行的近乎直接能量注入的暴力冲击。”
“其动能的转化效率,根据冲击物理模型,超过85%会直接作用于撞击点和全球波传播。”
“显然,这不是常规由内部应力缓慢积累最终在薄弱处释放的地震过程,这是一次对地球固体圈层的、瞬时的、极端的能量灌注,并同时叠加内部应力积累的释放。”
陆安一边说着,一边顺手调出了一组复杂的冲击动力学偏微分方程和数值求解过程。
“根据我建立的冲击波在地球分层介质中传播的模型显示……”
他指向屏幕上开始运行的动态模拟,地球模型内部出现了代表震波传播的彩色波纹。
“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和地震波将直接穿透地壳,在莫霍面产生强烈的反射和折射,其能量之大,足以使得在地球的对跖点,也就是撞击点正背面的太平洋区域产生的地震震级也达到恐怖的里氏10级至10.5级。”
这相当于将一次超级大地震的镜像,直接投射到了地球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