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在此承诺,凡入新军者,粮饷加倍,甲械精良。”
“日后立下功勋,孤必不吝封赏!”
台下静默了片刻。
这些孤儿在军营中长大,并非不谙世事。
他们深知普通军士的待遇与前途。
而太子的亲军,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是远超寻常部曲的待遇,是通往更好生活的机会。
甚至是改变命运的可能。
很快,人群中响起了参差不齐却越来越响亮的回应:
“愿意!我等愿意追随太子殿下!”
“愿为殿下效死!”
“……”
声音最终汇聚成一片激昂的浪潮。
刘璿看着台下群情踊跃的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以来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很满意,非常满意。
趁热打铁,刘璿当即与马忠、张绍商议。
从这数千孤儿中,精选出五千名年纪稍长、体格相对健壮者。
正式编为“东宫翊卫”,亦称“孤儿军”。
军队既立,刘璿立刻展现出其雷厉风行乃至严苛的一面。
他并未将训练事宜完全交由下属将官,而是亲自驻跸军营,日夜督操。
校场之上,烈日炎炎。
或被雨水浇淋得泥泞不堪。
五千孤儿军迎来了他们难以想象的残酷训练。
“快!快!没吃饭吗?!”
“都给孤爬起来!”
刘璿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劲装,手持马鞭,面色冷峻如铁。
他看着那些在泥浆中负重匍匐前进,每一次撑起都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的士兵。
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若有谁动作稍慢,或力竭停下,冰冷的鞭影便会立刻呼啸着落下。
伴随着刘璿的厉声斥责:
“这就受不了了?”
“若是战场上,敌军骑兵冲来,你们也要这般停下等死吗?!”
“给孤继续爬!”
负重越野、披甲疾行、角抵搏杀、极限体能……
训练科目之繁重,负荷之大,远超常规。
士兵们每日操练下来,几近虚脱。
浑身如同散架,躺下便再不愿动弹。
哀嚎之声,怨怼之语,在营帐中悄然弥漫。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仅仅第一天。
便有十余名体质稍弱或在训练中发生意外的士兵——
活活累死、伤重不治!
当晚,营中弥漫着一种悲观和后悔的情绪。
许多人开始怀疑,选择加入这支太子亲军,是否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次日,训练依旧。
刘璿甚至引入了更为残酷的竞争机制——公开角力搏杀。
胜者,不仅可获得丰厚的金银赏赐。
甚至能直接擢升为伍长、什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也带来了更惨烈的后果。
为了胜出,为了改变命运。
少年们如同红了眼的困兽,拼死相搏。
骨裂筋断者时有发生,甚至再次出现了伤亡。
一直跟随在侧的贾充,眼见此情此景,心中忧虑日甚。
他寻了个机会,凑到刘璿身边,低声谏言道:
“殿下,训练严苛,方能出精兵,此理固然不差。”
“然……然如此酷烈,死伤日增。”
“长此以往,只怕……只怕军心不稳啊。”
“万一此事传扬出去,传入陛下耳中……”
“陛下仁厚,若知殿下练兵如此……”
“只怕会怪罪殿下不体恤士卒,有伤天和。”
“还望殿下三思,略加宽纵,控制死伤为宜。”
刘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校场上搏杀的士兵,闻言,眉头微皱。
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公闾所言,孤知道了。”
“孤自有分寸,会注意控制。”
话虽如此,他监督训练的态度却并未有丝毫放松。
他深知,时间紧迫。
他需要一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铁军,而不是一群少爷兵。
在督操过程中,刘璿也仔细观察着这些士兵。
他发现,这些孤儿虽然因身世之故,意志力普遍比寻常农家子弟坚韧。
能忍受更多苦楚,但许多人长期营养不足。
身体底子薄弱。
尤其是一些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体尚未长成。
在这种极端训练下,确实难以为继。
“如此下去,非长久之计。”
刘璿对贾充道,“孤要的是一群虎狼,而不是一群病夫。”
“必须加大对他们的补给,让他们尽快强壮起来!”
他当即下令,“从即日起,东宫拨款,每日为孤儿军额外供给肉食!”
“务必让他们吃饱,吃好!”
贾充一听,面露难色,再次劝谏:
“殿下,东宫用度皆有定例。”
“虽较充裕,然若长期供养五千人每日肉食,所费甚巨。”
“只怕……只怕难以为继。”
“若是陆太傅问起东宫用度超支之事,殿下亦不好交代啊。”
刘璿却不以为意,摆手道:
“无妨!东宫的钱若不够,孤便去寻父皇!”
“父皇那里,富有四海,岂会吝啬这点钱粮?”
“总之,孤的人,绝不能饿着肚子练兵!”
他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又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公闾,孤让你去筹备的甲胄、弓弩、斗具等军械。”
“筹措得如何了?”
贾充忙答道:
“回殿下,臣已联系将作监及武库,初步遴选了一批精良器械。”
“只是……殿下,这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东宫府库,实在是……捉襟见肘了。”
刘璿眉头都不皱一下,断然道:
“钱粮之事,你无需担忧!”
“今晚孤便进宫面圣,向父皇陈情请款!”
“绝不能让孤的将士,既流汗流血,又缺衣少食,手持破败之械!”
当晚,
刘璿果然进宫,不知他以何理由说服了刘禅。
总之,他成功地带回了足够的钱帛。
自此,孤儿军的伙食标准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尽管京城禁军待遇已远超地方。
但像这般几乎每日都能见到荤腥,甚至能吃到饱的情况,仍是极为罕见。
热腾腾的肉食下肚,极大地安抚了士兵们疲惫的身体和怨怼的情绪。
为了这口难得的肉食,为了那看似缥缈却诱人的前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咬牙接受,甚至逐渐适应了刘璿那魔鬼般的训练。
而残酷的角力竞争,虽然淘汰了许多人。
或因伤退出,或自觉无法承受而请求调离.
但也如同大浪淘沙般,
为刘璿筛选出了一批体格彪悍、意志顽强、悍不畏死的基层军官和精锐士卒。
三个月的时间,在汗、血、泥泞与偶尔的肉香中飞速流逝。
五千人的孤儿军,在经历严酷淘汰和主动退出后.
最终剩下约三千人。
这三千人,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
体格肉眼可见地壮硕了起来.
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原本的稚嫩之气被一股精悍所取代,已然能够较为轻松地承受日常的高强度训练。
看着校场上这三千名气势已然不同的军队,刘璿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欣喜。
他迫切地想要检验这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队伍的成色。
他找到马忠,提出希望进行一场实战演练。
马忠欣然应允,同样从自己麾下挑选了三千名久经操练、经验丰富的老兵。
演练当日,校场之上。
旌旗招展,战鼓雷动。
双方军队皆以木制兵器,蘸裹石灰,模拟对战。
初始,刘璿的孤儿军凭借着一股悍勇之气和明显胜出一筹的单兵身体素质,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他们个人战力极强,往往能以一敌二,攻势凌厉。
一度将马忠的部队压制得节节后退,阵型也出现了散乱的迹象。
高台上,
刘璿见状,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然而,马忠麾下的老兵毕竟经验丰富,军纪严明。
在初期的慌乱之后,他们在基层军官的指挥下,迅速稳住了阵脚。
彼此呼应,结阵而战。
他们不再与孤儿军比拼个人勇力。
而是依靠严密的阵型、娴熟的配合和灵活的战术调动。
不断地分割、包围、消耗孤军深入的孤儿军士兵。
孤儿军虽勇,却缺乏有效的协同和指挥,各自为战的情况严重。
一旦陷入对方的阵势之中,个人勇武便大打折扣。
往往是一人猛冲,却陷入数人合击。
侧翼暴露,却无人及时补位。
随着时间的推移,阵型散乱的弊端彻底暴露。
攻势被遏制,反而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最终,在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变化后。
马忠军以一个漂亮的迂回包抄,彻底击溃了孤儿军的抵抗。
演练以刘璿军的“惨败”告终。
校场之上,三千孤儿军垂头丧气。
许多人身上沾满了代表“阵亡”或“负伤”的石灰印记。
刘璿站在高台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方才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甘与恼怒。
马忠走上前来,对刘璿拱手,脸上带着爽朗却并无嘲讽之意的大笑:
“殿下,承让了!”
“殿下练兵,确有其法。”
“此军士卒之悍勇,单兵之强健,末将亦深感佩服!”
“然战阵厮杀,终究非逞匹夫之勇。”
“靠的是令行禁止的军纪,彼此信任的配合,以及将领的临阵指挥。”
“千人一心,则无往不利。”
“万人异心,则无一人可用。”
“殿下此军,勇则勇矣,却如一盘散沙。”
“遇及战阵老手,难免吃亏。”
“殿下欲成强军,这为将、统兵、布阵之道,尚需多加研习啊!”
刘璿面色变幻,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对马忠道:
“马将军所言极是!孤受教了。”
“今日一战,让孤看清了许多不足。”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演练结束,回到临时营帐。
刘璿屏退左右,只留贾充一人。
他面色依旧难看,沉声道:
“马忠说得对!”
“一支强悍的军队,不能没有优秀的将领统领!”
“光有悍卒,无良将统帅,不过是乌合之众!”
“就像当年孝武皇帝横扫漠北,也离不开卫青、霍去病这等不世出的帅才之功!”
贾充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所言甚是。”
“然则,国家虽不缺良将。”
“如马忠、张嶷、柳隐等,皆乃当世良将。”
“但他们……似乎并非真正属于殿下。”
“殿下打算让何人来统领这支孤儿军?”
刘璿目光闪烁,沉吟道:
“……不错。”
“那些宿将,或忠于父皇,或与李氏关系匪浅,孤难以倾心相托。”
“孤需要的是,完全忠于孤,能与这支军队一同成长的将领!”
贾充皱眉:
“……此恐难矣。”
“京城之中,但凡有些才干的青年将门之后。”
“多与李氏、诸葛氏、关张赵等家关系盘根错节。”
“而底层行伍提拔上来的,勇武或有余。”
“然韬略、眼界,恐难与那些自幼接受高等教育、熟读兵书的权贵子弟相比。”
刘璿闻言,却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带着几分冷意和算计:
“公闾,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为何一定要从现有的底层或将门中选?我们难道不能转换思路?”
贾充疑惑:
“……殿下的意思是?”
“京城之中,难道所有青年才俊,都已然飞黄腾达。”
“投入李、诸葛等家门下了吗?”
刘璿踱步道,“那些曾经显赫,如今却已落魄的贵族世家呢?”
“他们的子弟,往往怀才不遇。”
“身负家学,却苦无晋身之阶。”
“此等人,岂非正是孤可用之人?”
贾充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殿下高见!落魄贵族,既保有世家之底蕴与才干。”
“又对现状不满,渴望机遇重振家声!”
“若殿下此时施以恩遇,必能得其死力!”
“却不知……殿下心目中,可有人选?”
刘璿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帐外。
仿佛要穿透营垒,望向那座繁华而复杂的洛阳城。
“人选?孤尚未确定。”
“这等大事,岂能轻率?”
“需得仔细甄别,亲自考察。”
“今日……”
他略一思忖,道,“今日,我们便先去看看那泰山羊氏吧。”
“听闻他们家学渊源,尤善筹策。”
“虽已不复祖上荣光,或许……尚有遗珠在野。”
“臣,遵命!”
贾充躬身应道。
帐外,夕阳的余晖将刘璿的身影拉得悠长。
而那支历经残酷锤炼却初战受挫的孤儿军,以及寻找真正属于自己将星的旅程。
都预示着,这位年轻太子的夺权之路,方才真正拉开序幕。
前方的荆棘,只会更多,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