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宫门,穿过熙攘的洛阳街道。
一路向着城外军营行去。
车厢内,与来时试图营造的亲昵商讨氛围截然不同。
此刻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所笼罩。
刘璿背靠软垫,双目微阖。
面色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见一丝涟漪。
只有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以及置于膝上、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隐在袖中轻微颤抖的双手。
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波澜不惊。
张绍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宫门前那场不见刀光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李治那看似恭顺实则绵里藏针的姿态,
太子那强行压抑的怒火,
这都让他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
他深知,这位年轻储君的内心,绝不如他此刻表现出的这般平静。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细细的烟尘。
路旁的春色似乎也无法侵入这方压抑的空间。
刘璿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治那“仰仗家父余荫”的刺耳之言。
以及那看似退让、实则施舍的姿态。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像淬毒的针。
深深扎进他骄傲的心底。
他刘璿,中祖刘备之孙。
当今皇帝嫡子,大汉名正言顺的储君。
竟被一个倚仗父势的臣子如此轻慢!
这口气,他如何能咽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驶入城西的皇家禁军大营。
辕门高耸,旌旗招展。
持戟卫士肃立两旁,气氛森严。
车驾停稳,张绍率先下车,对依旧闭目端坐的刘璿躬身道:
“……殿下,军营已到。”
“臣先去寻此处主事将领,安排殿下检阅事宜。”
刘璿这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深寒。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绍不敢多言,再次一礼。
转身匆匆向着中军大帐方向走去。
待张绍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刘璿才在贴身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专用的校场,较为僻静.
暂时只有他东宫的几名心腹侍卫和内侍在侧。
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声,更衬得此间有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宁静。
突然,
刘璿猛地一挥袖,甩开了内侍搀扶的手!
他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那强行压制了一路的怒火,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再也无法控制,轰然爆发!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打破了校场的寂静。
他面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原本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有几分狰狞。
“凭什么!凭什么!”
他嘶声怒吼,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
“一个靠着他老子李翊上位的野种!”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也敢跟孤斗嘴皮子?!”
“也敢在孤面前如此嚣张跋扈?!”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摆放兵器的木架上,木架轰然倒地。
上面的木质长矛、环首刀模型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李家!他李家算什么东西?!”
刘璿双目赤红,如同喷火,在校场中央来回疾走。
不断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不过是我刘家养的一条狗!”
“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现在倒好,狗养肥了,羽毛丰满了。”
“就敢冲着主人狺狺狂吠了!还敢龇牙咧嘴了!”
周围的东宫侍卫和内侍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以头触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连声高呼:
“殿下息怒!殿下保重贵体!”
“殿下息怒啊!!”
然而,盛怒中的刘璿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
他猛地转身,指着皇宫的方向,声音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你们看见了吗?适才在宫门前,他李治那副嘴脸!”
“当着那么多文武官员的面,给孤甩脸色!”
“那眼神!那语气!”
“何曾将孤这个太子真正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地上的一根训练用的木棍,狠狠地砸向一旁的箭靶。
木棍应声而断,箭靶也剧烈晃动起来。
“李翊!李翊又怎样?!”
刘璿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
“当年要不是我皇祖父,念其微末之才,将他从曹军的铁蹄下救出来。”
“他早就成了一堆枯骨!曝尸荒野了!”
“焉有他李家今日?!”
“是我皇祖父!是我刘氏!”
“对他李翊予以重用,委以重任。”
“让他参赞军机,执掌权柄!”
“是我刘氏成全了他李氏!”
“让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子弟,得以跻身朝堂。”
“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为如今所谓的‘天下大族’!”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愤怒。
“可现在呢?现在他们翅膀硬了!”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势熏天!”
“就开始忘恩负义,开始觊觎主家的基业了!”
“开始想要噬主了!!”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与乱臣贼子何异?!”
左右下人皆伏地不起,大气也不敢出。
只能任由太子如同疯魔般在校场上发泄。
砸毁触手可及的一切训练器械。
怒骂声、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储君失态的骇人景象。
此时的刘璿,不再是那个沉稳干练的太子。
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情绪彻底失控的年轻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大帐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一名跪在地上的内侍耳尖,听到动静。
连忙冒着被迁怒的风险,抬起头,急声提醒道:
“殿下!殿下!张仆射……张仆射回来了!”
“好像……好像还带着军营的将领!”
这一声如同冷水浇头,让几近疯狂的刘璿猛地一僵。
他暴怒的动作瞬间停滞,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
绝不能让臣子,尤其是张绍和军营将领,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一面。
他深深地、急促地呼吸了几次。
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屈辱。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被强行驱散。
虽然血丝仍未褪尽,但至少恢复了表面的清明。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和发冠,对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侍从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都起来!收拾干净!”
侍从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起。
手忙脚乱地将倒地的木架、散落的器械扶起归位,试图抹去方才混乱的痕迹。
刘璿转过身,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脸上肌肉僵硬地调动着。
努力挤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带着几分扭曲的笑容。
当他看到张绍引着一位身着戎装、面色沉稳、约莫四十余岁的将领走来时,那抹笑容终于勉强定型在了脸上。
“……舅父回来了。”
刘璿主动迎上前两步,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这位将军是?”
张绍见刘璿神色如常,只是眼角眉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戾气。
他心中稍定,连忙介绍道:
“殿下,此乃此营牙门将。”
“巴西人马忠吗,马德信将军。”
“马将军治军严谨,颇晓兵事。”
说着,他同时暗中对刘璿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刘璿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随即看向马忠,笑道:“
原来是马将军,孤久闻将军乃蜀中俊杰,治军有方。”
“今日得见,幸甚。”
马忠不卑不亢,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马忠,参见太子殿下!”
“张仆射过誉,末将愧不敢当。”
“不知殿下驾临军营,有何训示?”
张绍在一旁接过话头,将刘璿奉旨组建新军,欲从军营中挑选精锐之事。
简明扼要地向马忠说明。
马忠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再次拱手,恭敬地问道:
“……原来如此。”
“殿下欲组建新军,不知对兵士有何具体要求?”
“末将也好依令筛选。”
提到正事,刘璿精神一振,暂时将宫门受辱的愤懑压下。
他目光扫过广阔的校场和远处操练的军士。
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野心与憧憬的光芒,缓缓开口道:
“马将军可知,昔年孝武皇帝为伐匈奴,巩固内朝。”
“曾选用无父无母之孤儿,组建了一支精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和品味那段历史,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
“此军名为‘羽林郎’,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之义,亦称‘羽林孤儿’。”
“彼等无所挂碍,心无旁骛。”
“于战场之上,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与战力。”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孝武皇帝能横扫漠北,封狼居胥,此军功不可没!”
“更出了霍嫖姚这等不世出的军事天才!”
刘璿越说,眼中光芒越盛。
他转向马忠,语气坚定:
“孤不才,愿效仿古之圣王!”
“亦欲从此军营中,挑选那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孤儿,编练一军!”
“唯有此等无牵无挂之人,方能心志如铁。”
“在战场上不畏死亡,为孤,为大汉,效死力!”
马忠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与敬佩交织的神色。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太子,似乎没想到其对军事历史亦有如此见解。
乃由衷赞道:
“殿下深谋远虑,见解非凡!末将佩服!”
“挑选孤儿组建锐士,确能得其死力!”
“殿下实乃知兵之人!”
刘璿对马忠的奉承并未太多表示,只是淡淡道:
“……马将军过奖。”
“既如此,便请将军召集营中符合条件的军士,容孤一观。”
“末将领命!”
马忠抱拳,随即转身,对身边的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
副将得令,快步跑开。
不多时,校场上响起了急促的聚兵鼓声。
各营军士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迅速而有序地集结列队。
虽人数众多,却除了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外。
并无太多喧哗,显示出良好的军纪。
马忠陪同刘璿、张绍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检阅军容。
只见台下汉军将士,衣甲鲜明,队列整齐。
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不愧为拱卫京师的精锐禁军。
待全军列队完毕,马忠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高声喝道:
“殿下有令!!”
“凡营中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者,出列!”
命令传下,各队军官依次复诵。
片刻的骚动后,只见一个个身影,从不同的队列中应声而出。
小跑着来到校场中央的空地上,重新列队。
出乎刘璿意料的是,出列的人数竟相当之多。
粗粗看去,竟有数千之众!
他们大多年纪不大,面容稚嫩者不乏其人。
但眼神却普遍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麻木。
刘璿看着台下这黑压压的一片孤儿,原本因憧憬汉武帝而激荡的心情,陡然沉了一下。
眉头微微蹙起,转向身旁的马忠,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与凝重:
“马将军,我大汉如今四海升平,府库充盈,百姓安居。”
“为何……为何军营之中,竟有如此多的孤儿?”
马忠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殿下有所不知。”
“国家虽已多年无大战事,然在此之前。”
“自中祖创业于青徐,至陛下承继大统。”
“其间大小战事,何止百数?”
“西伐曹魏,南扫孙吴,北平辽东……”
“多少忠勇将士血洒疆场,马革裹尸。”
“这些孩子,大多便是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遗孤。”
他指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低沉了些:
“我汉室以武立国,素来优恤将士。”
“朝廷为安抚忠烈,也使军中兵源得以补充。”
“便将这些遗孤集中养育于各军营之中,授以田宅,教以武艺。”
“待其成年,便可直接补入行伍。”
“此乃惯例,亦是国家念其父辈功勋,给予的恩养。”
刘璿这才恍然大悟。
他久居深宫,虽知创业艰难,却对战争带来的具体创伤。
尤其是对这些底层军户遗孤的生存状态,缺乏真切的了解。
此刻亲眼目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父辈将士的感念,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但更多的,是一种“恰逢其会”的庆幸——
这些无牵无挂的孤儿,正是他实现抱负的最佳基石。
他收敛心神,上前几步,来到高台边缘。
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带着期盼、茫然或麻木的脸,朗声问道:
“孤,大汉太子刘璿,奉陛下之命,欲组建一支新军!”
“尔等皆为国捐躯将士之后,身世孤苦,然志气未必输于人!”
“今日,孤问尔等,可愿追随于孤,入我新军?”